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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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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傍晚時便起了風, 城中的人卻不見少。

江安城地處大周以北,冬日綿長苦寒,人們卻會苦中作樂, 將堆積的雪築成小山,再拿鑿子鑿成各式奇珍異獸, 裏面放上盞燈, 透明的冰雕便呈現出別具風格的美來。

孩童歡快的在街上奔著,手裏的花燈精美靈巧, 在長街上活潑跳動, 給寒冷的冬日帶來一絲歡聲笑語。

熱鬧的街市上, 四皇子和宋子珩並肩走著。四皇子目光溫和, 道:“聽說溫大帥染了重病, 本欲回京, 又奈何大雪封路, 走了一半又折回了帳中。”

“即便沒有大雪,他也不能回來。”宋子珩負著一只手, 回道:“若無皇上召令,邊境武將不得擅自回京。”

“現如今邊境正是兩軍休戰之際, 過了這個月, 就要開始準備春節。想來他也是思鄉情重...”

“那不是正好。如今他膝下一兒一女皆在身邊, 回來反倒又是獨自一人。”

四皇子不置可否,轉眸看了眼身旁面無表情的男人, 說:“父皇近況如何了?”

宋子珩搖了搖頭:“不太好...皇上身子大不如前,又接連受喪子之痛, 眼下已是病入膏荒之際。”

四皇子臉色有些沈重, 長長地嘆了一聲:“我明天去看看他。”

“不可。”男人拒絕,“此時正是緊要關頭, 殿下不好做出頭之事。該靜下來,做好準備。”

“那父皇他...我府中還有些靈藥,不知有沒有用,明天我讓人拿你,你...”

宋子珩再次搖頭:“折磨皇上的,是心病。”

他雖這麽說著,眼底卻又忍不住浮現一抹譏諷,這一切分明是皇帝一手造成,如今不過是自食其果。

四皇子臉上痛惜之情也只留了片刻,轉眼間臉上又恢覆那副溫潤模樣,看向陰郁的男人,說:“那折磨你的呢?亦心病乎?”

男人停下腳步,微微地動了動唇,卻沒說話。

“你近來倒是愈發沈悶了些。”四皇子跟著停下來,“以前你雖然是個不愛說話的性子,卻不是個陰沈的人,偶爾興致上來還能說笑兩句,不像現在這樣。”

宋子珩無言以對。

四皇子接著道:“失去至愛的滋味我也嘗過,的確讓人痛不欲生。聞溪又是個讓人忍不住喜歡的孩子,她生前我就十分喜愛。可她既然做了那樣的選擇,你又何苦如此折磨自己。人總要向前看,那事已過了一年,你也該走出來了。”

男人負在身後的指尖輕輕蜷了蜷,艱澀開口,說:“若不是我,她如今該嫁到了羅沽。”

“你未免想得太順利了。”四皇子笑了笑,“以父皇的心思,如何能讓廢太子的女兒與鄰國結親。就算沒有你幹預,聞溪的結局也不會比現在好多少。”

可她至少能出宮去,興許還能嫁個普通人。

男人痛苦地吸了口氣,忽然想到什麽,問道:“對了,殿下可知道聞溪的娘,也就是太子妃的事情?”

“三皇嫂?”四皇子思忖了番,回憶道:“我只在他們回京時見過一面,那是個極少見的美人。據三皇兄說,是他去赤州辦事遇到的。那時還住在你們府中,聽說是你娘的同族遠親...”

“遠親...”宋子珩眸子轉了轉,“那她與我爹呢?有沒有什麽關系?”

“這個我就不知曉了...怎麽,你想打聽聞溪的母親?”

“沒什麽,只是隨口問問。”

“或許你可以去詢問下別人。”

男人神情落寞:“當年我族滿門抄斬,哪裏還有人在。”

四皇子面色微訕:“也不是非要問蕭氏的人,當時的街坊呢?蕭大人為人正直謙遜,與人為親,街坊走得也都近。而且還有當年的那些仆人...我記得蕭大人到赤州前在豫州也呆過一段不短時間,那時候的仆人總不會隨著升遷盡數遷到赤州。”

宋子珩心中似燃起些微火星,眸中有了些精神,道:“多謝殿下。”

四皇子擺了擺手:“不過是看你終日渾渾噩噩,若能早日走出來最好。唉...好冷,我得回了,你待如何?”

“子珩還想再散會兒心。”

“那好...你也不要久呆,天寒地凍的,你膝蓋還好?”

男人垂眸:“多謝殿下關心,無甚大礙。”

“罷了,終歸旁人之言,於你不痛不癢,可身子是自己的,若不愛惜,等你年紀到了,就知道其中滋味了。”四皇子又嘆一聲,“我走了,你好自為之。”

宋子珩朝他拜了拜,目送著遠去後,才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漫步走著。

這條街以前還有些冷清,時光荏苒,一年後,已然繁華熱鬧。

經過一座橋後,男人停了下來。

橋對面有個小巷子,他還記得,去年初夏,就在這條巷子裏,他和聞溪在這裏撿了條重傷的狗。

他對那樣可憐的小東西沒什麽同情心,卻又莫名想到那人或許會喜歡,便帶了出去。

那人看了,一雙眼果然亮了起來,又心疼得很。他不忍心將狗帶回去救活,又送給她。

奄奄一息的小狗在她的寵愛下日益健壯,不過半載就長成一只大犬。

可是後來,狗也死了。

如今那個放著破碎籮筐的地方,擺著繁華的攤子,原來蹲在河邊照料小狗的人,也早已不見...

宋子珩站了許久,才轉身離開。

主街也許久沒來過,仍是原先那副樣子。

攤販賣力地吆喝著,攤上琳瑯滿目,盡是些稀奇的小物件。

站在一個面具攤前,男人垂眸望著各式面具駐足。

那時她吃了種不知名的野果,一張本就嫣紅的唇被染得更加嬌艷欲滴,看過來的眼神裏仿佛盈滿星光。

對面的小販看他手裏拿著個面具看了許久,面上神情莫測,不由得出聲提醒道:“客官要是喜歡,不妨買下來?”

男人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放下面具走了。

他穿著打扮隨性卻不俗,小販也不敢多說什麽,默默地收回面具擺好。

沿著長街走到底,前方就是城隍廟。

猶記得那天晚上,那人說要去城隍廟許願,可香客實在太多,裏裏外外擠得水洩不通,最後只有旁邊的屋頂勉強能歇一會兒。

如今城隍廟依舊熱鬧,卻因不是節慶,倒沒什麽排隊的。

宋子珩無心進廟,將目光轉向一旁矮樓的屋頂,隨後借助一旁的假山躍了上去。

屋頂上積了些雪,橫梁卻似被人掃過,還鋪了薄團,想來是有僧人上來坐過。

男人撩起外袍就著蒲團坐了下去。

屋頂上的風有些大,吹得他一頭青絲隨風飄揚。蒼穹漆黑,目光能及的,只有下方明亮熱鬧的大街。

不知坐了多久,身後有聲音傳過來。

回頭一看,是個半大的沙彌。

宋子珩站了起來,道:“未經允許,擅自占了小師父的地方,還請寬恕。”

“阿彌陀佛,既是用來坐的,施主但坐無妨。”小沙彌朝他拘了拘身子,走過來,“小僧看施主有些面熟,不知在哪裏見過。”

男人對他沒什麽印象,搖了搖頭。

“也是...”小沙彌摸了摸下巴,“施主一身貴氣,想來是沒有來過我們這樣的小廟的...”

“在下長相大眾,不怪小師父覺得眼熟。”宋子珩無意與他交道,道了聲打擾後,便轉身要走。

“哎,等等!”小沙彌上前拉住他,“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叫宋...宋..宋子珩!對不對!”

男人停下來,想了想,說:“正是。”

“是你就沒錯了!”小沙彌高興地笑起來,“我可算等到你了!”說著又往四周打量了番,“哎,那個女施主怎麽沒來?”

能與自己一起來這裏的,除了聞溪也沒別人。

男人心頭一緊,道:“小師父有什麽事嗎?”

“小僧法號緣真。”小沙彌松開手,朝他又作了個揖,“去年有一位女施主來到這裏,小僧剛好遇到,見她在茶燈上欲題祈福之辭,小僧便好心收了她符紙,拿去做了個平安符。”

他說著便從胸前掏出一個香囊來:“這是做好的,小僧跟她說了,一百零八天後來取,可等了一年了,她也沒來!”

宋子珩接過那吊墜,松開繩子,從裏面取出一張黃色符紙,上面寫著他的生辰八字。

下方用不太工整的字跡題道:唯願菩薩護佑吾心之人平安喜樂,順遂無虞,無事絆心弦,所念皆如願。

緣真仍說個不停:“一點兒也不信任小僧,我明明跟她說過,小僧日日苦心修行,心法早已熟記心中,不過是年紀太小師父們不讓我做法事,她竟然當作玩笑...我那日問她要給誰求符,她只說是給心上人,後面你就來了,她指著你說就是——施主?”

緣真話到一半忽然頓住,擡頭望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只見他怔怔地盯著手上靈符,似捧著的是千金般珍重物品。骨節分明的手卻抖如篩糠,從香囊裏又取出來一只耳墜子,原本平靜如泊的雙眸間通紅一片,濃密的睫羽顫個不停...

倏地,一滴淚重重垂落,砸在耳墜通透的玉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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