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第26章

桑樂覺得自己忒有骨氣了些,竟然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了。這下那人總該知道自己生氣了罷?以往都是她主動,好歹要讓那人知曉自己也是個有脾氣的。

她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卻很快便被深深的思念淹沒。許久沒見著那人,好不容易遇見了,連話也沒說上一句。忍不住回想起方才場景,那人眼角眉梢滿是疏離,身上那股冷冽的氣息似乎也更厚重了些。

又想起他清瘦的臉龐...或許他當真太忙了也說不定,震南司那麽多卷宗,事無巨細都要經他之手,只怕忙碌一天,連提筆的力氣也沒了。

想到這些,桑樂有些不忍起來,可還是扭捏著不願回頭。便撐著臉頰輕聲問侍女:“那人呢?”

“那人...?”侍女不明白,“郡主說的是...”

桑樂沒好氣道:“還能是誰。”

“哦哦,郡主可是說的宋大人?”侍女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宋大人已經走了。”

“走了?”

“嗯...已看不見影了,估計走好一會兒了。”

桑樂再顧不得矜持,回頭望去。空蕩蕩的廊道上,哪裏還有宋子珩的身影。

這條街長長一條,亦無別的支路,走出去得有一會兒,如今看來,那人走了有些時候了。

“他...”兩道娟秀的眉擰在一處,桑樂鼻腔一酸,緊緊咬著唇忍住。

侍女見狀,小心問道:“要奴婢去請宋大人嗎?”

“請什麽請!”桑樂氣得直扇紗帳,“走了。”

“...是。”

-

宋子珩回到震南司時,忠叔已等著了,見著他人,忙站起來,道:“少爺有些時日沒回府上,老爺心中牽掛,讓老奴帶了些衣物過來。少爺喜茶,又托人從羅沽送了新茶。”

他臉上堆著忠心的笑,宋子珩只覺越看越煩,面上卻沒流露分毫,看了看桌上東西,輕輕說:“近日事多壓身,實在回不去,父親身體還好?”

“老爺身子骨還算硬朗,近日天氣悶熱,也時常出門散散心。”

男人點了點頭:“那便好,待過兩天手中事少一些,我便回去一趟。”

“倒是不急,出來時老爺特地吩咐過老奴,震南司司務繁忙,萬不可催促少爺,讓少爺分了心。”

宋子珩不置可否。

忠叔笑了笑:“說來也是巧,這震南司府為防外臣接近,以往皆由內府掌管,如今卻由少爺執掌...前兩天老爺還笑,皇上這是不將少爺當外人,想來少爺與郡主果然情深意重。”

震南司收著各朝的史記卷宗,其中不乏一些不為人知的秘辛。若是想查些什麽,自然易如反掌。

宋子珩卻裝沒聽懂他話中探詢之意,嘆了口氣,道:“不過是臨危受命罷了,我對這裏的東西一竅不通,那些卷宗不知放了多久,積了許多灰,這些日子光是忙著除塵都弄不完,也不知道以前的人怎麽弄的。”

忠叔笑容淡了幾分,說:“東宮那位近日剛解了西平之禍,正是得寵之時。臨行前老爺叮囑,少爺若得空了,倒不如與岳父親近親近,丈婿和睦,以後的少爺去了東宮,也愜意些。”

霎時間,男人目光轉冷,半垂著眸盯著桌上的茶罐。

忠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想起什麽來,道:“哦,對了。聽說近日羅沽王子便要來江安城,目前已先派了使者,許是為下個月皇上壽辰而來。”

宋子珩收回思緒,說:“羅沽近年來與玉城、芬尼來往密切,而芬尼又與番人親密無間...”

“羅沽與大周歷朝皆有姻親來往,應當不會有異心才對。”

“哼...”男人忽然冷笑一聲,“忠叔說他們有使者先過來了?”

“前天便到了,只是仍住在江安城中,還未進京,約摸著是等下個月羅沽王子一起。”

“知道了。”男人有些不耐煩,“派人查一下使者住的客棧。”

“是。”

忠叔見他興致不高,便沒久留,又叮囑了幾句便走了。

宋子珩坐在卷宗堆積如山的案前盯著忠叔帶來的東西看了許久,深灰色的眸中一片疲色。擡手用手指撐著眉心,半瞇著眼,目光轉向另一邊,落在桌上的玉墜上。

那玉墜小小一只,似琥珀,色相不算佳品,也不甚通透,手感卻沁涼潤澤。輕輕轉到側面,能模糊看見裏面有一只青色小鹿,躍然跨步,栩栩如生。

他用手摩挲了會兒,又想起什麽似地,拉開抽屜將那玉墜扔了進去。

那人似乎生氣了。

今日狹道相逢,連一句話也沒說。

她的確該生氣的。只是...

二十一天了,他沒再見過那張笑臉。

強烈的疲憊感湧上心頭,男人往後仰靠在椅子上,閉著眼在記憶中搜尋著某個帶笑的眉眼。腦中浮現的,卻是轎上的人滿是委屈的雙眸,以及她半握著的手...

手...

對了,她似乎受了傷。

看情形不算嚴重,只塗著一層薄薄的藥膏。

現在已是酉時,看她轎子行進方向,應該是去皇後寢宮,等吃了晚膳再回東宮,手上傷口定然來不及再次上藥,只怕會疼。

那只手那樣漂亮,纖細柔軟。

他仍記得與之相碰的那分觸感,靈活纖巧,有些涼。

抽屜再次被拉開,瞥見剛剛的玉墜,頓了頓又拾起來好好收著。

取出之前用來治傷的藥,看了下還有富餘,男人思索了番,終是邁出腳步出門。

天色已有些暗下來,宮人忙著將各街路燈點亮,又有各司輪值換班,一時間宮中倒顯得忙碌起來。

獨自走在路上,宋子珩輕輕摩挲著手中瓷瓶,腳步有些踟躕。

皇後娘娘對那人寵愛有加,只怕早已發現她掌心患處。再說那人還在生氣,就算將這藥膏送過去,也不見得會被收下。何況他一介男賓,也不能擅自出入後宮。

正猶豫不定時,忽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擡頭看過去,溫府的獨女正款款而來。

他有許久沒見到溫知意,腦中率先想起來的,卻是那天在長街上策馬的白色身影。一時間只覺那日的陽光竟穿過時光照到此刻,心中不禁得了幾分安慰,朝著走近的人拱手道了聲溫小姐。

溫知意手端著托盤,上面放著盅什麽湯,小心地彎了彎腰,道:“真巧,宋大人要去哪裏?”

“哦,有點事要去辦。”宋子珩看著她手中托盤,“溫小姐這是...”

她明明身後跟了兩個侍女,卻親自端著東西。

溫知意溫柔地笑了笑,說:“皇後娘娘愛喝這蓮子羹,我新學了想親自煲給她嘗嘗。”

“溫小姐要去皇後娘娘那裏?”

興許,能讓她將這藥瓶帶給那人。

溫知意垂著眼,視線落到他手中瓷瓶上,眸子動了動,不著痕跡地朝身旁侍女眼神示意,道:“正是。說來也巧,聞溪也在呢,宋大人若有空,不如和知意同行,順便將晚膳一起用了。”

宋子珩委婉道:“子珩一介男賓,只怕不便,不過...”

溫知意看他神色已然知情,又笑起來:“宋大人無須介懷,我們並不在皇後娘娘寢宮,而是在禦花園裏,何況以宋大人與聞溪的關系,皇後娘娘也不會——啊!”

她正說著,身旁的侍女突然撲了過來,一把將手上托盤掀翻。那盛滿羹湯的白玉瓷盅頃刻間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湯將她手背燙得通紅。

“小姐!”另一個侍女驚聲大叫,“小姐,你怎麽了!”

饒是平日裏清冷的宋子珩也嚇了一跳,當即蹲下去,看著她還沾著銀耳的手對侍女吩咐道:“快拿東西給她擦一擦,輕一些。”

“唔...”溫知意跌坐在地上,臉頰一片通紅,眼中蓄起了淚,卻咬著唇強撐著,泫然欲泣地看著男人,說:“好痛...”

那撞了人的侍女這才跪下,不停磕頭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昨夜沒睡好,方才一時閑了下來,竟有些困了,求小姐繞了我,春草下次不敢了!”

另一個侍女不停地訓斥著,溫知意輕聲打斷,道:“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先送我回去罷,春草你去跟皇後娘娘說我今日就先回了。”

侍女卻擔憂道:“可小姐這手可怎麽辦,現在回去得有些路,一會兒只怕...”

溫知意勉強勾了勾唇角擠出個苦笑來:“無妨,我先拿水沖一沖,這湯煲了有一會兒了,不算滾燙,不會破相的...”

宋子珩看著她手上一大片被燙紅的痕跡,猶豫了下,將手中藥瓶遞給春草,交待道:“先帶你家小姐去清理手上臟汙,得多用些冷水沖淋,待好過一點後再將這藥膏塗在上面。”說完又看向溫知意,語氣柔了幾分,“這藥膏是子珩之前用過的,若溫小姐不嫌棄,可暫且用著,以解一時之急。”

溫知意眨了眨眼,豆大的淚珠便劃了下來,看著男人說:“那、那便謝過宋大人了。宋大人之前受過什麽傷?”

男人搖了搖頭:“不過小傷罷了,不足掛齒。倒是溫小姐還是趁早處理手上痛處要緊,前面右轉可直通浣衣局,那處能尋著水。”

“也好...”溫知意吸了吸鼻子,“那...知意便先走一步了。”

溫知意被扶起來,朝他微微欠身,隨後急匆匆地走了。

宋子珩也站起來,看了看暮色中離去的主仆三人,隨後收回目光落到空蕩的手上,神情有些悵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