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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塵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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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塵鞅

黴冷的大獄, 暗沈清淒,聞澈所能看得到的整個天地都被籠罩在這一片近乎噬人的波湧之中。只有一束昏暗微弱的燈光,悄悄地落在元蘅的鼻尖處, 隨著她細微的抖而躍動著,刀刻般印在他的心口處。

他身上的刑具甚重, 在他的雙肩上壓出一道深而長的血痕。結痂、被磨爛, 再度結痂,再度被磨爛, 如此周而覆始, 那裏連元蘅的手輕觸上, 都引得聞澈有些戰栗。

元蘅不再碰他的肩, 而是向上撫去, 捧著他的脖頸許久都沒有動, 也沒有開口說話。靜得仿佛這裏只有他們二人。

直到她輕碰了聞澈幹裂的唇, 才見此人瑟縮著往後避。他的呼吸亂掉了,急促地喘息一聲, 手腕處被鎖鏈擠出的青筋盡顯。

“你瘋了。”

在這種時候見到元蘅的喜悅盡數退去,內心深處不肯暴露出半點的畏懼露出苗頭。

她怎麽可以在這種時候來此處, 在他認定事情毫無轉圜餘地之時, 元蘅每一分靠近都讓他痛苦。

他唯獨慶幸, 他們還未成婚。

這樣她就不會被連累。

元蘅閉上雙眸:“是他們瘋了,這鎮撫司怎能給你用這樣的刑……”

“這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錦衣衛聽命皇帝,是他們該做的。我一個將死之人, 沒人願意靠近的。除了……”

除了面前這個傻子。

聞澈嗓子生疼, 仍道:“你不該來的。”

退避無果,鎖鏈聲巨響了一陣, 他被元蘅的吻安撫了下來。沈寂無聲,又有什麽東西在暗處暴烈洶湧。

元蘅輕咬了他一下:“這是還給你的。”

他思緒遲滯:“什麽……”

元蘅的聲音喑啞:“朝雲殿前,你告知天下的那個親吻。我還給你。”

眼皮垂下,淚水砸落在地上。聞澈不敢看她的微亮的眼睛,眼睫上沾著水漬,只抑著痛苦道了句:“不一樣的。那次是我清楚能保你周全。可這回,你靠近我,只會與我一同死。你是不是傻子啊……”

“那便一同死。”

元蘅道:“或許,置之死地而後生。你不是說,要給我掌燈麽?說話不算話,你就算死了我也不會讓你清凈的。”

聞澈的心口像是被她重重地捏了一把,悶疼難言。

兩人的唇輕碰了碰,那點柔軟是他日思夜想的柔情蜜意。這種蜜卻摻著毒,在這種時刻格外令人著迷,又深知舍不下取不回。

他親她的眼睛,吻到一片鹹濕。

“那就當我背信棄義,出爾反爾罷。但我沒對不起天下人,沒對不起永津百姓。所有的一切,我都盡力了。至於那些爾虞我詐,我累了,死了也好。史書上無論如何寫我,只要你不信,就足夠了。什麽清名根本不重要,他們只是想讓我死。所以你沒必要替我去證明什麽,千萬要明哲保身,別讓我擔心……”

手臂不能動,他就只能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處,像一只被人折磨後失去了神采的傷犬,最後在乞求心上人的溫暖。

“求你了,回去……”

最好回去之後就辭官回衍州,有元府和燕雲軍的護佑,她不會有事。往後平平靜靜地過日子最好,若是能再也不會想起他就最好。

從他生為嫡皇子開始便成了眾矢之的,註定不得安寧。費了那麽多波折也還是沒能護她周全,如今他唯一的心願就是不再拖累她。

元蘅眼眶發紅,指節攥緊他後領的衣裳布料,卻摸到一片濕潤。是血,是未愈合的傷口的血。只是分不清是戰場上留下的,還是在此處受盡折辱後留下的。

布料被攥皺,元蘅啞聲問:“你又想拋下我一回麽,你不想和我成親了麽?我這次不跟你吵了,只要你出來,我們就……”

“現在不想了。”

“騙人。”

元蘅抱著他,手心覆在他的後腦處,“你什麽都沒做錯,憑什麽要赴死?你甘心背著汙名,那些江朔軍呢?江朔主將無一不是要跟著你被處死。徐舒、祝陵,他們守著清寒之地那麽些年,圖的是這個結果麽?你死了,聞臨也不會放過我的。既然已經無路可走,那就劈山斬岳,開一條路出來。”

***

歌舞升平,舞姬在揮動著水袖,舞姿婀娜靈動。

汝河水波蕩漾,畫舫四角垂著彩燈,各色絲綢垂飾其上,好不華貴漂亮。有女子彈奏琵琶,眼波流轉間何等動人。引得無數人隔著樓閣爭看,還有啟都中的貴公子爭相追逐。

不少輕浮之人沖那女子說些不中聽的話,汝河兩岸上人鬧哄哄地笑了起來。琵琶聲止,那女子大抵羞惱了,進了畫舫中再不肯出來。

畫舫靠岸之時,人群中走出一個搖著折扇的紈絝公子,不偏不倚地擋住了這女子往岸上走的路。她往東,他也往東;她往西,他也往西,擺明了就是在調戲於她。

這女子耳根通紅:“今日小女子生辰,才想縱舟奏樂,若是哪裏擾了公子,還望見諒。”

蘇呈卻不依,用扇子抵了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微微上擡,瞇著眼睛好生瞧了一番:“一千兩,今夜你歸本公子了。”

“小女子只奏琵琶,斷不能……”

“兩千兩。”

蘇呈從懷中取了銀票,在她的面前晃了晃,然後背過手去,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見她還是想走,蘇呈一下子惱了,伸手就要來抓她:“風塵中人,還做什麽假清高?你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罷。”

忽地,不遠處傳來清越的女聲:“聽聞蓮姝姑娘一曲琵琶艷絕啟都,就連宮中樂師都難能企及。五千兩,不知可否有幸能求得姑娘彈奏一曲?”

蘇呈不悅地偏過頭去看,正好對上了元蘅似笑非笑的目光。元蘅的目光滑向他手中的銀票,嗤笑一聲,然後輕輕將那蓮姝拽向了自己的身後。

元蘅道:“蘇公子豪氣,不過就那兩千兩,還是不要出來丟人現眼了。”

“元,蘅……”

蘇呈咬牙切齒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還沒等話說話,膝彎處被漱玉重重地踹了一腳,他一個沒站穩就當眾跪在了地上。

漱玉面無表情道:“叫次輔大人。”

自從聞臨登基之後,啟都中尚未有人敢這麽對待蘇呈。他痛得齜牙咧嘴,半晌才鎮定下來,笑聲中帶著狠:“行,次輔大人。”

大抵是漱玉踹的時候留了點餘力,蘇呈顫巍巍地被侍從扶了起來,然後將淩亂的發絲甩到肩後去,面上笑得輕蔑,忽地拔高了聲調,汝河畔眾人幾乎都能聽得到:“都說次輔大人與那獄中的淩王私交不淺,看來果真如此。可我父親這回是秉公辦案,淩王謀反證據確鑿!怎麽,次輔大人要為你的情郎報仇麽?啊?”

河畔眾人的竊竊私語聲頓起。

元蘅笑而不語。

蘇呈大抵是覺得自己戳到了元蘅的痛處,想起當年自己的手險些被元蘅和聞澈給廢了,心中正記恨,便道:“說中了不是?我爹乃兵部尚書,你的侍女憑什麽囂張?”

漱玉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開口時聲音冰冷:“瞧清楚了,我可不是什麽侍女,我是姜家女姜攬月。孑然一身,此生唯一的樂子就是殺.人,殺夠當年我家冤死的人數,我下黃泉,就不冤了……”

走近蘇呈,漱玉微微挑眉,“你勉強能算成第六十九個……”

這番話是唬人的,但卻甚是奏效。方才還趾高氣昂連次輔都不放在眼中的蘇呈,聽了這話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元蘅從不屑於辯解。世上只要還有人在,流言就不可能止,而總不能為著這點流言,整日就郁郁寡歡。

而她有的是法子讓蘇呈閉嘴。

這裏吵嚷聲大,將暉春樓上的貴人也引來了。蘇瞿本在此設宴與人議事,才飲個茶的功夫,自己的兒子就不見了。而才就下個樓的功夫,自己的兒子就又將元蘅得罪了。

真是頂頂造孽。

“逆子!”

這一腳是蘇瞿踹的。

還沒等蘇呈反應過來,蘇瞿已經一臉歉意地朝元蘅走了過來,說著小兒不懂事,要她不要介懷。

大抵是因著前段時日收了燕雲軍左營,蘇瞿自認為已與元蘅是同路人。結果那陸從淵轉身就將聞澈給押入了啟都,蘇瞿左右為難,最後只能背棄曾經答允元蘅之事,重新站在陸從淵那邊。

畢竟此刻抓到聞澈的把柄,便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即便是得罪元蘅,蘇瞿也覺得沒什麽可惜的。

自己得罪了元蘅尚不知如何解釋清楚,如今自己這兒子又不知天高地厚地找上門來,拼了命地給他老爹在朝中樹敵。

“元大人,不知可否樓上一敘?”

暉春樓設宴也只是與舊時友人小敘,他們見著元蘅來了,也知曉自己不好再叨擾,紛紛告辭。登時整個堂中就剩下了沒幾人。

給元蘅騰挪出合適的位子,蘇瞿便也心驚膽戰地坐下了,心中不停地盤算著今日怎麽與元蘅提聞澈之事。

而元蘅卻如同沒事人一般飲著酪漿,眼皮一擡瞧見他這局促不安的模樣,她抿唇笑了一聲:“是本官叨擾蘇大人,怎麽今日蘇大人這般心生不寧?可是病了?”

元蘅著實是反常,淩王還有三日就要處死了,她竟還能氣定神閑地在此處賞舞,一擲千金替那奏琵琶的女子解圍。

越是平靜,蘇瞿越覺得不對勁。

“哦,無妨……只是永津案未定,沒想到元大人今日還有興致來這暉春樓。”

擱下杯盞,元蘅眼尾上挑,懶懶地撐著自己的鬢角,頗為舒適地倚著:“怎麽?永津案如何與我何幹?蘇大人不會以為我會上趕著湊這個熱鬧罷?”

蘇瞿:“……”

他的確是這般想的。聞澈已經倒臺,生死都掐在了他們的手裏。而只要元蘅為其籌謀,便能將元蘅視作同黨一同處置了。而元蘅卻似毫不在意一般。

蘇瞿訕笑道:“自然不是這個意思,元大人怎會與叛王一般?只是本以為你們……過往是有些情意的,蘇某擔心您傷懷不是?若是您去求情,或許此事……”

元蘅打斷了他:“論公,此事與我毫無幹系;論私,他人還沒死呢,難不成要我提前開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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