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弦上

關燈
第103章 弦上

矮榻上架著小桌, 其上鋪著的宣紙被窗縫中的風吹掀了一角,燭臺上的蠟油滴在了宣紙上,明錦才驚而回神, 抽走了宣紙拍落燭油。

身後伸來一只骨節修長明晰的手,拿去了這張紙。

明錦下意識去奪, 結果好好的一張紙被撕裂成兩半, 陸從淵與她各執一半,在靜潔月色中無言對視著。

“想寫什麽?”

陸從淵看著幹幹凈凈未曾著墨的紙, 隨意地掀起衣袍坐在了她的跟前, 語聲柔和。

看了他片刻, 明錦倏然松手, 連手中的紙也不願再碰了。斂起眼簾, 明錦沈聲道:“想仿名士之筆。”

陸從淵“嗯”了聲:“那怎麽不寫?”

明錦不再開口說話了。

她總是如此, 陸從淵習以為常也不再慍怒。他再度起身走向了書閣旁, 一格格地翻著,終於找出了一副棋具。

擺好, 陸從淵將白子遞給明錦,見她不接, 陸從淵笑了一聲:“今日好累, 你就當陪我歇息片刻?我記得你最愛弈棋。”

他不指望明錦會接話, 陸從淵只絮絮地說著瑣事:“父親遣人送來了幾份紀央城的花籽,我瞧著都是你喜歡的那些。我將它種下, 今春回暖了就能見著它開滿園。你過往總嫌我府上冷清,以後不會了。如果我們有了孩子……”

“我們不會有孩子。”

明錦看著他, 眼神涼得令他心口微酸。

陸從淵被嗆了這一句, 還是笑了:“好,就依你。那就只有我們兩人, 入夏暑熱時,我們一同去山間的別苑消暑,冬日我們一起看白梅。你很久之前說過很喜歡白梅,還說洪山腳下的白梅開得最好……”

明錦接了白棋子,緊跟著他的墨玉棋子落定一顆,道:“你也說了,是很久之前了。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只在香遠寺的那一月真心實意地喜歡過你,後來……都是……”

“你愛不愛吃梅花酥?”

陸從淵打斷她的話,“我做給你吃。”

“太遲了,梅花不開了。”

陸從淵壓抑用力之重,幾乎要將棋子捏裂,卻在開口時不忍斥責,變成哀求:“我不信。明錦……我知道你恨我,我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但總不能一點都不能挽回罷?我知錯了……”

知錯了。

或許對於陸從淵而言,他的知錯只限於不再將她視作瘋子,不再忽冷忽熱地晾著她,只限於回頭做一個看著還不錯的夫君。

而對明錦的父皇,對聞澈,他是如舊的心狠。他美其名曰說這些只是朝堂的爭鬥,要她不要過問。可被陸從淵逼至死境的是明錦的親人。

她最在意的親人。

還沒等明錦開口,便聽得房門外有人叩了門,之後便見陸從淵的侍從走了進來。

“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報。”

陸從淵壓下心中煩悶,朗聲道:“說。”

那侍從有些猶豫地看了眼明錦,陸從淵意會,輕撫了下明錦的手腕,柔聲道:“別與我生氣了,你等我忙完,回來陪你繼續弈棋。”

合上門後,陸從淵的笑意淡去,眉間的厲色更重。摁了眉心松緩,他往庭中走去。

侍從跟在他的身後,道:“大人,衍州傳來的消息,元蘅將燕雲軍的左營,全權交由了……兵部蘇大人。”

步子頓在了原地,陸從淵回頭:“你說什麽?元蘅將左營讓與了蘇瞿?這消息可當真?”

“當真,正是左營中人傳來的,那些人要屬下問您,他們該如何自處?”

千算萬算,陸從淵沒想到元蘅會跟他玩這麽一出。

早在聞臨與蘇瞿商議著將元蘅召回啟都時,他就該想到不對勁的。說什麽是為了將元蘅困在啟都,實則是為了利用元蘅來壓制於他。

之前陸從淵以為,他們也只敢做這麽一些,而這種舉動只如蚊蠅擾人,翻不出什麽風浪來。

卻不想,蘇瞿竟敢明目張膽站在元蘅那邊,與他陸從淵作對。

“蘇瞿……他好大的胃口,竟敢當著我的面拿元蘅的東西。看來他們舅甥二人是擺明了要過河拆橋了。”陸從淵壓著舌念出這句話,殊不知心中怒火已燒起,“元蘅這種人,不會白白將左營送與旁人手中。蘇瞿是拿了什麽東西換的?”

“肅州糧。”

一片陰雲遮擋了月色,庭院中就這般暗了下來,他們渾然不覺明錦此刻就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將這些話聽了去。

陸從淵只聽了這三個字,便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他嗤笑:“衍州糧草由燕寧一力供給。元蘅之所以執著於肅州糧,是為了江朔罷?沒有赤柘部的相助,我怎麽廢掉聞臨啊……此事決不能讓他們做成。明日我親去肅州,會一會這個肅王。”

“您親自去肅州?那如何與外人交待?”

“就說父親病重,我回紀央城侍親。”

濃雲褪去,月色再度將庭院照亮。陸從淵像是感知到什麽一般,朝身後看去,卻只看到空空的庭院,什麽人也沒有。

方才分明好像有什麽人在那裏。

在院中說話終究不周全,陸從淵不再在此久留,而是徑直回了房中去。侍從點了盞燭,看清了陸從淵此刻冷若冰霜的雙眼,放下燭臺後便恭謹地站在了他身側。

陸從淵道:“不能只去肅州。見肅王也只能解眼前困局,並不是徹底的解決法子……那個聞澈留不得了,包括他的那個舅父梁晉,得想個法子永絕後患。”

侍從忙道:“除掉這兩人,屬下倒是有一計……”

***

“真的不疼了,不信你看……”

身著寢衣,面容蒼白無力的宋景,正努力地彎曲著胳膊,用手肘輕碰了漱玉的肩膀逗她笑。

見漱玉不信,他掀開被子,執意下榻給她走兩步。結果才踩上鋪了絨毯的地面,他就雙膝酸軟,整個人跪倒在了地上,胸口傳來的悶痛和喉間的澀令宋景難以忍耐。

漱玉來扶他,宋景拂開了她的手:“沒站穩,沒站穩,真的很好了,你看我現在能吃能喝的,還有什麽事?你笑一笑,別總板著臉,看著像要哭了。”

漱玉抹了下眼尾,不肯承認,別過臉去不看他。

宋景幹脆盤腿坐在了地上,整個人往後仰,正好倚在了漱玉的膝頭,掰著手指頭開始擺驕矜公子哥的架子:“我想吃炙羊肉,必須得暉春樓的,蘸他們不外傳的絕妙醬汁……”

“什麽肉都沒,大夫說你只能飲粥。”

“粥粥粥,一個月了,每日都是粥,本世子快要變成粥了!”宋景一骨碌爬起來,鬧著,“我餓死也不會再碰粥了!漱玉,你疼疼我,偷偷帶進來些好吃的,我不會說出去……”

門被推開,元蘅正好瞧見了這個場景,低笑著走進來,手中拎著的正是食盒。

來勸知堂的路上,正好碰見了九桃拎著飯食來,便中途接了下來。

被人撞見這種場面,宋景摸了摸微燙的耳後,收斂了一些。

元蘅嘆道:“我這是來的不巧啊。表哥這般死乞白賴地扯著我們漱玉,做什麽呢?”

宋景輕咳,不應聲,老實地爬回了床榻之上,死活不肯看那食盒一眼。

根本不消看也知曉裏面是什麽。

連著吃了一個多月,宋景做夢夢到那個味道都會驚醒。

接過食盒,漱玉湊近去:“不吃?”

宋景用被子蒙住頭:“餓死也不吃。”

漱玉嘆息:“病還沒好,不能吃別的。”

宋景繼續悶著氣。

原以為這兩位會妥協,結果下一刻就聽到房門被關上了,宋景露出眼睛來看,房中哪裏還有人。

門外的元蘅笑著:“還是不夠餓,別管他。”

這兩人……

著實好狠的心。

所謂君子,能屈能伸。

宋景掀開食盒,想象著炙羊肉的香氣,將粥全吃掉了。

兩人還沒走到雪苑,便看到有人步履匆匆而來,呈上一個由竹筒裝起來的秘信,說是方才有人在府外托人遞來的。元蘅不解,還是接了過來,拆開便見裏面塞著一條寫滿了字的絹帕。

抖開絹帕,元蘅仔仔細細地看罷。

漱玉問:“誰的信?”

握緊這條絹帕,元蘅從容道:“公主。”

回了啟都之後,元蘅就沒見過明錦。若說之前她看不明白明錦的心性,總是會多幾分防備,但自從春闈案上明錦寧可與陸從淵撕破臉皮也要幫她,她便知道明錦是多厭惡陸家人的。

既然厭惡,又如何會心甘情願地與之成婚?

陸從淵提高了警惕,陸府周圍的守衛比過往多了幾成。加之二人已經成婚,貿然自作主張將明錦帶出來是絕對行不通的。即便心知肚明公主的困境,元蘅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公主說了什麽?”

折好絹帕揣回袖袋之中,元蘅道:“她說陸從淵要去肅州,要我派人搶先一步趕到,解決此事。如若不然,肅州糧一事大抵是要黃了。”

公主本沒必要摻和這些事,可就算她身居陸府之中,也能明白這肅州糧草意味著什麽。元蘅並不懷疑這封信所說之言。

怪不得後晌之時,她安排在陸府附近的密探回來說,陸府駛出一輛馬車,急匆匆地就出了城。

當時元蘅還覺得不對勁,去查探之人說陸從淵的父親病重,他要回去侍親。那馬車的確是駛向紀央城的。

原來是往紀央城去是掩人耳目,陸從淵真正要去的是肅州。

肅州糧一事倒沒那麽難解決,只要趕在陸從淵之前與肅王談妥,此事就還能成。

可元蘅總覺得沒那般簡單。

以陸從淵的性子,不會如此沖動行事。

太安靜了。

她能聽到自己胸口的心跳聲。

向來游刃有餘的元蘅終於後知後覺地咂摸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強烈的不安最能吞噬人,如同弓弦被拉成滿月之後的緊繃。

轉身進了書房之中,她提筆蘸墨寫下一封書信。封好之後遞給那個方才的密探:“你現在去江朔,將此信送到淩王的手中。切記,務必是他親手拿到才可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