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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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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風雪

暴烈的風雪終於席卷了南境, 再沒有過去溫柔小意般的綿密模樣,反而如烈馬疾馳般攔得行人走不動路。

赤柘地勢狹長,由南一直延伸到北, 死死地貼著北成的西端。這樣的時節最適合赤柘部人外出。他們的馬最適應凍得僵硬的土地以及無所顧忌的狂風。他們的草原這種時候萬物雕零,缺衣少食, 需要首領帶著外出掠奪。

江朔送來第二封緊急的戰帖之時, 聞澈再也安不下心了。

聞臨的冷靜出乎意料,無論赤柘部如何騷擾江朔, 他都穩坐啟都, 沒有任何動靜。江朔軍的主將說過自己往啟都送折子, 宛若石沈大海。

其實聞澈知道緣故, 聞臨不是力不從心, 而是不願相助。聞臨不會在這種時候給江朔撥戰款和軍糧, 因為他不清楚自己給出的這點東西會不會成為聞澈東山再起, 反過來掣肘自己的把柄。

他已經不再把江朔當作北成之地,反而冷眼漠視這片土地被外敵不斷侵擾, 百姓苦不堪言。江朔軍主將實在是沒了法子,才背著啟都的意願, 給聞澈送了書信。

皇帝不管, 那就找能管的。

人總歸是活的, 盲目忠心若是只能換來拋棄,那麽偶爾變通也沒什麽錯。

馬蹄踩進雪裏, 半點聲音都沒有,只留下一串馬蹄印, 延伸至雪山深處。前面是兩山夾道, 烈風穿襲而過,連駿馬也走不動了。

“殿下, 暫歇罷。”

徐舒探路回來,落了一身的雪,甚至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黑發。他抖了抖身上的殘雪,下馬將韁繩系緊在了一顆歪脖子樹上。

這樹是經年累月在此接受風的吹襲,才變成這樣的。也正是如此的樹,才最穩當。

聞澈勒馬,在山道後面的避風處下了馬,呸了一口不知何時吹進嘴裏的雪,道了聲:“也成,今日看樣子是過不去了。”

“前面就要到衍州了,殿下可要……”

徐舒說了一半,自知問錯了話,沒再繼續說下去。

前段時日元蘅押送曲青竹等人回了衍州。估摸著除了處置這些中途背逆之人,還要解決許多燕雲軍中的瑣碎。而江朔最邊境的一個小鎮子卻遭遇了赤柘的掠奪洗劫,滿鎮幾百口人遭遇屠滅。

聞澈沒時日在這裏耽擱。

“不去。”

聞澈轉身去安頓跟著自己的一行軍隊,然後俯下身去擦自己的靴子。

徐舒站在原處沒動,卻忽然笑了一下。這場景竟有些熟悉。當年聞澈受命從俞州返回啟都,經過衍州城門時,也是這麽一句“不去。”

他家殿下果然是將口是心非做得相當徹底,很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則”。

徐舒道:“其實進去瞧一眼,也不打緊。”

聞澈沈默無聲地繼續擦著,努力不讓自己被徐舒帶偏了意志,許久才應了一聲:“一眼也不瞧。”

“一眼也不瞧?”

“不瞧!”

聞澈胸腔裏悶著一口氣。

元蘅那薄情之人,睡過他之後連句話都沒交待,清晨一醒,他的榻側就空了。怪不得那晚如此主動,讓她喚夫君,她也沒推拒。可他連句怨言也不能說,畢竟他自己那時從衍州離開,也是天不亮就走了,沒有告別。

他們之間總有些特別的默契,知道分別不易,就幹脆免了這個過程。

可不辭而別實在不是什麽好的習慣,聞澈覺得終有一日得找個機會,好好跟她說上一說。

徐舒看戲似的:“又鬧別扭了?”

聞澈冷哼:“沒有,是本王膩了她了。”

總得嘴上硬一些,才能挽回一些面子。被人睡過後扔了,這種事可不是頭一回了,聞澈此刻恨不得咬上她一口,問問她的心是什麽做的。

“呦!”

聞澈不悅,擡眼瞪他:“怎麽的?”

徐舒抱臂而立:“硬氣啊……”

聞澈哼笑了一聲,揮著拳將他推到一邊去了。他現今十分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於親和了,徐舒如今都敢嘲笑到他的臉上了。

真是荒唐,真是荒唐。

“果真是硬氣呢,我算白來了。”

聽得熟悉的女聲,聞澈的動作一滯,心口忽然就空了。猛然擡眼,看到元蘅之時甚至不敢相信。

她裹著厚實的狐裘,遮擋風雪的帷帽被風吹開,露著一張未施粉黛,被冷風拂得微微透紅的姣好面容。

聞澈啞聲喚著:“元……”

元蘅將帷帽放下,遮住自己的面容,牽著韁繩轉身就要往後走。

他兩步追上她,從後抱上她的腰肢,溫熱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側。聞澈沒松手,將無限的眷戀毫無隱藏地表露出來。

“你怎麽來了?”

元蘅將他的手掰開,語氣不好:“不來不知道,淩王殿下早就膩了我了。我還想著你會途徑此處,巴巴地連著兩日往這裏來了。別碰我……”

聞澈討好似的笑:“我嗆他的話你也信?”

“聽見了,就信。”

元蘅毫不留情地翻身上馬,垂眸看他:“我也不好在這裏討人嫌了,告辭。”

“別走。”

聞澈同樣去牽自己的馬,一夾馬腹追了上去。

荒原之上是一望無際的雪,最西端的燕雲山綿延至遠處,與保原山脈勾連相間,在霧蒙蒙的天際處留下一道虛影。馬蹄沒入積雪之中,只發出簌簌的聲音。

元蘅將馬駕得飛快,聞澈幾乎是費盡力氣才勉強追上。兩匹駿馬趨於並排之時,聞澈勾唇一笑,喊道:“行啊,馬術如今精煉了不少,怎麽還背著我偷學呢!”

元蘅的帷帽被風吹得完全散開,與長發交集在一處。她微微側首來看他,道:“就許你逮著人就往馬上抱,不許人學駕馬?”

這是多久前的賬了,今日聞澈才知曉,這人也是個記仇的。

他見元蘅放緩了騎馬的速度,幾乎是騎著馬在行走。聞澈找準了時機,掐著她的腰將她抱了回來。

成了。

他得意地笑著:“學會了也得被人逮回來。”

他熾燙的吐息沒被風雪減弱分毫,就這個毫無顧忌地落在她的側頸。

“寧可猜著我何時打此處經過,每日來瞧,也不肯與我好生辭別,然後互通書信麽?”

元蘅冷笑:“你不是膩了我了,通書信不是惹人煩?”

“想得美!膩了你,你好去找旁人做夫君麽?元大人……”

元蘅扯著他肩上冰涼的硬甲,迫使他低下頭來。她道:“那必須得貌比潘安,不然不要。而且一個不夠……”

“你還想要幾個?”

聞澈手下微微用力,捏緊了元蘅的腕骨。

元蘅道:“如今三州都在我手,養幾個小郎君,不為過罷?模樣得比容與俊俏,脾氣得比你好。而且,敢說膩了我的人,剝了皮扔雪堆裏去。”

“好狠的心啊。”

“怕了?”

“怕了怎麽做元大人的內人?你不是說過,想進你元家的門,得不可善妒麽?”

記得倒是準。

只是這醋壇子絕不情願說出這種話,還沒等元蘅想出哪裏不對勁,她已經被聞澈抱在臂彎之間,兩人一同滾下了馬。他將她護在懷裏,兩人都沾了一身的雪。

他的虎口按在她的下巴處,擡起她的臉便吻上了她的唇。

一覺醒來人不見了,這仇得報。

元蘅枕在他的小臂上,被他吻亂了心緒。冰涼的唇齒磕碰地撞在一處,她有些疼,便毫不留情地咬了回去。烏發散在雪地上,漫天的大雪盡數落在聞澈的背脊,半點沒有沾到她。

綿密雪裏,背風之處,他們緊貼著。

“阿澈……”

元蘅的眼睫上落上一片雪花,晶瑩剔透的。

聞澈伸手拂去,然後應了聲。

聞澈道:“這回真的要回江朔,不敢回去見你。”

怕走不了。

元蘅看著他如上好墨玉般的透亮眸子,道:“知道有些人薄情得很,所以我來攔你的路。”

撫摸著她柔滑的發絲,聞澈輕啄吻在她的眼睫處,笑道:“你不光倒打一耙,還學得一身匪氣。是你攔我的路,還是你羊入虎口,想清楚沒?”

元蘅沒答他的這話,而是正色道:“江朔生亂的事我聽說了。啟都如今將你我視作眼中釘,指望聞臨來幫忙是全然行不通。我們沒反,卻在他心中形同反賊。可是公道自在人心,做好應該做的,別為了這些權爭,讓百姓受苦。”

聞澈坐起了身,但仍舊將她抱在懷裏,任由她抵在自己心口處。

“我知道,所以我沒打算久留。但我走了,我怕他們欺負你。我真的……”

他沒說完。他經常想,為何就沒個兩全的法子?他只是想與心上人長相廝守,這又算什麽過分的祈願?

後來他明白了,他的心上人是元蘅。

是北成第一位入仕朝堂的女官,是衍州元氏的嫡長女,是德高望重的褚清連唯一的女弟子,是燕雲軍如今最聽信之人。

因為她不會退避,所以這些情分就得往後排。

元蘅親了下他的眼尾:“他們怕我怕得要死,誰敢欺負到我頭上?當初我奏請讓你去江朔,我不知你恨不恨我,但我卻覺得,那裏最好。鶻鷹就得在最闊的瓊宇飛,而不是困在啟都鑲金砌玉的樓宇裏。”

聞澈心口酸痛,但又由衷地笑了:“可是……”

“有我在。”

元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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