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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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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暴雨

沈欽辭了官, 內閣中就空下了一個位子。

裴江知覺得這段時日就算是將他掰成幾瓣去用也忙不開了。說得好聽是要他這個首輔挑大梁,說得不好聽就是要推他出來做這個罪人。無論日後皇帝能否醒來,朝中這段時日發生的事都要要有人能承擔的, 說白了他就做了那個風口。

眼下各地的災情都嚴重,江朔軍的軍糧也難以再供應得上。江朔奏請朝廷撥給米糧和軍械, 但裴江知卻不能當即做這種決定。

此次糧餉無論給與不給都甚是難辦。

若是不給, 畢竟事關邊防問題,一不小心就容易出岔子。

若是給了, 蘇瞿那邊不一定能過得去。

他這個首輔終究人微言輕, 手中能握得著的實權都是燙手的。瞻前顧後左右逢源的日子他真是困倦至極, 好不易歇下時他甚至羨慕沈欽能這般灑脫地拋下一切離開。

四方的宮墻之上的沈灰色的天際昏昏, 秋涼有肅殺之威, 將整座皇城都籠罩在一片無涯的冷寂之中。

一個宮人碎步往朝雲殿的偏殿中跑, 在過門檻時甚至被絆了一下, 踉蹌著就撲在了冰涼的地面上,然後看著偏殿中閉眼小憩的明錦, 斷續地說出了一句:“陛下,陛下不成了。”

瓷盞脫手, 在地上跌落成無數的碎片。

在宮人看來她只是站在原地穩了會兒聲息, 與尋常的模樣沒有任何不同之處。

但所有人都明白, 皇帝在這種時候病重垂危究竟意味著什麽。

朝雲殿中圍著的太醫都瑟瑟發抖,已經有後妃開始低泣了。各個行色匆匆和魚貫而入的宮人沒有人停下來看一看明錦。

她盡可能克制著自己的所有情緒, 短短幾步路被她走了小半刻鐘。明黃色的帳子微挑起,皇帝的呼吸已經破碎到隨時都要停止。

“餵的什麽?”

她冷聲問著那個正在用小勺給皇帝餵著湯藥的宮女。

宮女的聲音很低, 但是勾唇朝她笑了下:“陸大人安排奴婢送來的藥。”

“滾!”

明錦失手將藥碗打翻, 然後近乎崩潰地沖那個宮女發出了斥責聲:“他陸從淵憑什麽!你們這是弒君!是弒君!”

門簾被挑開,身著一身寶藍色直裰的聞臨正漠視地看著她, 然後任由她扯住了自己的衣襟,質問他為何這麽做。

聞臨眼尾微挑,伸手將藥碗的碎片撿起一片,隨手遞給身後跟著的小太監,道:“皇妹,這是正經的續命藥。”

“我不信!”

聞臨冷笑:“隨你信不信。今日之後,皇妹還是要認清時事,興許還能保你那病歪歪的母後和聞泓一個平安無恙。”

這段被明錦守著朝雲殿的日子,聞臨並不能做出太多過分的舉動。如今知道皇帝已經到了命途垂危的境地,他心裏那塊懸著的石頭竟然緩緩地沈了下來。比起天家的父子之情,他更相信能握在手中的實實在在的權力,包括那個龍椅。

聞臨道:“自古成王敗寇。皇妹若是不想和親番邦,就最好將父皇說過些什麽,給過你什麽,都一一交待清楚。”

“你做夢,聞臨你做夢!”

銳利的瓷片紮在了她的掌心,痛感已經讓她失去了最後的理智,她將瓷片狠狠地朝聞臨的手臂刺了過去。猝不及防地被劃傷,聞臨痛得呲牙,然後用力地將她推向了一旁:“你才是瘋了,來人,把她給我關起來。”

“你憑什麽?”

明錦幾乎沒了氣力。

聞臨捂著尚在淌血的手臂,狠絕一笑:“憑這宮中羽林衛盡歸我管。父皇偏心聞澈,我只是拿回我想要的東西罷了,有什麽錯?今日皇帝不死,我就能活著麽?他留給過你一封詔書對不對?上面寫的是不是要我的命?我告訴你,往後北成新君是我,連聞澈都得像狗一樣跪在我的面前,為他曾經的狂妄自大求情領罪,求一條生路。”

他一直都知道皇帝心中最屬意的儲位人選是聞澈,他只是個被皇帝用來磨煉那把利刃的磨刀石。就連皇帝將梁皇後幽禁在慶安宮中,也是一種讓她離開所有人視線的保護。皇帝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聞澈的身上,這些年他才覺得不舒坦。

如今終於不同了。

他終得以揚眉吐氣,得以報仇雪恨。在整個皇城中再無人能違逆於他。

單單是思及此處,他都分外暢快。

陸從淵不知道在聞臨的身後站了多久了。

他一如既往的矜貴冷淡,好似眼下給皇帝餵最後的藥也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根本勾不起他半點的動容之心。

“你方才說什麽?”

陸從淵輕聲問著,然後掀袍坐下,輕嗅了手中的茶。

好不易才止了血的聞臨咬著牙也想坐過來,結果在陸從淵眼尾上挑的那一瞬明白他是在不高興,便只好繼續站著,道:“她是個瘋子,不說些狠話只怕會纏著人不放。”

陸從淵搖了搖頭:“你說要誰和親番邦?”

“明錦啊。這種瘋婦留著只會是禍害。還是你說,直接殺了好?”

清脆隨意的敲擊聲驟然停止了,陸從淵的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而張口的語氣卻格外的冷:“她若是和親番邦,你就等著入赤柘為質罷。皇位不愁有人坐,沒了你還有大把的皇子皇親,你最好識時務些,明白是誰將你捧到這個位子上來的。”

即便聞臨再愚鈍,也明白了陸從淵跟明錦之間關系的不同尋常。只是他沒想到,一向殺伐果斷的陸從淵竟然還有無可奈何的心軟之人。

聞臨本是想究根問底的,可陸從淵此人從來也不是個多話的性子。

才警示完他,陸從淵當即就起身要出大殿,而在手指尖即將觸碰到簾布之時,他稍微地停頓了一下,然後轉身看著床榻之上垂危的皇帝,輕聲道了句:“就今日罷,以免夜長夢多。”

***

第二次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杜庭譽索性不再睡了。

用手捏著床帳揉搓了一會兒,他才從心悸之中平穩過來,然後披著薄衣下榻給自己斟水喝。

窗子外的雨勢極大,自從洪澇之後鮮少再見這樣大的雨,濃雲以傾軋之勢將整個啟都都吞噬在其中,雷鳴不止,電起如白晝。

有人叩了門。

杜庭譽去開門,瞧見是涉雨而來的裴江知。

他與裴江知素來沒什麽交情,後來杜庭譽辭官之後更是鮮少有打交道的機會,更別提深夜來此造訪。

畢竟裴江知過往親近聞臨,不怎麽喜歡文徽院這等清冷的衙門。

慢慢飲盡茶水,杜庭譽才略有疲憊地開了口:“裴大人為何深夜造訪?”

接下來的話讓杜庭譽的手在半空中凝滯了許久。

裴江知幾乎是格外艱難地道出了一句:“陛下駕崩了。”

門縫中的冷風湧入,裴江知汗涔涔的脖頸被吹得發涼,然後水滴順著濡濕的發尖往下滴落,最後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和外面蒼雲之上被電閃映亮了的半邊天一同。

若非實在沒了法子,裴江知不會來找杜庭譽。

曾經在內閣中做次輔之時,他與杜庭譽一直都不是一路人。比起他這樣將功名利祿看得極重的朝臣,杜庭譽更欣賞褚清連那樣傲然之人,即便他們同在朝堂之上共事這些年,裴江知在杜庭譽心中都不算一個君子。

可是再將仕途走得極順之人此刻也到了窮途末路時了。

銅盆中還有半掌深的清水,杜庭譽掬著清水從容地洗著臉,好似沒有聽到他說的話。

摘了架子上的白色絹帕擦幹凈水漬,杜庭譽才擡眸看他:“所以?”

“所以請杜先生救我一命。”

杜庭譽輕哼了一聲,然後似笑非笑道:“我一個小小司業,哪裏會救命啊。您才是貴人,這段時日朝堂上的大事多虧了有你在做,即便是新帝,也是會感激的。”

杜庭譽沒有說新帝是誰。

但是這是心照不宣之事。等天徹底大亮了,皇帝的喪事辦妥,下一步就是操辦聞臨的登基大典,最後這樁事還是要他這個首輔來拿主意,要他擁立。

可他太清楚,皇帝的死因有蹊蹺。

裴江知跪拜不起:“過往您引罪辭官,我知曉您是為了淩王。若非如此,這首輔之位豈能輪得到我來做?我一生才疏學淺,自知配不上這個位子。您就當為了淩王,再為他盡一回心罷。”

說得好聽。

實則杜庭譽明白裴江知是為何來要他救命。

朝中都傳言皇帝在昏迷之前曾留下過一封傳位詔書,只是不知交付給了誰人。聞臨如今要登基,名不正言不順,全要靠裴江知在其中周全其名分。若是日後那封詔書公之於眾,死的第一個人就是裴江知。

為人鞍前馬後,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誰都不願意。

“那就辭官,和沈欽那般。”

杜庭譽不多言。

想要活命,就可一走了之。

裴江知卻痛聲道:“被逼迫做了這麽多,我哪裏還有退路。辭官就是死路一條。沈明生可及時止損,我卻已是池中之人。是我早些年糊塗,以為越王會是儲君的絕佳之選,實則……實則背信棄義,為人刻薄愚蠢。今我不願再與之為伍,望先生救我一命。”

懸崖勒馬總好過明知歧途還往前走下去。

所幸裴江知還算不上太笨。

新帝只不過是傀儡,是幌子。

背後的那只手是陸家人。

杜庭譽道:“你要我怎麽救你?我身為淩王的老師,生路在何處還不好說呢。”

“先生睿智,定能為我指一條明路。”

觀遍內閣,裴江知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人。

推開窗子,杜庭譽看著瓢潑般的雨以傾倒之勢落進文徽院中,將那院中的梅枝都淋折了。許久之後,他才嘆了氣:“想個辦法,讓元蘅回到這裏來。”

“誰?元蘅?”

裴江知覺得聽了什麽荒謬的笑話,“先不說她如今在衍州權勢滔天,不會再主動回到啟都這樣的囚牢裏來,再者說聞臨豈能容她,您這不是要她死麽?”

杜庭譽的眸色一如既往平靜:“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陛……先帝起用元蘅,是他做過的最好的決定。先帝將她放去衍州,就是算到了有今日,是在保她的命。這也是先帝給北成留下的保命符。她是褚清連的學生,她不會畏懼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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