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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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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往事

見徐舒跑了, 漱玉也跟著往外走了幾步,還很貼心地給他們合上了門。

元蘅:“......”

跟前此人還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瞧,似乎今日她若不肯答應餵他, 他就要把自己餓死在這裏。分明三年前就及冠的人了,如今看著倒是越活越回去, 也不知從何處學的這撒嬌的毛病。

舀了一勺遞過去, 元蘅面色也不好:“發什麽呆?”

聞澈忙吃了咽下。

“有點鹹了。”

這人還嫌棄上了。

元蘅將碗放低,道:“這麽嬌氣?這裏不是啟都, 吃不了殿下就回去。”

“吃得了, 你餵毒藥今日我也是肯吃的。”聞澈俯身過去, 將兩人的距離拉近, 可是說話語氣卻愈發可憐。見她起身要走, 聞澈下意識握了她的手腕, “做什麽去?”

元蘅嘆氣:“你不是嫌棄太鹹了, 吩咐人給你另做。”

“不鹹。”

聞澈不肯松手,“現在不鹹了, 你別走好不好……”

手腕被人攥得死緊,元蘅只得無奈地坐了回來, 看著眼前這人的模樣,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負心薄情做了什麽欺負人之事。這種毛病不能慣著, 不然這人豈不是會以為先哭出來的人最有理,往後次次拿捏她?她輕手掙出來, 將湯碗放回桌案上。

“看來是不痛了。”

“痛。”

忘記裝下去了。

若不是看在他還是傷患,她憑著此刻心中的怒火, 是絕不可能在這裏餵他飲湯的。見著他一勺一勺地用完這盞羹湯, 元蘅道:“我要歇下了,你回去罷。”

這就開始趕人了。

聞澈是真的一點法子也想不出了。他輕扯她的袖角:“我可以在這裏麽?”

“不可以。”

“那我能去哪兒?”

若是這麽問, 元蘅可就有話嘲諷了。她轉過身來註視著他的目光,冷淡道:“在這裏遇見我之前,殿下就睡在街上麽?愛去哪裏去哪裏。我困了,出去。”

“我為何沒去江朔,為何會出現在許府,為何瞞著你,這些我都可以解釋的。你別與我吵,聽我說好麽?”

“我相信你會說,也相信許府的案子與你無關。”

元蘅道:“可我今日很累了,不想聽。”

這句話元蘅確實沒帶賭氣的意味,自從發現許府滅門之案後,她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過眼了。因為在刑房中折騰了這麽久,她現在連思緒都是模糊混沌的。

“哦。”

聞澈有些喪氣,推了門準備出去,結果又聽到了元蘅的聲音。

“明天說罷,再騙我的話,以後都別想我理你了。”

聞澈心中一動,根本忍不住雀躍地轉身回到屋中,用受傷不重的手握了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都帶著往後退了幾步,最後抵在桌案邊上,在她被這忽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忘了推拒的時候,他將吻覆了下去。

蜻蜓點水的啄吻後,他便立刻松開了,根本不聽她的埋怨,也不顧砸到身上的一本文集。

他出了門去,還不忘將門關好了。

被人撲了個猝不及防,元蘅還沒回神,這人已經溜之大吉。

也不知哪裏學的毛病,撩完人就跑,讓人捉都捉不住。

才出去了的聞澈步子松快許多,扶著木欄悠悠閑閑地往下去,準備找店家要一間挨著元蘅的上房。畢竟來都來了,他可不想就這麽半途而廢,畢竟元蘅的氣定然還未全消下去。

結果樓才下了一半,元蘅卻有些急地推開了門,叫住了他。

“你回來。”

聞澈轉身看她,快要壓不住唇角的笑意,但又克制住,道:“怎麽?”

就在他剛走時,元蘅才恍然想起這家客棧是梁蘭清開在此處的。方才聞澈來時估計兩人沒有碰面,若是任由他出去,保不齊就要撞見。

在她尚未確定梁蘭清想要和親人相認之前,她不能就這麽任由聞澈出現在梁蘭清的面前。

“姑娘這個時辰還沒歇下?”

怕什麽來什麽。

梁蘭清就在此時出現在聞澈的身後。

因著聞澈是背對著她的,所以她並不知元蘅面前此人是誰,所以才毫無顧忌地向元蘅問候了一聲。

聞澈聞聲轉身,面上的笑意在看到梁蘭清的那一瞬時凝固住了,手指微蜷了蜷,才怔怔地喚了一句:“姨母?”

謀逆案已經過去那麽久了,所有人都覺得這樁事早已塵埃落定,其間再不會有何隱情之時,昔日已經被“處死”了的梁蘭清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覺得自己在做夢。

梁蘭清驚詫了片刻,可是與親人久別重逢的動容沖淡了所有的驚慌失措。

她選擇隱居瑯州,一則是距離啟都足夠遠,從此再無人能知曉她的身份,二則是因為此處緊挨著俞州,能時刻聽到兄長梁晉與外甥聞澈的消息。

她並不奢求此生再見,但是能從市井商販口中聽到梁家一切都好,她就已經知足了。

“姨母你還活著!”

聞澈兩步跨下了階梯,站在了梁蘭清的面前,想要觸碰她又覺得這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梁蘭清如今聲名狼藉,這些年啟都中關於她的傳言都是不堪的。甚至是元蘅,這些年都無數次被人拿來與她比較,那些朝臣試圖證明女官只會“禍國殃民”。

可是聞澈一句都不信,他只會記得自己年幼時住在宮中,梁蘭清無數次給他束發,還給他偷偷帶糖葫蘆和各色只有坊間才有的糕點。他只會記得曾經宮中在梁蘭清手底下做事的人無一不足夠敬重她。

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姨母。

梁蘭清想往後退,可是腳步卻像是被黏在了原地一般。她緩緩擡手撫到了聞澈的鬢發,用極輕的聲音開了口:“長這麽大了啊……”

當年她走的時候,聞澈還是個半大的少年,身量不夠高,也沒有如今的結實健碩,說話做事都憑心隨意,一點也不穩重。一轉眼的功夫,他竟已經成了如今的模樣了。

“姨母……”

站在房門口的元蘅輕聲道:“這裏人多,屋中敘話罷。”

幾人在屋中坐定,元蘅又點了一支燭,屋中頓時更亮堂了些。她專註地剪著燭心,刻意給他們二人留下敘話的時機。

聞澈主動給梁蘭清斟了茶,問道:“姨母,您怎會在……”

梁蘭清捧著那盞熱茶,看著杯中的清茶蕩漾一圈,卷著茶葉浮沈,緩緩道:“我只是頂罪罷了。皇帝就是要拿我頂罪,又覺得對不住我,才留了我一命。”

果真是皇帝放了她。

元蘅剪好燭心,安靜在一旁聽著,並不攪擾。

“頂罪?”

這些聞澈也猜到了,甚至在護元蘅之時曾與皇帝爭執過。他怪父皇拿女子頂罪,但是從未想過皇帝心軟也沒能痛下殺手。畢竟在梁蘭清輔政之功仍在,有她的輔佐,解了許多當時朝堂之上的困境。再加之她是梁皇後的親妹妹,若是真的就這麽要了她的命,只怕帝後之間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帝王之心總是如此,有時足夠冷血無情,什麽都能拿來利用;有時又因為惻隱之心,做出一些旁人意想不到之事。

“當年並非是太後意欲謀反,也並非如傳言所說是我挑唆。太後垂簾聽政數年,後來之所以遲遲不肯還政於皇帝,也只是因為皇帝年紀尚輕不夠穩妥。皇帝因此忌憚太後與陸家多年,在親政之後便開始削弱紀央城的兵權。他太心急了,陸家人豈是那麽容易就能清理掉的?陸家人便以陸家的前程脅迫太後做出決斷,不然就要玉石俱焚。太後從始至終只是陸家人謀反用的任人指摘的靶子。”

梁蘭清苦笑了一聲:“女子頂罪,總是很容易被世人接受。就連所謂的扶泓兒稱帝,也只是陸家人為了名正言順而所尋求的方式。他們手中需要一個皇子,這樣的謀反才更容易被朝臣接受。只要在位之帝永遠年幼,這北成的天下就永遠在他們的手中。他們用各種方式逼迫太後做下這件事,逼迫太後答允。”

說到底兵權在陸家人手中,聽政多年的太後實在只是一個深宮中的女子。

她無能為力,也阻止不了。

聞澈問道:“後來呢?”

“後來……”

梁蘭清道:“後來之事更令人想要發笑了。”

這些年梁蘭清帶著真相活著,卻在史料之中已經死去。所有的痛苦和折磨只讓她一人徹夜難眠。

她本想此生都不會再有機會把這些事告知另外的人。

“當時啟都中亂成了一鍋粥。有人在晴日裏演了一出忠君大戲,可是是忠是奸都聽他一人空口辯白了。當年紀央城外的那場廝殺,姜家和陸家誰是來勤王的,誰是來謀逆的,根本就說不清楚。陸家人拿出那些姜家與太後謀逆的書信,可見是早有準備。這些信,讓姜家百口莫辯。最後一道聖旨下來,殺盡了……”

她並未直言,陸家人或許就在紀央城外等著,等著宮中那場叛亂傳出勝負。

贏了,殺進啟都。

輸了,帶了姜家“餘孽”將功補過。

元蘅揉著自己的衣袖,道:“我明白了。當年的姜牧是被陸家人騙去的。是陸家人假冒陛下之名寫信向姜牧求救,只為了把姜牧騙去紀央城,將叛賊的汙名推給他和太後,最後陸家人繼續明哲保身。就算陛下心有疑慮,但無奈證據確鑿,加之陸家人餘威尚在,陛下沒有旁的路可走。”

沒有旁的路可走,所以太後自戕了,姜家滿門抄斬了,而梁蘭清是這場叛亂中唯一一個帶著真相活下來的。雖然不知皇帝這點惻隱之心來自於何種原因,總歸是將真相留在了這個世間。

梁蘭清輕笑:“陸家人輸了,向皇帝奉上了一半兵權。比起硬碰硬與陸家人死磕到底,這無疑是個最折中的法子。所以我很能理解皇帝這些年的隱忍。當年的事就是一筆糊塗賬,這火燒對了才能將沈屙消個幹凈,若是燒錯了,恐將自己燒盡。慢慢耗,最安心。”

她選擇了原諒皇帝,卻將自己困在瑯州。

這樣的女官,不該在史書上留下那樣的名聲。

這些事都是心照不宣的,可真正在這裏聽她講起,又覺得分外殘酷。

聞澈一時無言,心中隱痛。

不想再提這些事,梁蘭清忽然問及:“阿澈,你為何忽然來此?我記得元姑娘說過你有事要忙啊……”

“……”

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總不能說自己才將元蘅哄好了。

聞澈道:“她……跟您提過我?”

梁蘭清挑了眉:“是說過你是家中的……”

“梁夫人!”

元蘅急忙打斷了她的話。

梁蘭清意會地笑了一聲,然後起身道:“今夜太晚了,有話明日再談。”

她人前腳才走,聞澈就將元蘅的去路攔住了,小聲問:“我是家中的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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