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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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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夜

夜深。

元蘅醒來之時已經過了子時, 房中陌生的安神香縈繞著她的周身,令她一片混亂,著實沒想起自己現下是身在何處。

雖是春日, 拔步床下依舊鋪著暖絨的毯子,赤著雙足踩上去也不會被冰到。

窗子沒合嚴實, 得見一縷皎潔月光傾瀉而進, 輕落在烏木芰荷雕花的桌案上,分外溫煦靜謐。

風起時她推開了木門, 看見了庭院中那棵松樹之下, 正點著燭火翻書之人。

褪去少年那一層單薄, 眼前這人的肩背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更加寬厚結實了。長發隨意地披著, 被夜風吹得微亂, 之後他一手輕撚著書頁, 另一手臂微屈著支在石案上。模樣好不慵懶, 但又能看出隱隱約約的倦意。

風吹得燭火跳動,他才打了個呵欠。

“怎麽不在房中看”

猝不及防聽到這一聲, 聞澈肩頸一僵,半晌才回過神, 緩緩擡眼看向她。

大概是想說什麽, 但到了嘴邊他卻只說出一句:“怕擾你歇息。”

元蘅還沒醒透, 雙眼還泛酸:“那為何不去書房?”

“怕你夜裏燒起來……”

兩人都沈默不語了。

月光如練,將庭院照得空明澄澈, 如同白晝一般。而元蘅就只是肩上披著薄衣,扶著門框一言不發地與他對望。

昨日之事她記得的不多了。

好似是在宮中與陸從淵爭執之時, 她便已經很不舒坦了, 整個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熾一般,頭昏腦漲筋骨酸軟無力, 所以才會一時激憤動了簪子。結果惹怒了陸從淵她險些就要摔了。

她記得是聞澈攙扶著她出了宮,不顧旁人目光將她抱上了馬車。再後來她就已經昏睡過去了。模糊間還能記得有人將她抱得緊,暫緩了她渾身的高熱。

誰知這一醒,竟是身處淩王府。

聞澈將手中的書卷擱下,朝她走了過來,在她身前一步處停了下來。他很高,將月光盡數遮去了,一時間甚至瞧不清楚元蘅的面色。

他朝她伸手,卻被她躲了。

聞澈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卻固執地覆上了她的額頭,感受了片刻才道:“不燙了。”

分明只是試體溫,但在寂靜又空無一人的淩王府中,卻顯出說不清又道不明的糾葛暧昧來。他的眸色又比月色清冽。

“你不該留我在王府的。”

元蘅不看他。

聞澈眼尾卻溢出笑來,將自己的手收回,抖了下衣袖後背在了身後:“你又不是沒住過?這會兒跟我講規矩了?”

元蘅想起來了,幾年前裴府婚宴那回,聞澈說著想要與她一同用早膳,要她留下。

那夜說好她只睡暖閣,誰知夜裏這廝卻偷偷過來,將她攬進了自己的懷裏,最後兩人就那樣相擁而眠一整夜。清晨之時他還不願放她走。

大抵是人在夜裏都要多幾分坦誠,元蘅聲音很低:“你都要成親了。”

“對啊。”

聞澈故意順著她說,“不是你說的,我該議親了麽?”

元蘅聽出了他話裏話外的調侃,怒視於他:“那你更應該將我送回侯府的!留在這裏不明不白的,若要裴二姑娘誤會,豈不是……”

“已經誤會了,這親事是鐵定黃了。元大人,這可怎麽辦?”聞澈握了她的手腕,將她往自己的跟前扯了下,“你得賠我一個王妃……”

雖背光,他的眸色卻依舊如深邃,看戲似的觀察著元蘅的每一分怒意,旋即得意一般將她打橫抱起,往房中走去。

“你幹什麽!放我下來……”

元蘅幾乎在一瞬失了聲。

抱她這人的腳步卻不停,一路穿過屏風入了內堂中去,將她穩穩地放在了床榻上,之後便伸手去解床帳,把綁縛的垂紗放了下來。清風從縫隙中湧流而入,襯得他的掌心分外滾燙。

“聞澈……”

“喚我做什麽?”

聞澈俯下身來看著她,拇指還在她的下頜上輕輕掃過,視線從她的眼角滑至瑩潤的耳垂。

果真是長進!

元蘅呼吸都不勻了,只能閉上眼平息慍怒。

聞澈卻笑了:“元大人,本王哪裏不好看?你竟看一眼都不肯。”

床帳之中的溫度高了些,元蘅要掙紮著下去,卻被聞澈掀起錦被整個裹了起來,嚴嚴實實得如同一個蠶蛹。

“剛退熱就好好歇著,若很想做點別的……來日方長嘛……”

“混賬東西……”

若非被錦被縛住,元蘅定要給他一個耳光。可是聞澈聽了這句話卻笑得更開,笑聲爽朗清越,邊笑邊將她鬢間的碎發撫至耳後。

聞澈壓低聲音:“好聽,再罵兩句?”

元蘅抿緊嘴將臉別過去。聞澈終於輕嘆一聲:“你白日病成那樣,若將你送回侯府,侯爺那麽大年紀了又要為你擔心!放心,我叫人告知漱玉了,就說你今日歇在元氏舊宅。這樣可還滿意?”

還算有些良心。

元蘅終於肯睜開眼直視著他。

“你這樣瞧著我做什麽?”

元蘅道:“陸從淵的話你都聽到了?”

聞澈的笑凝在面上,故作不知:“你是指什麽?”

“容與。”

果真還是又提到這個名字了。

這兩年多,聞澈勸自己不要再介意過去那些舊情,可是真正聽到的時候,還是心頭生了一團熄不滅的火。

但他並未表現出來,而是倚靠著床背坐好,笑得極輕:“聽到了。怎麽?你現在還要跟我談他?要跟我講你們之前有多好?你講啊,講得若是不如我的意……”

他翻身覆在元蘅的上方,將錦被往下扯了一下:“紀央城那夜之事我就要再做一回。讓你看清楚,我是誰。”

興許是距離太近,他溫熱的呼吸就落在她鼻尖。與尋常撂狠話時不同,他現下倒是有幾分想當真的意味了。

元蘅覺得自己從脊椎麻到後腰,可是隔著錦被她又沒辦法拂開他的手,最後就只能任由他的掌心在她的肩上輕輕落下,順勢往上揉捏她的耳垂。

果真還是那個幼稚的瘋子。

元蘅喟嘆一聲,費了點力才將錦被扯開,將他推開起了身。

聞澈永遠無法從她的眸中看出真實的念頭,可是又像是著了魔一般總是深深地看回去,就好像只要自己再盡力一些,就能剝開她那一層不許人靠近的硬殼。

若是從未得見她的柔軟,或許他不會這麽放不下。

可那年在王府的花影裏,她分明是吻過他的。

他不免沮喪,順勢將距離拉開了,又氣又無奈地說起別的:“陸從淵的話是騙你的,你若是信了就是傻子。且不說那誰是不是你爹殺的。就算是,也不會讓陸從淵知道。他那話明顯是拿來激你的。”

元蘅應了聲:“嗯。我知道我父親不會做這件事。容與曾幫過燕雲軍,我父親很喜歡他。與越王的那樁婚事,是他失蹤後,我父親才替我定下的。”

“哦……”

聞澈被氣笑了,回過身來看她,目光中的不平險些要將她生吞活剝,“我也幫過燕雲軍。不計前嫌大義至此,可我瞧你們姓元的半點感恩之心都沒有!沒良心,果真是一脈相承!”

本來還只是吃醋,可現下聽了元蘅這話,聞澈又開始火冒三丈,心中的不平濃到恨不得當即舞劍將這裏劈成兩半。

元蘅瞧著他這似沒被人順毛撫的暴躁模樣,終於忍俊不禁笑了聲,旋即又道:“所以你聽不聽我說?不聽就請殿下出去。”

“這是本王的寢房,你才是鳩占鵲巢那個!”聞澈生著悶氣,但又不清楚如何鬧別扭不會將關系推遠,最後妥協之下還要故意放冷語氣,“說!”

他真是惱極了元蘅這副模樣。

可他偏生又最吃這一套。

“陸從淵特意差人去衍州查我的事,就是因著公主而記恨我。但我不明白,連我都不知容與的蹤跡,他如何就篤定他是在燕雲山墜崖了呢……”

聞澈有些煩,敷衍道:“就你們衍州那山,陡得跟個什麽似的,換誰誰不墜?只是本王命好才沒摔死!”

說罷他將衣袖撩起來,給她看自己身上的疤痕。

“你吃炮仗了?”

元蘅倒是想心疼他身上那些猙獰的傷,但是聽到他這意圖嗆死人的語氣,再多的心疼都消失得一幹二凈了。

聞澈這才閉嘴,欲言又止半晌,吐出一句:“我不想聽他的事,我還是出去罷!”

“站住。”

聞澈還是坐了回來。

元蘅繼續道:“重點根本不是容與。而是陸從淵怎麽會知道?當年我雖不知容與的身份,但因著師父待他很是不同,大抵也能猜出身份不尋常。當時我初逢他時,是我才及笄,柳全任了瑯州之職,徹底離開衍州。那時的燕雲軍便開始內訌,一直以來無法平息。是容與獻計於我父親,才勉強得以整治。後來我父親便一直很信任他,有時會留他在元府過夜。”

“還過夜?”

聞澈挑挑揀揀,只聽到這一句。

元蘅:“……他是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

聞澈冷哼一聲:“繼續說啊。”

“治軍之策勢必有損誰的利益,而那時的容與身份只是一介布衣。軍中有人要撒氣,沒辦法動我父親,就會找上他。我那時不是沒有想過這一點,可他就是毫無蹤跡……還是那句話,陸從淵怎麽會知道這些?若是如我所猜測的那般,他與燕雲軍中某些人……”

聞澈倏然擡眼,正色道:“關系匪淺?”

若如此,容與之事就必要徹查清楚了。即便聞澈心中不高興,但是也明白事關軍中大事,是半點都不容許錯漏的。

聞澈忽然道:“若是如此也說得通。當年徐融之死是錦衣衛指揮使孟聿做的,而孟聿又是陸從淵手下之人。同樣的,孟聿是為了柳全才栽贓於你的。如此看來,柳全難保就與陸從淵沒有幹系。你方才也說了,柳全剛從燕雲軍調去瑯州,燕雲軍就亂了。”

“所以……”

元蘅的困惑被點開了。

這麽久以來的所有事都串起來了。

“當年柳全叛亂,攻打到衍州之時,啟都援軍遲遲不至,不過月餘軍中折損過半,都是因為……都是因為軍中有內奸?有柳全和陸從淵的人?所以我父親才會……才會在戰時忽然重病不起……”

元蘅不敢置信。

所以容與就是這樣,再也沒回來的……

她寧可只是猜測。

聞澈側目,瞥見她揉著自己的額頭,這才關切地問:“頭痛?竈上還溫著藥,我去給你端來。”

可元蘅卻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明白,徐融之死能讓我們推斷這麽多,陸從淵又何必殺了他?”

聞澈道:“你是被容與的事氣傻了?定是徐融身上有更大的秘密。若是他不死,或許我們今日的所謂推測,在三年前就要公之於眾了也說不定。”

是這個道理。

他將她重新按躺下,將錦被蓋好。緊接著他也躺了過來,緊緊地偎著元蘅:“話也說了聽了,元蘅,該你哄一哄我了。”

被他驟然擁進懷中,元蘅望著帳頂,呼吸控制不住地緊促了。她抓皺了被單,放緩聲音:“你別抱我。”

就抱。

又不是沒抱過。

“我就問你,那年你在王府主動吻了我之後,還有把我當過那人麽?”

聞澈的語氣稱不上和緩,甚至大有元蘅若不說些個好聽的,他今日就要將王府的房頂掀了的氣勢。

元蘅道:“沒有。”

“那你是生我的氣麽?我當年不告而別趁夜離都之事。”

元蘅又答:“沒有。”

“這些年我寫來的信,你都扔了?”

元蘅嘆氣:“沒有。”

聽罷這句話,聞澈心中不怎麽平靜,再度翻身將她壓在身下,看著她的眼睛:“我不介意你吻我之前的所有事,你也不介意我負氣出走,那我回來之後,你為何百般推開我?還要親自給我操辦成親禮?元蘅,你有沒有心?”

“你到底要說什麽?”

元蘅有些累。

聞澈道:“我想跟你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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