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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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其實他早該發現的, 在一次次明知道他聽不懂自己的意思還要多話,在誤以為他喜歡自己卻沒有太大抗拒的時候。

只是他總是去刻意逃避,試圖掩蓋那些產生的異樣情緒。

他以為只要自己不去戳破, 那層薄薄的粉飾就永遠都不會裂開, 那些不該有的感情也便沒有名目而消弭。

然而他並不知道感情是積少成多,是沒有辦法克制的東西,但凡有一天稍有不慎便會溢出來。

從他裝作女子生活開始, 他沒有一天不厭煩這樣的日子。

可時至今日,他卻可悲的想, 要是自己真的是女子便好了。

這樣便沒有欺騙和愧疚, 他或許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曹聞的好, 甚至於能夠去表達自己對他的感情。

然而事實卻是他是一個男子, 卻對他有了腌臜的感情,或許這便是上天對他的懲罰。

許多鹽心裏亂得像理不清的線團, 他不知道在自己揭開了這層遮掩之後, 又當如何面對曹聞。

.......

曹聞帶著一身熱氣回屋的時候, 見著屋裏便只有呂菱璧一個人, 他不免舉頭張望:“阿鹽呢?”

“他有些累,回屋睡一會兒。”

曹聞聞言凝起眉頭, 朝裏屋看了一眼,旋即在呂菱璧身旁坐下, 他放低了些聲音:“我是不是做錯了?不該讓大夫給阿鹽看診的?”

“這怎能怪你。”

呂菱璧放下手頭的活計:“你也是為了阿鹽好, 這麽些年他都習慣了,或許心裏有些失落, 但也不至於傷心, 你別往心裏去。”

曹聞吐了口氣,卻還是不太放心許多鹽。

待著呂菱璧去做飯了, 他借機溜進了自己房裏,一木板墻之隔的距離,近得和他直接進了許多鹽的房裏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阿鹽。”

許多鹽正靠在床上,聽到背後的木板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他眉心微動,從淩亂的情緒之中抽回了些身。

“讓劉大夫給你看診我沒有別的意思,你的失語癥倘若能治,我很高興,便是不能,我也會啞語。我只是希望遇到機會的時候,不白白錯過而已。”

曹聞放輕聲音道:

“我也不知道你先時看了多少大夫,以至於你心灰意冷。可是我想說即便是希望渺茫,也不一定就是全無可能。若是諱疾忌醫試也不試的話,那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許多鹽未動聲色,耳朵裏卻回蕩著那句:希望渺茫,也不一定全無可能。

他擡起頭,靜靜的看著擱在兩人之間釘的草率而並不牢固的木板,仿佛透過了木板看見了站在木板後面正在開解他的那個人。

許多鹽心裏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在聽到曹聞的聲音時變得越發強烈。

但又這個從痛苦之中產生的別樣想法而變得緊張起來,幾番掙紮後,他吐了口濁氣,豁然揚起了眉,眼中也多了一抹堅定。

曹聞見隔壁遲遲沒有回應,也不曉得許多鹽是不想應答他,還是說真的已經歇息下了。

他擡手扣了扣木板,嘆了口氣,希望她能夠聽進去,可以想明白一些。

還有便是不要因為這件事同他起了齟齬才是,他頓了一會兒,折身準備出去,一扭頭卻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靜靜看著他的人。

曹聞眸子疏忽睜大了些:“你、你沒休息麽?”

許多鹽搖了搖頭。

“那我說的......”

‘我都聽到了,你的意思我明白。\'

許多鹽看著曹聞:‘謝謝。’

曹聞抿了下嘴,露出了笑容來:“你沒往心裏去就好。”

見許多鹽這麽說,曹聞長松了口氣,以為這事兒便算是過去了。

然則自此事以後的日子,曹聞發現許多鹽像是忽然變了個人一樣。

在他還沒琢磨出她究竟是屬意於什麽樣子的男子時,她竟開始對他噓寒問暖。

不僅和呂菱璧學怎麽做他喜歡的腌菜,知道他容易吸蚊蟲,還一早燒了艾草在他屋裏替他驅趕蚊蟲。

“啊啊啊~”

曹聞一邊出神的想著她到底怎麽了,一邊將拎進凈房的水桶放下,習慣性的將衣角一撩,準備將衣服直接扒下來沖澡。

他衣服撩到脖子處,反手正要關門,偏頭卻見著門邊不知什麽時候探進來了個腦袋。

曹聞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的要把衣服放下來,短褐卻卡在他的脖子上越拉越緊。

他幹脆由著衣服掛在脖子上,雙手抱住了自己裸露出來的身體:“怎、怎麽了?”

許多鹽也是楞了一下,沒想到他進個門就那麽麻利的把衣服都給脫了一半。

‘那個,你把衣服換下來吧,我一起洗了。’

曹聞臉有點紅:“噢~”

說完他又反應過來:“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行。”

‘你洗不幹凈,我用皂角給你洗,曬幹了穿著沒有汗味會舒服些。’

“那好吧。”

曹聞微微吸了口氣,準備把衣服脫下來,轉頭幽幽的看了一眼在門口守著好似怕他出爾反爾衣服不給他了的人。

“要不然你......”

許多鹽眉心微動,後知後覺不該直盯著,這才背過了身去。

曹聞見狀趕緊躥到門後邊三五兩下把衣服扒了下來,從門縫裏遞了出去。

許多鹽看著從門縫裏伸出來的光溜溜的手,他眉心發緊慢慢接過衣服。

這小子以前也不這樣啊?怎麽跟防賊似的,脫個衣服都怕被人看了三分去,那能離經叛道喜歡男人麽?

他心裏不禁狐疑,也不曉得是不是自己太過熱乎了些,雖小有受到打擊,不過他還是吸了口氣。

試都不試,那才是一點可能都沒有了。

曹聞聽著腳步聲遠了,這才將門重新栓上。

他心裏七上八下的,這些日子他總是這樣,許多鹽突然就給他整不會了。

不過兩人倒還是照常去山裏采摘木姜子和花椒,雖是每日采集的東西不多,但木姜子和花椒的收購價格貴。

木姜子能賣上五十文一斤,花椒更甚,用途也多,多是用做藥材和香料,又能做食用調料,價格可以賣到一百五十文一斤。

一日只要能尋到一顆花椒樹,那便就是小一兩銀子的進項,幾乎拿到集市上就買了。

更甚還有人認熟了臉會提前預定,這些山貨根本不愁賣,愁的是有沒有那份運氣尋到山裏的花椒。

兩人總是冒險前去深山裏,行的路程也遠,倒是比尋常求穩的尋山貨人收獲要豐富許多。

這日一早起來天有些陰沈沈的,曹聞估摸著要下雨,便不準備再進山去尋山貨了,預備把積攢了幾日的山貨處理一下,集中帶去集市上賣了。

下雨天賣最好,沾點雨水看著格外新鮮還壓秤,全然不怕被太陽曬傷了壞品相。

曹聞正準備把折下來的木姜子和花椒葉子拿到竈房去,等著幹了能做助火柴,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了一聲嬌軟的姑娘聲音。

“阿鹽姐在家麽?”

曹家少有人來竄門,近來農忙,就是他大伯家裏都少有過來走動。

聽到陌生的聲音,還喊許多鹽喊得這麽親切,曹聞不免詫異。

他端著簸箕趕緊躥到了門欄邊。

“阿鹽姐!你在家太好了!”

正在後屋檐邊用米糠餵雞的許多鹽聽到聲音擡起了頭,一眼便瞧見了挽著個籃子站在院門外頭的小姑娘。

雙腳一墊一墊的,瞧見了他以後開心的揮了揮手,嘴角露出了兩個淺淺的梨渦。

許多鹽自是認得此人,這是喬家的四姑娘,他每次去借用磨盤就是去的喬家。

喬四姑娘長得水靈嬌俏,脾氣卻很好,每次他過去磨米她都很是熱情,雖是兩人說話雞同鴨講,她卻還是十分樂意的同他說話。

見到人來,許多鹽沖她笑了笑,過去開門的間隙與之比了比手勢:‘喬四姑娘怎麽過來了?是有什麽事麽?’

喬微微雖是不懂得手語,也知道許多鹽這時候問的是什麽,她連忙舉了舉籃子:“我哥說阿鹽姐家在采集山貨,讓我過來買一點花椒,不知道現在有沒有?”

許多鹽應了一聲,同她指了指屋裏。

“那太好了!”

曹聞暗搓搓的看著那個比許多鹽矮半個頭,但長得十分白皙,眼睛像葡萄一樣的小姑娘,雀躍的跟在許多鹽的屁股後頭進了堂屋。

他認出這是喬家排行老四的姑娘,據言是他們村子裏公認的村花兒,沒少男子打著主意惦記著。

不過這喬四姑娘頭上還有三個身強力壯的哥哥,一個比一個唬人,全家都疼愛這個姑娘,村裏的男子都忌憚著沒點本事不敢去接近人家。

曹聞見那方才及笄的靈動小姑娘倒是很喜歡許多鹽,一個勁兒的同她嘰嘰咕咕的說著話,許多鹽也是耐心,雖沒怎麽回應,卻也笑著。

醋裏泡過也不至於酸到會介懷一個小姑娘沾著許多鹽,只是.......

曹聞磨了磨後槽牙,他竟然發現喬小四挽起來的發髻上儼然插著一根眼熟的簪子,流蘇在小姑娘歡快的步伐下有些不太端莊的晃動,但劃過的弧線卻和小姑娘的靈動很是相襯。

那分明就是先前自己跟許多鹽買的簪子!

他緊緊的盯著那根從送出去就再沒有見著過的桃花流蘇簪,再次相見竟然出現在了別的姑娘的發髻上!

曹聞心裏有些悶悶的,他黑著一張臉,暗中觀察著不肯進堂屋去。

許多鹽由著喬家小四自己挑選簸箕裏的新鮮花椒,小姑娘蹲下身他自也驚奇的發現了那支熟悉的簪子。

他不禁挑起眉,疏忽想起他枕頭下的那支。

“這是我大哥給買的,嫂子和我一人一支。”

喬小四見著許多鹽在看她頭上的簪子,她不禁擡手摸了摸,皺了皺鼻子,小聲說道:“款式可醜死了,也不曉得我大哥怎麽挑得中,只怕是攤主專挑男子忽悠。”

許多鹽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英雄所見略同。

“雖是阿鹽姐什麽簪子都不戴,可是生得卻那麽好看。”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響起了一聲悶雷。

喬小四望向門外:“哎呀,只怕是雨就要下來了,不想雨來得這麽快,我的趕緊帶著花椒回去了。”

她趕緊挑選了幾株看起來飽滿新鮮的花椒放進了籃子裏,雖是趕著,可外頭還是很快的撒下了雨點來。

喬家距離這頭倒是不遠,用不著一刻鐘的時間便到了。

許多鹽本想留著喬家小四這頭等著雨停了再回去,但也不曉得雨會下多久,屆時晚了回去只怕家裏人著急,再者大雨過後路更難走,倒是不如趁著雨剛下時趕回去。

但是讓這麽個小姑娘冒雨回去許多鹽也有些不放心,他想了想,折身去找傘,舉頭卻看見抱著簸箕站在竈門口的曹聞。

一簸箕的葉子抱著也不倒,不曉得一直擱那兒杵著幹什麽。

許多鹽有些不解,他看了看曹聞,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堂屋裏的喬家小四。

他抿了抿唇,心裏有點不高興,用手肘戳了戳曹聞:‘家裏的傘呢,我送她回去。’

“你要送她?”

曹聞睜大眼睛,下意識便道:“我去......”

話沒說完,他就見著許多鹽偏頭考究的看了他一眼,他連忙閉上了嘴,自知說錯了話。

自己送她回去自是不合適,只怕是他前腳送過去,她家幾個哥哥後腳就上門來了。

曹聞甩手把簸箕丟到了竈下,氣鼓鼓的去給許多鹽取傘。

許多鹽見此緊蹙眉頭,以為是曹聞沒得送發了脾氣。

他心裏更是不痛快,先曹聞一步去拿了傘,偏要趕著把人安生送回家去,讓他少看上一眼。

喬家小四看著許多鹽拿來了油紙傘,在屋檐下撐開,她一步上前鉆到了許多鹽的傘下,像是挽著她娘一樣熟稔的挽住了許多鹽的胳膊。

“謝謝你,阿鹽姐。”

許多鹽楞了一下,撐傘的手明顯的僵在了空氣裏,她偏頭看著矮自己半個頭的小姑娘像只小鳥一樣依偎緊貼著他。

雖是並沒有什麽別的心思,但他裝做女子好些年,不乏有姑娘以為他是女子而親近,但他沈默總是避著人,以此也避開了姑娘的親近。

這般乍然有個姑娘那麽挽著他,他下意識得想要給撥開,但鑒於自己現在的身份,他只能抑制住自己的動作。

許多鹽渾身不自在,後背繃緊,憋得紅了臉。

盯著屋檐下一舉一動的曹某人,眼尖的發現了許某人臉上浮出的可疑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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