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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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曹聞趁著夜色大步到了鎮子上,鎮裏沿街都有燭火燈籠,街市上尚且亮堂。

許是過節的緣由,天色暗了也還挺熱鬧。

雖是才來過不久,但早晚鎮上的景色全然不同。

可曹聞卻沒什麽心思觀覽,趁著人未散盡,他趕緊扯著嗓子喊:“山雞,才打的山雞!”

他喊的隨意,依舊快著步子往前走。

雖說過節可能會有人買點山味,這個時辰早的都已經吃過夜飯了,沒吃的也正在燒飯,都在做飯了怎會沒備好菜,哪裏還會買山雞。

他想的是直接去酒樓食肆,看看那頭的後廚收不收。

果不其然,街市上的人就沒有理睬他的。

曹聞直接尋到一間酒樓,他從後門探進頭去:“要不要山雞?”

“不要不要!忙著咧,去別家問去。”

食肆後廚裏廚子夥計廚娘的都各自忙著事兒,正當是飯點上,沒人得空搭理他。

一個帶著方帽的中年男人看都沒看曹聞一眼,聽到聲音就徑直擺手攆人。

曹聞拎著山雞,又換了家食肆。

這食肆倒是清凈的多,前堂裏沒有兩桌人。

掌櫃的正背著手盯著後廚,聽到曹聞的聲音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擠兌倒: “山雞?我這食肆裏攏共都沒兩個客,誰還來吃比尋常雞貴一半的山雞?”

曹聞正想再推銷一下,掌櫃的先堵住他的話頭:“拿走,用不上。”

出來食肆,曹聞看著手裏的山雞。

這獵捕不易,將山貨出手換成錢好似也一樣不易。

他拎著山雞繼續沿街叫賣,眼睛搜尋著可能成為買主的人。

“欸,那小夥子,你那山貨怎麽賣?”

曹聞聽到聲音回頭,看見沿街有個袖子挽的老高的漢子,正站在一間叫流間酒肆的門口喊住了他。

“實誠買,便宜賣!”

曹聞連忙把山雞提了過去。

漢子翻看了一下雞的羽毛,油亮水滑,倒是如假包換的山雞。

“你這也不算肥啊,也就一兩斤的模樣,去毛不剩多少了。”

“山雞就是瘦的才香,隨意炒炒,下酒再好不過了。”

漢子擡起頭看著曹聞:“炒?”

曹聞頓了一下,恍然想起而今鐵鍋尚未普及,菜樣多是燉煮烤,一時間還給說順口了。

“就是烤著吃,撒點香料。”

漢子笑了一聲:“你倒是懂行。不過這雞我是買來讓內人煨湯吃的。”

話畢,他拎著雞從酒肆後門進去,順起一把秤稱了稱。

“一斤四兩,確也沒估錯。”

曹聞很上道:“便算大哥一斤,賀個節。”

漢子挑起眉:“那按四十文的價算?”

走地雞二十多文一斤不等,山雞多是有價無市,價格得翻倍,四十文算低價了。

這男人當真有點貪了,不過曹聞是誠心要賣,前頭也沒少碰黴頭,便沒和人爭論價格,豪爽道:“就按四十。”

漢子顯而易見的愉悅起來:“等著,我給你拿錢。”

空當功夫裏,曹聞看著院子裏堆著的大缸子,一股酒釀味道濃郁在院子,愛酒的人嗅著好聞的很。

漢子數著一吊錢過來:“你點點看,四十文。”

曹聞收下,沒如何數,轉而道:“大哥酒肆可賣櫻桃酒?”

“別看我這酒肆小,酒的樣數可多。這鎮子上誰不曉得我們家的果酒,怎的,要來點兒?”

“我喝的少,就是問一聲您這兒釀不釀櫻桃酒。”

曹聞道:“我那兒有些野櫻桃,才從山裏摘的,您這兒釀酒用得上我給送過來。”

“這當兒櫻桃都罷市了,山上倒是還能尋見一二。”漢子嘀咕了兩句,隨後道:“你帶過來我瞧瞧吧,正好前兩日李鄉紳娘子做宴邀女眷要些甜果酒,酒肆裏的櫻桃酒不多了。”

曹聞原本就沒計劃能把那些野櫻桃拿出來叫賣賣出去,櫻桃太容易損壞了,現在天氣又大,帶出來走街串巷的要不得半日就都得壞。

若是能尋到有人收就是最好的,賣不出去也便只有自去了核兒,陰幹以後好保存,到時候拿去果點鋪子裏碰碰運氣。

果然讓些利出去,與人好說談以後賣旁的東西也更好出手些。

“成,明兒我趕早就同大哥送來。”

賣了雞後曹聞趕著回了家,這當頭在地裏熬著做活兒的都已經嫌夜色深回家了,一路上都寂靜的很。

方才到自家籬笆院兒,在夜風之中隱隱就能嗅到肉香氣兒了。

他快著步子進去,許多鹽當真依言把雞燉進了陶鍋裏。

曹聞雖是白日肉吃了飽足一頓,但忙碌了一下午,到這時辰也餓了。

他進竈房就忍不住上前揭開了鍋蓋,霧氣濃濃而起,隨之帶起的還有濃郁的香味。

整燉的山雞在水裏沸騰,雖然沒有什麽別的佐料合燉在一起,可山雞的香味已經很足了,確實比自養的走地雞還要強些。

一鍋吃食,頓時讓人心裏也格外的滿足。

許多鹽正在竈下打理山雞毛。

他把齊整完好的羽毛一根根的整理出來,數量少可以做毽子,多了可以做成雞毛撣子。

總之這些不常能有的東西,對佃戶來說都是格外的珍貴。

到時候拿去集市賣,賺取三五個銅板那也是燭火錢了。

他擡頭看了一眼回來的人,本想問上一句山雞有沒有賣出去,但是見人空著手心情不錯的樣子想來也是已經出手。

於是便依舊不動聲色的坐在竈下。

曹聞見許多鹽都不搭理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生氣。

他便自主動道:“山雞賣了四十文,是賣給的酒肆,讓明日把野櫻桃也送去,酒肆裏要用來釀酒。”

“這些錢……”

許多鹽安靜的聽著他說去集市的情況,雖什麽都沒說,卻是聽的認真,平平淡淡的瑣碎竟讓人覺得心裏怪安穩的。

半晌沒聽到人繼續說下去,許多鹽疑惑仰頭,就見著人把賣山雞的錢朝他遞了過來。

看著錢他楞了一下。

曹聞記得以前訓練他的教官曾在閑暇的時候給他埋怨過一句,結婚以後就沒有見過自己的工資卡。

他由此推斷出結婚人士錢都是要交給老婆管的,雖然教官不太情願的樣子,但規矩就是這樣。

“錢你收著吧。”

許多鹽眨了眨眸子,這人是不是傻子,竟然想著把錢交給他保管。

看著許多鹽不接,曹聞道:“家裏的用度開銷都要用錢,你拿著缺什麽就置辦,我不會多嘴。”

許多鹽聽這話裏的實誠,讓他原本狐疑的心變得有些不確幸。

‘你保管就好,我一個弱女子不好管錢。’

曹聞看著許多鹽的手勢,不太明白,但沒伸手也便知道她是不收。

沒等他再開口,許多鹽把雞毛端去放好,躲避似的指著鍋裏。

‘飯好了,吃飯吧。’

他一直在竈下聞著山雞的香味,吃一頓飽飯都懶得,更別說吃肉,他是真的很餓了。

曹聞看了一眼手裏沒人要的銅板,緊著眉頭,她為什麽不要?

是嫌少麽?

應該是,這點錢也確實沒什麽好保管的。

他有點灰心,不過立馬又調整過來情緒,以後一定得努力多掙點錢!

兩人一起布了碗筷,今晚吃飯的太遲,外頭已經黑盡了。

許多鹽走到堂屋門前,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外頭沒人後才把門關好,點上了燭火。

也不怪吃點好東西跟防賊一樣,這麽晚了也幾乎不會有人在外頭晃蕩。

佃戶人家吃回肉食不易,就怕人多口雜的胡亂說些什麽出去,到時候又平白惹些麻煩來。

許多鹽回到桌子上時,劈腿坐在桌前的男人已經把兩個熱好的粽子都剝的光溜溜的了,齊齊整整的粽子安靜的躺在了他的碗裏。

“呃?”

許多鹽指著自己碗裏的兩個粽子,發出了短促的疑惑音。

曹聞道:“我不愛吃那個,而且本來就是給你帶回來的。”

理所當然的話讓許多鹽眉頭輕微一緊,他心裏有一瞬間好像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淌過。

他擡了擡手,正不知該說點什麽時。

就見著曹聞空出的手轉而投向了山雞。

兩只算不得肥的雞腿一下子就被他擰了下來,隨後美滋滋的全放進了自己的碗裏。

許多鹽把微有觸動的目光尷尬的落回了自己身前......好吧,人家說的也是實誠話,不愛吃粽子愛吃的是雞腿。

思緒未斂,裝著雞腿的碗卻突然推到了身前。

“你多吃點肉,太瘦了。”

曹聞笑瞇瞇的著看著瘦弱的姑娘,很想感受一下投餵的快樂。

“快吃吧。”

許多鹽:……

他眸光掃過眼前的人,嘴角微揚,眼尾帶笑。

他輕提了口氣。

這小子想幹嘛!

把雞腿給他竟然還笑,笑就算了,還笑得還這麽下流!

別以為給兩個雞腿就能搞他!

許多鹽趕緊把碗推了過去,然而曹聞頭都沒擡好似早猜中了他的想法一樣,伸手按住了碗沿:“吃吧,別總想著別人,你應當被照顧的。”

保護和照顧子民,曾經是曹聞根深蒂固的人生信條。

然而當他沒有價值淒清的躺在療養院時,他才知道自己不過是普通人,只不過是聯盟一直在給他們洗腦罷了。

不過現下他覺得許多鹽是應該被照顧和保護的,所以吃飯讓人家多吃一點也不過分吧。

許多鹽怔了一下,他沒有從眼前的人身上看到一絲不軌之心,忽而覺得自己有些像個自私的小人。

當初曹聞帶著媒人和他那跟地痞流氓一樣的表哥上門提親時,兩人沆瀣一氣逼著他嫁過來,威脅若是不嫁過就尋人生事。

他是憤恨厭惡這人和他表哥的。

自然他也恨這世道,讓人不得不低頭。

來之前,其實他早做了些心理準備,想著少不得和這人有些惡鬥。

不論活得多難,為了他娘,他都要喘息著一口氣活下去。

然而當他繃緊打起了所有精神應對時,卻發覺這人和那日來提親和迎親時判若兩人,心眼兒好似並不壞,甚至有時候還有點傻。

許多鹽也不敢貿下定論,畢竟兩人相處了解甚少,許他的良善不過是裝的;

又或許他那表哥不是什麽好東西,與他一起時總教些不正當的,他年紀小些難免跟著學壞。

現下沒有和他表哥在一道,自也端正不少。

許多鹽想,不管如何,要是他不使壞,兩人倒也相安無事的過著,他定然會為了這個所謂的家盡心竭力。

若是他不安分,他可不是什麽任人肆意宰割的軟弱小姑娘,也決計不會給他好果子吃。

他看了一眼咬著雞頭吃的津津有味的曹聞,松開了手,沒再繼續拉扯。

兩人都沈默著享用了難得的一頓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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