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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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剛處理完繁雜的政務, 慶元帝有些疲累,便去了後殿小憩一會兒。

江淮來得不是時候,正趕上慶元帝休息, 他有心認錯, 便一直站在文德殿的偏殿等著。崔吉不明所以, 其實江尚書若是有急事, 慶元帝也曾囑咐過是可以叫醒他的。

自從皇後逝去之後, 慶元帝的一門心思全都撲在了政務和兩個孩子身上。太子當年也不算小, 主要還是照顧公主殿下。但慶元帝在政務上的確是個非常勤勞的皇帝, 故而朝中的重臣也多數都很體諒慶元帝, 唯有緊急時刻才會大著膽子驚擾慶元帝。

慶元帝自己也吩咐過崔吉,若有要事, 不得耽誤。

今日崔吉見江尚書如此,心中未免覺得古怪, 可他也說不上來什麽。

偏偏今日慶元帝小憩的時間也比往日更長, 崔吉看著江尚書一直這麽站著,又提醒了他一次。

但江淮呢, 還是一樣的說法,他等著慶元帝醒來。

江淮執意如此,崔吉也就不再勸了, 命樂運給江淮上了茶, 他便又回到後殿去了。

江淮依舊站得筆直,他是來認錯的,是他當年的一念之差, 讓事情變成今日這樣, 又怎麽有顏面敢攪擾聖人小憩呢。

只當做是小小懲罰吧。

與此同時,貴妃也收到了江淮入宮的消息, 她入宮多年除了江綿,實則也不怎麽跟娘家打交道。身在後宮,也就是江夫人念著貴妃,還時常來請安,但身在前朝的哥哥,貴妃是真的許久不見了。

“知道兄長來做什麽的嗎?” 貴妃看向江令侍。

江令侍搖頭,低聲道:“奴婢等進不去文德殿,也沒有探聽到消息,只是似乎聖人在忙,尚未召見尚書大人。”

貴妃也無心染指甲了,她有些不耐地拆下了手中的護甲,莫名地覺得心中有些不安。

江令侍見貴妃面色煩躁,她垂首想了想,道:“若娘娘擔心,奴婢再去探聽來。”

“不必,他既然親自入宮來了,想必人也應當沒什麽事。”

貴妃當然也知道江淮病重臥床的事,但現下人都到宮裏來了,這病重臥床的消息自然就是假的了。至於江淮為什麽來宮裏,這就不是她能過問的東西了。

戶部尚書,入宮求見聖人,這不是很常見的事麽?朝中要務那麽多,自然也是有可能的。

貴妃這樣安慰自己,可心底的那抹揮之不去的焦慮讓她難以展顏。

江令侍也看得出來貴妃就是在擔心兄長,但貴妃就是嘴硬,她也不能戳穿主子,不過即便如此也還是要為主子著想的。

“娘娘別急,等尚書大人從文德殿出來,奴婢去瞧瞧,也不礙著什麽。”

要不怎麽說江令侍能混到貴妃身邊五品令侍的位置,能明白主子所想,替主子多看一步,這種眼色也是非常需要的。

也許是真的很擔心,貴妃這次就沒有拒絕江令侍的提議,緩緩點了點頭。江令侍也松了口氣,好歹也是叫娘娘同意了,不然這定然是放在心中日夜記掛,免不了又損傷玉體了。

#

約莫是等到了傍晚時分,慶元帝才醒了過來,醒了之後見天色已晚,叫來崔吉詢問公主殿下回宮沒有。

是了,老父親慶元帝清楚地記得女兒出宮玩耍的日子,今日還是特例,她說要出宮去看看江綿,還特地來稟報一聲。

慶元帝都笑了,她自己身上都有出宮的令牌,還要來多此一舉,便是想來騙他的口諭出宮去。

崔吉一邊服侍慶元帝更衣,一邊回話,“回聖人,小殿下已然回宮了。就是,江尚書在偏殿候著,瞧著是有事兒要跟您商議,奴才詢問,尚書大人說不著急,就一直等著了。”

慶元帝頜首,看著銅鏡中的人影,問道:“他來多久了?”

“您剛剛睡下,尚書大人就到了。”

慶元帝皺眉,江淮這是哪一出?

“叫他進來吧。”

“是。” 崔吉躬著身子退了出去,身邊的小黃門飛快地跑去通知江淮,慶元帝也在此時從後殿往前來。

慶元帝到正殿時,江淮已經在殿中等候了,見著慶元帝來了,便跪下拜道:“臣江淮,叩見聖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慶元帝瞥了他一眼,擡手,“免了,起來說話。”

江淮卻還是跪著,甚至連頭都不肯擡,慶元帝疑惑,“你這是要做什麽。”

江淮保持著磕頭的姿勢:“臣來請罪,請聖人屏退左右,容臣詳秉。”

慶元帝看了江淮一眼,過了一會兒,還是揮了揮手,讓崔吉等宮人都全部退了出去。目光沈沈地看向江淮,“你稱病多日之後入宮,就是為了來請罪的?”

帝王之威不容挑釁,江淮聞言,將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是臣一念之差,造成欺君之罪。”

慶元帝看著江淮,也不多猜測,讓他直說:“直起身來,看著朕,朕不想跟你打啞謎,既然要請罪,那就把事情說明白。”

江淮緩緩直起身,看向慶元帝,一字一句道:“舍妹的孩子沒有死,死的是臣與臣子的孩子。”

慶元帝面色微沈,眸中隱有怒意:“你說什麽?”

江淮閉了閉眼,麻木地重覆道:“當年舍妹的孩子沒有死,死的是臣的孩子,是臣想著讓舍妹好好活下去,才編造的謊言。”

慶元帝面色不善,“所以,江綿是貴妃的孩子?”

江淮頜首,再次重重磕頭:“是!”

“江淮你好大的膽子!” 慶元帝拍案怒視江淮:“朕這麽相信你,你卻騙了朕十多年!騙了貴妃十多年!”

江淮猛地叩首,懊悔不已:“是臣有罪!”

慶元帝看著江淮這副悔不當初的樣子也頗有些咬牙切齒,從禦案處走下來,擡腳就踹向了江淮:“你也配為人兄長!當年若非皇後救她,你如今哪還有什麽妹妹!江淮!你欺君之罪,罪無可恕!”

江淮被慶元帝一腳踹翻,又狼狽地跪回來,叩首:“請陛下賜罪!”

慶元帝被江淮這幅樣子氣得不輕,指著江淮罵他:“你既然騙都騙了十多年,為何又突然要來揭露此事?我不信你現在是突然想明白了,我看你是想死了!”

分明是被氣得火冒三丈了,慶元帝連‘朕’都不用,用上了‘我’。

“桑夫人與內子交好……”

“婦人交好與你何幹!”

“說起孩子們的婚事……”

“男婚女嫁有何不可!”

“聖人!綿兒可是桑樅的堂妹啊!”

江淮的話都沒說完,就被慶元帝打斷好幾次,慶元帝被江淮這麽一喊,他也飛快地反應過來了,遲疑地看向江淮:“你,你是說,桑夫人跟你夫人說桑樅和江綿的婚事?”

江淮苦笑,“正是,可他們是堂兄妹,怎能成親呢?”

慶元帝想了想,若江綿的確是江淮的女兒,桑夫人看重江家的教養,來聘江綿為宗婦也不失為一樁美事,可偏偏江綿不是江淮的女兒,她是貴妃和桑二的孩子,算起來就是桑樅的堂妹!

這怎麽能結親!?

慶元帝這會兒也想開了,不生氣了,看著一臉苦澀的江淮,冷冷笑道:“你活該啊!”

江淮也不還嘴,還點點頭,“是臣活該。”

慶元帝嘆了口氣,這也是一段孽緣,孽緣。

當年江煙與桑家小二也算青梅竹馬,但江老夫人與桑老夫人不和,更是看不上桑家武夫出身,嚴令江煙不得與桑小二來往,偏偏江煙也不是個服管教的性子,一直都私下與桑二有來往。

而他當年是個皇子,已有皇子妃聶映,與江淮交好,那是過命的交情。江煙更是在宮中陰詭之下救過皇後兩次,於他和皇後而言,江煙就如自己親妹妹一般。

慶元帝回想當年,他那時都替兩個小的想好了,等他登基,桑二那小子也能有戰功,他再賜婚,江老夫人也無話可說。

然世上的事就是這麽湊巧,他在奪嫡之中鋒芒漸起,江老夫人便起了心思,想要送江煙來做側室。但江老夫人善於心計,並未直接提出此事,而是設了個圈套給江煙,若是江煙不答應入皇子府為側妃,就要嫁給安康郡王那老鰥夫做繼室。

江煙哪裏肯,兩邊都不想選,直接逃了出去,一個弱女子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找到了宣昌,讓她送自己去見桑二。

宣昌也是膽子大的人,真讓江煙去了邊境,和桑二見了面。可江老夫人哪裏肯依,先是逼著江淮找人,再不然就扣著年幼的江執禮折磨江夫人,最後索性就釜底抽薪,直接入宮請旨,請先帝賜婚,讓江煙入他皇子府為側妃。

聖旨大過天,若是江煙抗旨,整個江府都要被問罪。不得已,這個消息還是傳到了邊境,江煙得知此事時,已經與桑二有了夫妻之實,情況就變得很是糟糕。

江煙只是厭惡江老夫人逼迫自己嫁人,但萬萬沒有要連累家人致死的想法。可當下大錯已經鑄成,即便是她入皇子府當側妃,被禮法嬤嬤發現她不潔,也是死路一條,同樣是欺君之罪,連累全族。

當年還是皇子妃的皇後聶映不忍,便與慶元帝和江淮夫婦、江煙桑二商量好了,來個瞞天過海。收買了禮法嬤嬤,驗身之事就這麽過去了。

要不怎麽說年少輕狂呢,原本是想著等慶元帝登基,再處理江煙與桑二的事,可沒想到江煙有孕了。

慶元帝與聶映都再清楚不過,江煙這個孩子一定是桑二的。皇室血脈不容混淆,已經錯了第一步,也就不在乎再多來一次,將錯就錯地讓江煙好好養胎,只等生產時‘一屍兩命’,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屆時,桑二遠在邊疆,把江煙母子送過去,天高皇帝遠的,誰知道桑二的夫人會是曾經的皇子側妃呢。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先戾王反了,他手中有兵權,與慶元帝爭奪皇位,已然迫不及待。慶元帝當年手中並無多少兵權,是桑家兄弟與聶家帶著大軍從邊境殺回,血戰了整整五日,護城河裏的水都是紅的……

最後還是慶元帝贏了。

可桑二死了,死在慶元帝面前,是替慶元帝擋下了先戾王副將的長槍,被當胸穿透……

桑二傷得太重,連一句臨終遺言都不曾說完,可在場的知情人誰不知他是記掛著江煙的呢?

江煙得知桑二死訊時,正與皇後和江夫人在府中焦急等待,彼時,江夫人也即將臨盆。江淮親自來報信,江煙當即就心神俱裂,要提前早產,而江夫人竟也同時發動了。

幸而皇後在此,兩位孕婦都被送去生產,只是江夫人身子弱些,雖然胎兒比江煙的胎兒大一些,卻因為難產,沒有能活下來。反倒是江煙拼著一口氣想要再見一見桑二,把八個月的孩兒生了下來。

便是已經生產過的皇後當時也覺得若有一個孩子保不住,或許是江煙的孩子,畢竟江煙的孩子還不足月,這樣的孩子若是保不住,也情有可原。

可萬萬沒想到江煙的孩子保住了,江夫人的孩子卻因為生產艱難,窒息而亡。

江淮當年也不知為何,或許是不希望妹妹受困於這個孩子,也或許是希望這孩子能在父母健全的生活中長大,鬼使神差地調換了兩個孩子,因為江夫人和江煙生產完後都脫力昏迷,江淮的舉動也沒有任何人發現。

誰能想得到呢!他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和舅舅,誰能想到江淮會做出調換孩子的事情來!

江煙醒後得知自己的孩子也沒保住時,人都差點瘋了,還是產後身體虛弱再度暈了過去才沒將此事鬧大。而她這一暈,就暈了兩個月。

至於桑家,桑二不希望桑老夫人針對江煙,也怕江煙名節有損,竟將此事瞞得死死的,桑家除了桑大將軍知曉他與江煙有過一段情之外,也再不知曉別的事。至於江煙有孕,桑大將軍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想那是自家弟弟的孩子。

先帝經此一遭也心神俱疲,龍體不安,立慶元帝為太子,不足兩月就駕崩了。

江煙再醒來時,慶元帝已經登基為帝,她對慶元帝提出了一個要求,想要去看一眼桑二。可是桑二早已下葬,又怎能讓她看呢。

慶元帝和皇後當時也想放她離開,可是江煙當時的狀態實在是太差了,皇後根本不敢讓江煙一個人獨處,就更別說放她離開了。

加上慶元帝初登帝位,朝堂還有些不安定,出於穩固朝局的必要性,慶元帝在江煙醒來之後,與皇後商議,封了江煙貴妃的位置。

除卻朝局原因,另外就是江煙死遁的法子已經行不通了。死遁之後,她能去哪呢?江家回不去,桑二已死,連孩子也沒留下,她當時就跟活死人沒什麽區別。

江煙行屍走肉地過了一年,這一年除了皇後她誰都不見,誰都抗拒。直到皇後有孕,江煙才清醒了過來,時時刻刻地陪著皇後,也逐漸認命。

皇後心疼江煙,表示自己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將來也是叫一聲母妃的。

江煙拒絕了,說這輩子都不會讓皇後的孩子叫自己母妃。

慶元帝還記得,江煙當時說,皇後的孩子,只能叫她姨母,不能叫母妃。

是以,這麽些年,公主殿下和貴妃關系好,也從未叫過她一聲母妃,更未曾叫過姨母,只是稱呼娘娘。

慶元帝回想完了當年的事,忍不住再次罵江淮:“你也是做人兄長的!當年,江煙差點因為這個孩子死了,你真狠得下心!”

“我……” 江淮也面露悲苦:“若我當年能預料後來的事情,我又怎會選擇那樣做呢。”

當年貴妃差點身死,等她醒來時,江夫人的狀態又非常不好,時時刻刻擔憂江綿這個難產的孩子活不下來,簡直就把江綿當成了命根子一樣,誰碰一下都要拼命的程度。

江淮已經進退兩難。

後來皇後有孕是個轉機,貴妃的身子逐漸好轉起來,帝後都下了封口令,而宮裏也再沒有人提貴妃那個夭折的孩子。

今日被慶元帝喝罵,江淮也承認是自己貪心,想要兩全,想著貴妃身子已經好轉,那就讓孩子一直留在江家吧。

他也真的沒有想到,今時今日,會被一樁不能結的婚事給把這件事揭開。

“如今你待如何?” 慶元帝看向江淮,面露狐疑,“你穿著朝服來請罪,莫不是想告訴我這件事你夫人和江綿都已經知道了,朕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江淮頓了一下,有些心虛:“貴妃,貴妃也不知道。”

慶元帝氣笑了,“你怎麽不說朝寧不知道呢?”

江淮遲疑,但還是說了:“公主殿下或許猜到了綿兒身世有問題。”

慶元帝想起來了,他寶貝女兒今日正好就是去的江府。

慶元帝怒了:“……江淮你他娘的混賬東西!”

“聖人教訓得是。”

江淮閉眼挨罵,他知道慶元帝是真的氣急了,這麽多年都沒造過口業的人,今日可算是罵足了。

慶元帝看江淮這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他這哪裏是來請罪的,分明是來給他出難題的!

若是只有他和自己知道也就罷了,偏偏他沒忍住跟江夫人說了,又借著重病的由頭把江綿叫回去了,這會兒來請罪就是江綿也知道此事了。

但還不夠,江淮擡頭,看見慶元帝皺著眉頭,一臉不快的樣子,大膽開口:“臣請問聖人,當年的死遁之話可還算數?”

慶元帝大為震驚江淮的臉皮,“江淮,我不治你欺君之罪就算了,你還敢開口跟我提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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