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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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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喬寧透過雕花露窗,瞧見此次督辦籍沒的官員走進院中,父母親齊齊下跪行禮。

喬家已是庶民,對朝廷官員理應行跪禮。

只是往日同樣身居高位的官員,如今要對同朝為官的同僚叩拜,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時代的習俗便是如此,難怪人人都想要爭權奪利了。

那官員頭戴烏紗,身著白鷴青袍官服,瞧起來一表人才,赫然便是大理寺丞李益李大人。

李益見到喬青坤攜家眷叩拜,忙上前兩步把這位昔日的同僚攙扶起身,又對喬夫人虛扶一把。

如此還不夠,等喬青坤和楊氏直起身,李益後撤一步,端端正正朝喬青坤行了個躬身禮,心中似有無限感慨,最終出口的只有嘆氣不已:“青坤兄。”

喬青坤感激同僚顧全顏面,卻連忙搖了搖頭,勸說道:“大人不可如此,我與賤內已是庶民,怎麽能受你的禮,這不合規矩。”

喬寧瞧得清楚,她這父親神情雖不悲壯,卻肩膀微塌、腰身微躬,與身形挺直的李大人相對而立,終究是仕途不順,壯志難酬,同人不同命。

李益是科舉出身,身上自有讀書人的清高,心中憤然:“青坤兄為國為民,何錯之有,緣何會落得這樣的下場?朝中諸臣與李某俱是同樣的心思,青坤兄這官被罷得冤!”

喬青坤都想上去捂他嘴了,心中苦笑自嘲不已:“不可說不可說,大人官途坦蕩,豈能懷有對皇上不滿之心?喬家滿門性命都是勉強保下的,罷官籍沒已經是法外開恩,在下已經很知足了。”

李益還想再說什麽,喬青坤卻催促他:“大人快快清查,切不可再僭越言行。”

李益也知道說什麽都改變不了眼前的事實,新帝繼位,再不覆先帝在時的清明,如今朝中烏煙瘴氣,遠離朝堂說不定是條好路,只得把滿腹不平先咽下,專心辦理差事。

官差一樣樣把喬家的財產擡進院中清點,再由執筆官一一記錄在冊。

喬青坤當官這些年,俸祿不少自是不必說,先帝器重他,賞賜之物亦不在少數,只是這一應的財物,大大小小都要充公,一件值錢的都留不下。

喬寧站的角度,透過鏤空石窗剛好能看到執筆官登記的文字。

只是不知這執筆官是否新任,還是不在狀態的緣故,寫出的字跡潦草不堪,好幾處連她都認不出來。

父親是五品官員,呈上去的查抄記檔皇上一定會親自過目,這樣的記檔呈上去,李益這官兒怕是要丟。

正猶豫要不要出言提醒,就見李益踱步過去,查看執筆官的記錄,慢慢皺起眉頭。

能當上大理寺監丞的人必定心細,喬寧覺得自己先前的擔憂真是太過杞人憂天。

“胡鬧!”李益大怒,“寫成這樣如何呈給聖上!是你腦袋不想要了?還是想要李某這顆項上人頭?”

那執筆官嚇得一瑟縮,忙跪下解釋。

喬寧聽到那人解釋的緣由即為:近日患病,神思恍惚得厲害,再加渾身乏力,因而寫字不穩。

“患病不告假在家,緣何跟出來耽誤差事!”李益怒其不爭。

怎會告假,喬寧心想,執筆官這等寫得一手好字就能擔任的職位,太容易被取而代之了,即使患病,能堅持也會堅持。

只是沒想到病情加重得厲害,連筆都握不緊了吧。

“這可如何是好。”

李益發愁了,責罰執筆官已是無用,再傳喚旁的執筆勢必延誤時辰,而他帶出來的其他人又都是武差,唯一有些學識的副督辦張大人出身工部,早已輟筆,寫的字可能還不如那個病患。

他本身倒是能寫一手好字,但要監查各處,萬不能只顧著記檔。

喬青坤看出李益的為難之處,走上前提議:“大人,在下有個辦法或許可解,端看你是否一用。”

李益請教:“說來一聽。”

“在下的夫人楊氏出身書香世家,從小練得一手好字。”喬青坤看向楊氏的目光很是溫柔和讚賞,“只是其字風格略顯娟秀,不如執筆官員的大氣。”

“那又何妨,執筆官員中不乏字跡娟秀者。”李益欣喜,“我自是信得過喬夫人,不知夫人可願辛勞?”

夫君的話,楊氏沒有不願的。

此時已入早冬,雖不至天寒地凍,執筆寫字卻十分凍人,這細微的痛楚也夠磨人了,喬青坤也是顧全大局,不願看到李益為難才出此之策。

楊氏正要到案前安坐,忽聽得一聲清脆好聽的女音。

“娘,我的字也不差,讓我來吧。”

喬寧至游廊下款款而來,仍作世家小姐打扮,青絳如瀑,仿佛要與這庭院之景融為一色。

李益心驚,滿京城只聽說喬家女兒和徐家子的事,誰知道喬女竟有這般姿色,而他轉念又想到喬寧做過的那些蠢事,想必此女只是美而無腦,華而不實的花瓶罷了,心中的艷慕便淡去幾分。

喬青坤微皺起眉:“李大人面前豈可無禮?還不快回房去。”

喬寧寬慰父親“稍安”,而後來到李益面前,規規矩矩行了個叉手禮,正色道:“大人容稟,小女自小跟母親習字,雖尚未出師,也能學得母親字中七八分精髓,這天雖是正午,卻寒冷異常,請念及兒的孝心,願替母執筆。”

這一番話說的條理清晰,不卑不亢,又把女兒家心疼母親的情懷表露無疑,即便是李大人都無從辯駁。

喬家女兒並不像傳聞中的不堪,竟是個知書達理有孝心之輩,李益暗自撥正對眼前女子的固有印象。

“不曾想喬小姐竟能寫字,又如此有孝心,青坤兄教女有方。”他多了些真心實意,“既如此,若青坤兄無異,就勞煩喬小姐了。”

喬青坤對女兒此番表現很是詫異,自家閨女何曾有過這麽穩重、有禮、又上的了臺面的時候,思索是否因家中逢大變故,讓這孩子突然轉了性兒?心中隱隱生出幾分愧疚。

楊氏溫柔愛憐地看著喬寧,讓開書案的位置,柔聲叮囑她仔細手冷。

喬寧對楊氏微微一笑,旋即把袖中的暖手爐塞給她。

這暖手爐的“爐門”被木匠特意做成魯班鎖結構,既可以用來暖手,又能在手裏擺弄著玩,是先前楊氏特意尋人給愛女做的。

此刻楊氏把玩著手中保暖又孩子氣的小玩意,不覺好笑地看向喬寧,心中微暖,竟有一掃連日來的頹氣之兆。

喬寧回看,沖她俏皮地眨眨眼,此番主動要求記檔不為別的,只為母親不要太過辛勞,左右日後做不了大小姐,少不得扛起家中重任,好讓父親母親頤養天年。

小波折後,李大人的差事繼續有條不紊地進行。

官差辦事麻利,喬寧纖手握著毛筆連耕不輟,竟也跟得上官差的節奏,李益好幾次去瞧,都不禁暗自讚嘆喬家小姐的字寫得又快又好,記錄沒有半分差錯,這水平放在執筆官員中也能位居中等。

等一應財物清點完畢,並未發現喬青坤有一絲一毫的貪汙,李益才松了一口氣。

要知道歷朝抄家清點家當時,搜出不義之財的不在少數,上頭惱怒官員貪墨,臨時把籍沒改為流放而罪加一等的大有人在。

如此看來,喬青坤是清官不假,喬家一家能安然離京了。

喬寧寫好的記檔晾幹了墨跡,呈給李益,李益翻閱後連道“無誤”,並向喬寧躬身一禮,真心實意道:“多謝喬小姐。”

外面傳喬家小姐嬌蠻、任性、有失女德,唯有親眼見過才知道,此女非但沒有傳言中的驕縱,反倒進退有度、持重有禮、落落大方。

至於外面那些傳言……李益想,既然喬小姐和徐家子有理不清的關系,那些難聽話,不排除是徐家傳出來的可能,日後同朝為官,倒是要小心徐家。

喬家和徐家的親事,想必徐家是不想認了,喬家若是離京便也希望就此作罷。

只是……李益突然想到,今日充公的喬家家產中,有一筆不小的數目可是喬小姐的聘禮,徐家應該不會在這個時候來落井下石吧?

收押離開前,他叮囑喬青坤:“青坤兄,這座府宅也是要貼封條的,你們收拾好便快些離京。”

免得被徐家找麻煩。

喬青坤也是這麽打算的,東西已經收拾的差不多,其實也沒剩下多少,只有一些衣物和隨身物品,明日一早便可離京。M漫漫

李益看了眼喬寧,那姑娘仍坐在書案前,漫不經心地在紙張上描畫著什麽,他只當姑娘家閑來無事亂畫,並未放在心上,便向喬青坤辭行,說一些“山高水長”的話。

喬寧擱下筆,揉了揉仍在酸痛的手腕,方才拿著架子寫,寫的又急又快,那毛筆的羊毫又十分柔軟,懸腕懸的手酸極了。

倘若換上一支鋼筆,或是鉛筆,手腕都能比此刻舒坦許多。

心裏想什麽手上畫什麽,不知不覺,她竟在熟宣紙上畫了只鉛筆的樣貌出來。

這一切沒引起李大人的註意,卻吸引了副督辦張大人的目光。

張大人工部出身,對圖紙有著天然的敏感,一眼就註意到喬寧筆下之物。

“喬小姐,請問你畫的何物?”

喬寧起身,叉手一禮,解釋道:“筆,中為碳、外為木,質地堅,寫起來更快更順手。”

張大人道了聲“甚妙”,又饒有興趣問:“鄉間小兒初啟蒙時,使燒過的柴火為筆,在磚石木材上寫字,與喬小姐這筆神似。”

燒過的火燒豈能與後世的鉛筆相比?喬寧大方與人論辯:“您所言的火柴筆只能寫寥寥數字,不小心便會弄得手上臟汙,而我這筆只需刀刃削開,便能使用數月,且幹凈整潔,更符合書生高雅之好。”

張大人不得不承認,喬小姐的筆比木炭高級多了,倘若造出來定受追捧,於是目光垂涎地看著那張圖紙。

喬寧怎麽會不知張大人在想什麽,狡黠一笑:“大人想要?”

張大人此刻已經完全被喬寧牽著走,忙不疊點點頭。

喬寧笑道:“十兩銀子。”

張大人啞然,旋即忍不住笑道:“好個會做生意的小娘子,竟做生意做到本官頭上了,不過誰叫我是工部官員,十兩買下你這張紙,不虧。”

喬寧爽利,立刻把紙奉上,不帶絲毫猶豫。

正當張大人準備掏錢時,她又道:“張大人此時給我十兩銀子,旁人會以為是李大人差事沒辦好,搜刮喬家家財不幹凈。”漫漫

張大人心中一驚,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動作,連連暗道“好個縝密的小丫頭”。

同時又為難道:“那怎麽辦?小姐不做我這生意了?”

喬寧想了想:“不若大人別給我銀兩,明日清晨幫我叫兩輛樸實得力的馬車,等在城門外,可行?”

喬家被搜幹刮凈了錢財,離開京城只能搭載最便宜的貨商車馬,喬小姐這般作為,倒能讓喬家體面離開,又不會因為滿城租賃馬車而落人口實。

這麽機靈的丫頭,風評怎麽會不好?

張大人百思不得其解,只躬身一禮:“但憑小姐吩咐,明日辰時,馬車會停在南城門外,車內會準備好一應食物和水,願小姐全家一路坦途。”

喬寧屈膝一福:“如此,多謝張大人。”

*

翌日清晨,喬家收拾好包袱,正要啟程離開皇都,府門突然被扣了三下。

喬青坤親自去開門,卻看到徐延一張似笑非笑的臉,以及他身後數名彪形家丁。

一看就是來找茬的陣仗。

喬青坤沈著臉:“徐公子有何貴幹?”

“喬大人早,哦不,現在不是大人了,那該怎麽稱呼呢?喬叔?”徐延笑面虎似的,“在下無事不登三寶殿,特來問問,我與喬寧的婚事,可還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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