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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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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

我把風情給了你日子給了他

——《不留》

婚姻與家庭是人世間至難的修行。

阿Co和女友餅餅在一起四年,同居兩年,倆人即將步入婚姻殿堂。某天,坐在沙發上看電影的阿Co猛然聽到女友一聲驚叫。餅餅在旁邊對著筆記本滿眼驚喜地道:“媽啊,原來梁錚和海倫這麽配的嗎!站一起養眼死了嗷嗷嗷!”

那一天最大的新聞就是錚倫戀修成正果。成百上千的記者在機場大廳拍下了梁錚與海倫攜手出來的畫面,纏繞的無名指上婚戒赫然入目。

餅餅鐘愛帥哥靚女的愛情故事,從那一刻開始入坑CP粉,整日將“金童玉女”掛在嘴邊。

阿Co已不是曾經與班裏同學一塊拿掃把學梁錚摔吉他的少男了,對女友的絮叨大多數時候都只是耐心傾聽,對遙遠世界藝人的感情生活並不怎麽感興趣。

有一回兒他多嘴說了一句,“梁錚之前和虞葳談過戀愛”。但餅餅卻不在意地道,“那算什麽,誰還沒有過前女友了,海倫才是梁錚的最愛,你看梁錚談起她的樣子,可太甜蜜了。”

阿Co視線隨著她手指看過去:視頻中,梁錚確確實實在笑,說起海倫待自己的好,眼睛彎成了一輪星月。

這幾年來,餅餅收集了無數他們的采訪,有時候也會給阿Co看,他為了討好老婆,便一目十行地跳著。也許是同為男人的直覺,也許是以前對虞梁戀的關註,阿Co註意到了一個小細節——每次梁錚被問及為什麽喜歡妻子時,他的回答都是在說海倫對自己的付出。

“在我死的那天,有誰會在我身邊。我只能想到她。”

但阿Co還有印象,以前同樣被問到為什麽喜歡虞葳時,梁錚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喜歡她。”

之後還有一句——“能說的出理由的,都不是真心的喜歡。”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餅餅。

..

2006年底,虞葳女兒生病的新聞一瞬間占據了各大報紙的頭條,各大報刊記者不分晝夜地圍堵在費星看病的首都醫院門口。

珊姑打電話給虞葳問候。

因還要應對記者,只詢問過彼此的近況,匆匆交談了幾句後虞葳便要掛機。珊姑這時道,“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我們都會盡全力。”

虞葳沒註意到她用的是“我們”,以為只是句客套話。

同年,虞葳夫妻倆在北京成立了一家公益組織,將其命名為繁星基金。

這是一家為了幫助與女兒一樣罹患先天疾病的孩子們的愛心機構。雖然法人代表是丈夫,但虞葳也負責起了募款,她人雖處於半隱退狀態,但圈子人脈仍在,收到消息的朋友都積極響應。

在助理交給她的第一份籌款名單上,虞葳一路看下去,有些意外地看到了梁錚的名字也出現在了上面。

..

梁錚在結婚的前一年,終於還清了父親梁城欠下的債務。同時經過與公司商談,和銀河娛樂的合約抽成,從50%降到了20%。到了這一年,他才覺得項上的壓力稍微釋去了那麽一點。他也終於有閑錢可以擴大自己公司的規模了。

02年的時候,通過抵押一套物業,梁錚買了兩臺二手機器,從四名員工做起,開始創辦自己的影視後期制作公司。

以往國內的大片都是交給國外,尤其是好萊塢的特效公司做後期,一來一回花費不菲,而中國的電影又正駛入高速發展時期。梁錚直覺這會是個不錯的商機。

如今,明城1/4的電影後期都由他的公司在做。而這在圈子裏尚屬秘密,到今天也只有少數幾個親近者知情。

06年的時候,梁錚將那一年公司的抽成,一半用於婚後的住宅——一棟帶海景的花園別墅;一半用在自己公司的擴張上。

準備和海倫去國外旅行、結婚之前,他咨詢身邊好友如何求婚比較浪漫。可誰知幾個朋友,尤其是邁豪,都勸他還是再考慮看看。其他人反對倒也罷了,但邁豪和海倫關系一向很好,連他都反對,這讓梁錚十分詫異。但被問到原因時,邁豪也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最後被問得緊了,便道他此時還年輕,上升期結婚若是被公開,梁錚的事業肯定會大受影響。

曾經的四大天王,都非常有默契地很晚才公開戀愛或者結婚。

梁錚對他的理由不置可否,如果偷偷摸摸結婚,對海倫不公平,他也過不去自己這一關。

晉永則更加離譜。

他吞吞吐吐含糊了半天,最後讓他去看幾期前幾年的八卦雜志。

這就是暗示海倫私生活有問題了。

梁錚聞言有些不虞,笑罵他:“你個癡線,狗仔造謠的你也亂信。”

他早年因為不會撒謊,被狗仔一通亂寫,發誓從此不看雜志。海倫被亂寫他也聽過,只覺得那些人簡直不是東西,這樣詆毀一個女生。

朋友見他不聽,便也都不說什麽了。

他和海倫從巴厘島回明城的路上,消息不脛而走。一下飛機,機場大廳遍地都是記者,堵在那裏,攝像機的快門聲鋪天蓋地地襲來。

海倫面對鎂光燈時笑靨如花,臉上流露出的幸福顯而易見。他緊握住她的手,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道,“我們回家。”

..

梁錚結婚之後就不接感情戲了,有本子找他,他都會和導演提要求,不拍吻戲以及床/戲,他怕海倫難過。

雖然在加拿大長大,但梁錚骨子裏卻十分傳統,以往女朋友出門,裙子稍短一些他都要管。嘮嘮叨叨地直到對方換一件才罷休。

成家了,做了別人的老公,再去和無關的女子談情說愛,哪怕只是演,他也覺得對不住妻子。因此雖然海倫沒說什麽,他還是做了決定。

他的演技在圈裏算不上頂尖,如此一來,能選擇的空間就更窄了,他婚後接的劇本都是武打戲。整日在劇組裏廝殺,前日剛從會展中心跳下來,今日又被巴士撞,脊椎變形、風濕、骨裂接二連三地找上了他。

不過梁錚從20歲就開始看脊椎科醫生,對此也早已習慣。

他和海倫很快有了第一個孩子:小Herman。

Herman很可愛,臉型與五官堪稱父母優點的集大成者,與梁錚一樣,還未滿月便成為了各大報紙的頭條。

梁錚不想他重蹈自己的童年時期,卻對此毫無辦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孩子將來能有他們自己的空間,活得自由一些。

因此他拼命的掙錢,為Herman攢下了好幾億的終生基金。

但海倫卻不認同。海倫愛孩子成癡,看自家兒子怎麽看怎麽喜歡。當聽梁錚提到他為兒子規劃的未來時,她嗔道,“Herman這麽可愛,以後不進演藝圈才可惜。進了娛樂圈,不知有多少姑娘被他迷得神魂顛倒,我以後挑媳婦一定挑花眼。”

海倫熱愛鏡頭,她天生就屬於這個世界:她演戲的天賦極高,在鏡頭前充滿靈氣,甚至不用看劇本,就能給出導演想要的任何表演。而演藝圈也回報了她無盡的華彩與矚目,她被整個圈子視為未來的第一影後,大導演、老一輩的女星紛紛鼓勵她,都樂於栽培她。

海倫知道,如果不是進到這個圈子裏,也許現在的她也只不過做著一名普通的小護士,還需整日為生計辛苦發愁。

因為經歷不同,海倫是無法理解梁錚對鏡頭的不喜的,但這與她深愛梁錚不沖突。梁錚私下裏是個非常沈悶的人,除了工作就是在家,很少主動陪她Shopping,而且在家也基本都關在書房裏打游戲。

有時候海倫就坐在一旁,望著他的背影,好像怎麽看都看不夠似的。

當梁錚游戲打累了,摘下耳機,常常一回頭就看見抱著臂的海倫。

他笑著問她,“怎麽不喊我?”

海倫嫣然,“老公,該吃飯了。”

..

除了媒體的騷擾,他們婚後的日子過得還算平靜。

而平靜的日子在一天傍晚突然被打破。

梁錚那天下午剛拍完一個廣告回家,海倫被經紀人叫去了,但保姆和Herman都在。他陪著兒子在地板上玩了一會,Herman已經能在樂高上面爬十來分鐘了。他笑嘻嘻拿著玩具在前面引著兒子,Herman則開心地揮著小胖手,想夠又夠不著。

半小時後,梁錚趕了一個白天的通告,有些困,囑咐了傭人待會兒晚飯不用叫自己,將Herman交給了保姆,自己回到大房睡午覺。吞了幾片安眠藥後,沒過一會便陷入了一片無意識中。

他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部黑了下來。雖然睡了很久,但他的意識仍然混沌,頭也有點痛。因為長年服用安眠藥,他的睡眠質量並不好。而就在半醒半睡之間,耳邊卻傳來了女人的啜泣聲。

那聲音聽上去十分熟悉,他掙紮地睜開眼簾,發現是海倫正伏在床的一側,臉對著他的方向,左手捂著嘴,眼中是淚水不停地在滾落。

他一驚,坐了起來。

“這是怎麽了?”

海倫擡起雙眸,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裏閃過掙紮,她突然撲上去緊緊摟住梁錚。

海倫環住他肩的手非常用力,胸口心跳聲也如擂鼓一樣。

梁錚愈發緊張,他感覺出妻子出了大事情,以前他從未見過她如此驚慌失措。即便是02年,她拍戲傷到了脊柱,被診斷可能終身殘疾時,他趕去醫院探她,她也不曾流露出如此絕望的神情。

“梁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個勁地道歉,從眼眶湧出的液體甚至浸濕了他的脖頸。

梁錚邊拍她的後背,邊放柔了聲音問她:“怎麽了?告訴我發生什麽事情了。”

海倫瘋狂地搖起了頭,“你先答應我,不要看那些照片!梁錚我求你!”

什麽照片?

梁錚放開了海倫,想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但他的手一松開,海倫便道,“如果你看了,我就去跳樓。”

她通紅的眸裏有說不出的決絕。

梁錚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

他定定地註視著妻子淚流不止的眼睛,想起的是求婚那天自己心底發的誓——

他會成為一個好丈夫。

“好”,他堅定地道,“我不看。”

“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

..

2008年二月,與梁錚夫婦所居的大宅的平靜相比,外邊的世界已是一片血雨腥風。

從1月26日開始,整整三周,接連有上千張女星的不雅照被上傳到最熱門的華人論壇上,獲得點擊、轉發量無數。照片的男主角是當時最炙手可熱的藝人邁豪。女星則一共有五位,海倫也身在其中,甚至是尺度最大的一位。

華語娛樂圈從未出現過如此地動山搖的大海嘯。

梁家的別墅早已被裏三層外三層的記者占領,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那天晚上,等到海倫語無倫次地講述完,一臉忐忑地看著他時,梁錚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平靜。

他先是低著頭沈默了幾秒,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那幾秒對海倫的煎熬,卻像是一生那麽長。

接著,梁錚將海倫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掌心。

海倫怔怔地望著他。

他看著她傻傻的樣子,仿佛看到了十年前初見時的那個小姑娘,天真豪放,常常語出驚人。

他笑了

“我認識你十幾年,還不了解你嗎?”

海倫仍有些不知所措,於是他捏了捏她的手心

“沒事的,有老公在。”

很多年後,當梁錚回想起這一年發生的一切時,只剩下往事已已的淡然。

而在當時,他唯一的念頭就是保護他的家庭,他的妻兒。

給他們力量。

只要他們在一起,便不畏懼與世界抗衡。

..

照片的風波在兩年後終於漸漸淡去,海倫恢覆了往日的自信與開朗,出門的頻率愈來愈高。

而梁錚,則繼續堅持他的武打片。

海倫又懷孕了,早三個月孕吐地厲害,什麽都吃不下,八個月大的時候卻正好相反,什麽都想吃。某天淩晨睡不著,一直心心念念著中環的華夫冰淇淋。

他見妻子想得兩眼放光,便翻起身子,找出了鑰匙,從地下車庫開出去,一路向中環而去。

中環離家一小時車程,那邊晚上的人流也不少,很多店都24小時不打烊,專給加夜班的白領和金領提供茶點。

附近寫字樓很多,玻璃幕墻外的星燈不知疲倦地照亮這座不夜之城。

梁錚的車從一家銀座前駛過,兩三分鐘後便能看見一個供行人休息的大廣場。

廣場中央的超大顯示屏上,正重放今年的春晚片段。

傍晚的中環很安靜,因此春晚舞臺上女子的唱歌聲亦清晰可聞:

……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夢想著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見

從此我開始孤單思念

……

路邊上,一輛牧馬人漸漸停了下來。

屏幕上,女子唱的是一首《傳奇》,情歌歌詞婉轉而動聽

寧願相信我們前世有約

今生的愛情故事不會再改變

寧願用這一生等你發現

我一直在你身旁從未走遠

只是在人群中

多看了你

一眼

廣場上,有幾名剛走出寫字樓下班的年輕女子,在對面朝這邊好奇地望了幾眼。

在歌手最後一個尾音也結束時,虞葳的身影也消失不見,舞臺重又空無一人。

一首歌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幾分鐘。

梁錚收回視線,右腳踩下了油門。

..

梁錚曾經的家像戰場。父母從他出生起便時常吵架,等梁錚稍大點,父親梁城便常不歸宿,在外面的花叢流連忘返。面對出軌的丈夫,母親珊姑在家便是抹淚抱怨。

梁錚其實不懂,親密愛人之間該如何溝通,遇見了問題,要怎麽解決。

又因為從小暴露在聚光燈下的緣故,他骨子裏其實向往低調平靜的家庭生活。

所以當他在外面拍戲,海倫挺著八個月大的肚子非要來探班時,他只能頭痛地哄著她。

所以當海倫生完大兒子後,接二連三地問他要房子、要股份,並且浪費天賦接爛片賺快錢只為了供養娘家一家人的豪宅豪車時,他不知該如何打消她與生俱來的對無錢的恐慌,也不知該如何停止她扶弟扶親戚的決心。

所以當婚後海倫因為不安,而頻頻在媒體前有意曬幸福、暴露他們一家人生活的隱私時,他只能勸她“這樣對兒子不好。”卻對聽不進去的妻子毫無辦法。

他們開始爭吵,並且與日俱增。

結婚之前,他一直以為,他與海倫是相似的。

他們童年相似,成長的過程都桀驁不馴,敢愛敢恨,又都向往著完整如童話一般的家庭。

但不知從哪一刻開始,他漸漸明白了,他低估了一場不合適的婚姻對愛情的消磨程度。也高估了他們自己。

興趣不同,目標不同,連聊天時關註的重點都不同,又怎麽能好好聊個天、談個心?

因此,即便是二兒子Ives的降生也阻止不了在家單獨相處時,倆人的無話可說。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他一開始就說過自己不會看那些照片,也不會在意。

他的確不介意海倫之前的過往。

但當“過往”被發現其實是婚後才發生的背叛時,梁錚再大度也無法無動於衷。

梁錚不是聾子,海倫照片上戴著婚戒的風言風語也曾傳到他耳中。

有的時候,當他看著逗弄Ives的妻子,也曾想親自求證。

但話到了嘴邊還是問不出口。

他害怕,她的回答會令自己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他曾動心的、發誓一輩子不離不棄的,是一個死心塌地愛著自己,願意為了自己付出一切的海倫。

而不是一邊接受自己的求婚,一邊發照片給自己好友的游戲高手。

..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年,梁錚體驗到最累的,是即使感情生了變化,到了外邊都得擺拍作秀給媒體看,給外界看。

因為他們是公眾人物,必須夫妻和睦、家庭幸福。

也許不止是他,海倫亦覺得這樣辛苦,因此那天在飛機上偶遇邁豪時,她主動要求換座位和其並肩而坐。頭等艙裏所有人都目睹了他們在一起有說有笑,海倫還要求和邁豪合影。

等到海倫一下飛機,記者們早已如嗅到了腥味的貓一樣獲知了消息。他們從機場入境口一直追到半山的別墅,一路上接二連三地發問

“請問你和邁豪一直有聯系嗎?”“你已經原諒他了嗎?”“梁錚知道這件事嗎?”“你和邁豪是不是還能做回朋友?”……

旁邊經紀人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望著海倫。聽到這些問題後,海倫的心裏才漸漸變得慌張起來:

她是因為離家之前剛和梁錚大吵一架,心裏氣不過,碰到邁豪時才會腦門一熱要和他合影的。她只是想氣氣丈夫罷了。

但記者和經紀人的指責讓她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三年前她在節目上厲聲斥責,邁豪是那個毀了自己的事業、給自己的家庭潑上汙水的人,如今她卻主動示好求和?

她越想越焦慮:不知道梁錚知道後會怎麽想?

她回到半山的家裏,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地等著梁錚歸家。

梁錚淩晨三點才回來。一聽到開門的聲音,原本扶在沙發上的海倫立時翻身坐起,拍了拍臉頰,打疊起了精神。

她露出了自己在鏡頭前最美的笑容,殷勤地迎上去,“老公你回來了?”

“吃過飯了嗎?今天的晚飯是我做的,你餓不餓,要不要我去熱一下?”

她一邊說話,一邊緊緊跟在梁錚身後,因為梁錚從進家門起便沒有理會過她,徑直往二樓而去。

海倫跟著他上到二樓,唇角牽出笑容來,小心翼翼地道,“今晚挺冷的,我給你再拿床被子吧?”

“不用了。”梁錚開口,但並沒有看她。

她一臉無措地看著書房門在眼前闔上。

海倫在門口躊躇了許久後,終於下了決心。

她輕輕敲了敲書房門,然後旋開了把手。

“老公”,海倫輕聲細語地喚,梁錚原本正靠著書桌後的椅子閉目養神,聞言擡起頭望著她。

“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海倫在梁錚看不清情緒的目光下,三言兩語交代了今早飛機上偶遇的事。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有些急迫地辯解,既無奈又委屈:“我只是覺得,也許這樣就可以讓大家覺得那件事過去了。免得記者聽說我和他在同一架飛機上又亂寫新聞。你看,我大大方方地,這樣他們就不敢亂寫了。”

梁錚靠著後背椅,他說不上來自己心頭究竟是什麽滋味,從下午被記者追堵聽說消息到現在聽到海倫的理由,他唯一真實而具象的感覺,只有頭疼,就像是吃了數十片安眠藥那樣。

海倫說完了,正忐忑地等著他的回應。

梁錚的目光在她的臉上逡巡了會,慢慢地問:“你有沒有想過我?”

海倫以為他在擔心記者,急急地道:“沒有,你放心,是我自己要做的,他們不會拉上你。和你沒有關系……而且大家看到我的行動,就知道沒什麽大不了的,一切都過去了。”

梁錚的思路沒有被她牽著走。他又問了一遍:“那個時候,你有沒有想到我?”

想到我,會淪為一個笑話。

因為成長的環境,梁錚其實一直都是個十分敏感的人,周邊人的任何情緒,只要稍稍瞟上一眼,他都能敏銳地捕捉。尤其是對惡意。

這幾年來,圈中人總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停下竊竊私語,換上客套的招呼。又在他背轉身後悄悄擠眉弄眼——他早已知自己在眾人眼中是個笑話,戴綠/帽戴到天下皆知的男人整個圈子也就他獨一份了。但他以前可以假裝,他答應過她不會去觸碰那些過去,也不會有人膽敢在自己面前提到真相。故而他可以一直欺騙自己。

假如妻子沒有將他保留的最後的體面撕碎的話。

他不在乎一場偶遇,對方是邁豪也沒有關系。但無論如何,他都無法理解,主動坐到他身邊要求和他合照的海倫,她將他身為男人最後的尊嚴也撕下來踩到了地上。

他克制不了對她的怒火。

..

面對大聲指控著自己的丈夫,海倫眼角的淚卻越收越緊,當聽到那句“你把我當成了什麽”時,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來。

“那你呢,你又把我當成了什麽?”她打斷了他,提高音量問。

梁錚有不敢出口的事情,她同樣也有。

往日她擔心一旦出口便無可挽回,但如今卻有了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然

“你把我當老婆嗎?那個背後的蝴蝶又算什麽?”

梁錚的後腰中間,有一只陳年的蝴蝶刺青,那是00年的時候他與虞葳同游巴黎,留在身體的印記。

海倫還記得當時報道的一字一句。

“下輩子憑借它也能認出對方來?可真是好寓意啊”,她的眼底露出了譏諷,“梁錚,你留著它,不就是想下輩子和虞葳再續前緣嗎?”

最後一句話她幾乎是用尖叫道了出來。

她的聲音又高又絕望,梁錚怔住了。幾乎是同時,樓下也傳來了剛滿一歲的Ives的哭聲。

整個大宅都被驚動。

梁錚心頭情緒翻滾,海倫又何嘗不是。他們在戰場的中心彼此對視,膠著的視線裏,除了嘲諷便只剩下固執。夫妻間的較量,就好比是一場戰爭,走到今日,已經沒有人再肯認輸。

海倫想起了什麽,倏忽就笑了,她年輕時姿容絕世,如今笑起來依舊明艷不可方物,足見歲月對她的優待。

她將下巴往另一邊的保險櫃上微微一揚,語氣中有濃濃的哂意,“梁錚,你以為我不曉得那裏面有什麽嗎?”

書房的這只保險櫃,只藏著幾只老式的諾基亞。

“你再怎麽舍不得扔那些舊短信又如何?她早就嫁人生子去了。”海倫覺得說出自己早就想說的話是如此的痛快,此刻她唯一想的,就是讓眼前這個人疼,心疼爛了才好。

“梁錚,虞葳這個人,你這一世也休想了。”

..

虞葳只是想來明城約老朋友程瑜喝個茶,順便到中環掃個街,沒想到自己會路過一場風暴中心,且差點被波及。

她的車剛停到皇後大道,還沒來得及下車,就見窗外圍過來數不清的記者。經紀人胡清在一旁罵了句臟話。

虞葳嘆口氣,有些頭疼地看著這群久違的明城記者,她素來不知該如何在人很多的場合講話,有些鏡頭恐慌癥。

“他們怎麽知道的!”清姐揉了揉腦袋,一想到行蹤洩露就頭疼。

司機德叔轉過頭,玩笑地搭話“清姐,明城狗仔可是無所不能,要知道總能知道的。”

當虞葳下車時,數十個快門聲幾乎同時響起,哢噠哢噠,閃光燈險些將人眼撲花。虞葳昨日和幾個舊友碰面,今日難得的心情好,但現在見到這麽多陌生人,心裏又開始忐忑不安起來。

記者堵住了置業大廈的大門。

“阿葳今天好漂亮,看這裏。”

“阿葳多久沒回來明城了?這次怎麽不和先生一塊兒?”

“你知道梁錚和海倫要離婚了嗎?”

“阿瑜怎麽沒來一起shopping啊”

……

對於記者的提問,虞葳一概以微笑回應,只做不答,她原本想和清姐從大門進到置地大廈,但記者實在太多,困得她一時之間找不到出路。他們今日行程是不公開的,沒料到會出現這麽多記者,因此身邊也沒安排保鏢。

胡清也很焦慮,但奈何她一個人也趕不走這麽多擋道的人。

記者見成功攔到了久不露面的虞葳,豈肯白白錯過機會,一時間又是數個問題被拋出。

“梁錚離婚的事你怎麽看?”

“有和前男友見過面嗎?”

“你現在和梁錚還有聯系嗎?”

虞葳覺得這問題很離譜,下意識就轉過頭來:“沒有,早沒聯系了。”

眾記者一聽又是一陣騷動,虞葳再不理他們,徑直往前,記者們無法,只好一步步挪開了一條道。虞葳和清姐趁機匆匆步入大廈內。

“這幫記者,梁錚的事幹嘛拿來騷擾你?”

清姐一臉無語。

終於看不見記者了,虞葳松了口氣,聽到清姐的話也只是笑笑。

梁錚要離婚的消息她也是第一次聽,剛剛記者問她時,說不詫異是假,但記者問她有什麽感覺,老實說,虞葳和胡清一樣覺得好笑。她和梁錚早在八年前就已經結束。她現在有家庭,有老公,過去的愛人離婚了,與她有什麽關系?

胡清見她不答便也不再提,這兩年難得見虞葳心情像今天一樣開朗,不想又勾起她的不快,故而連費宜鴻的破事也省去不提,只一心陪著她掃蕩中環。

沒想到這事還沒完,幾天之後,海倫在一個公共場合竟向媒體放話,“梁錚有多假,這世上只有虞小姐和我最清楚。只是虞小姐更聰明,抽身快。”

虞葳第三天刷微博刷到了這個新聞時差點被氣樂:自己以前沒搭理她,現在她倒想把自己當槍使?

她也不知那天為什麽生氣,居然還發了微博去回應。只是幸好當時腦子還不算太不清醒,並沒有點名道姓地反駁,而是借了別人的一條微博內容轉發:

永遠不要用你的心去揣摩別人的心!十之八錯!

虞葳看著屏幕上顯示轉發成功的消息,心想:雖然和梁錚做不成朋友,但他們總歸也不是仇人。

..

很多記者都問過梁錚一個問題——離婚後你生活有什麽改變?

開始的半年,對這個問題梁錚回答不上來,因為雖然分開了,但他與海倫人都在明城,他時常都可以去探望兒子。與過去相比,他的生活其實沒有多大的變化。

但不久之後海倫便搬去了新加坡,也帶走了Herman和Ives,那時候生活一下子寂靜下來。

回到幾百尺的房子,除了傭人之外,空無一人。

從那時開始,他漸漸學會了煮飯,買了全套的廚具,經常自己一個人,在安靜的大屋裏,燒出幾道菜。雖然因為保持肌肉很少光盤,但梁錚非常享受那個過程。

一個吃覺得沒意思時,梁錚就背著炊具跑到Colin家,霸占他的廚房,在那兒倒騰幾小時,給他燒一頓午餐。

在他小的時候母親珊姑燒的菜很美味,現在他有了不懂,就去請教珊姑。

想不到已過而立之年的兒子居然會突然愛上燒菜,珊姑驚詫之餘也有幾分心疼。如今的梁錚會陪著她逛菜市場,在她請朋友來家時親自下廚為他們燒出一桌子的美味佳肴,這是過去十幾年珊姑從未奢盼的。

兒子突然長大了。

梁錚的後制公司規模也與日俱增,他是對任何事都有要求、有目標的人,甚至有些完美傾向,一旦投入就要做到最好。在他三十三歲生日那年,他的公司“The One”已經做到了領域內全明城最大的一家,市場占比超過了50%。雖然他仍有自己的本職工作:拍電影,但除此之外的全部時間他都放在了公司的事務上。他花了超過普通人十倍的精力去思考該如何提高公司產品的質量,如何使公司更有力量。

這些年來,梁錚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付出才有回報這句話的真諦。動作戲裏他永遠都在拼命,但成績也給與了他回報:才滿三十歲就捧回了最佳男主角的獎杯,是明城金像獎歷史上最年輕的影帝。從入行以來,他共計拍了五十部電影,捧回了三座金像獎,從最佳新人到最佳男配,最後再到最佳男主。

在一次采訪中,一位早年的女性朋友問他,“年紀輕輕就能有如此成就,你現在是開心的嗎?”

梁錚笑了笑,開始列舉那些讓他覺得開心的事,道:“我有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的兩個孩子很健康……”

“我沒有理由不開心。”

但是假如一個人需要一件一件地去列舉來證明自己的開心與否,那他的開心其實並非發自內心。

只不過是安慰自己無需悔恨的借口罷了。

他戴著微笑灑脫的面具面對世人,但內心那個由後悔與思念鑿出的空洞,早已連自己都無法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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