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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天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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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天刑

陵明沒有作答,可眼角卻隱隱現出笑意。

紫薇帝君看得真切,心中歡喜得不行。

他瞧著陵明這張苦瓜似的臉,瞧了整整三百年,受著陵明的冷言冷語,也受了整整三百年,今後總算能翻篇,他怎能不喜!

雖說仙魔兩界從未有過通婚的先例,可凡人都說事在人為,他們是仙,還有什麽不能為?

其他都不要緊,最要緊的是,將來他們有了孩子,這名字可得他來取……

“原來如此!好!好啊好啊!中正,快快快,快把天刑請出來,讓陵明速速受罰!早些罰完,早些養傷,等魔尊從蓬萊山歸來,他走不動道可不行!”

紫薇帝君激動地搓著手,就差跳起來親自安排。

中正卻仍舊一副冷臉,束了手高聲道:“仙君既然已經自陳罪行,想必早就做好了受罰的準備……”

紫薇帝君截了他的話:“中正啊,這等子套語就不必說了,直接到最後受罰那一段,說說天市該受那些刑。”

中正心下無奈,可面上還是肅然:“擅做假魂擾亂陰司,天雷八十九道。幹涉凡人生死,穿心錐九下。擅動凡人命格,以致人間生靈塗炭,此罪甚重,當受七竅釘。”

殿上眾仙冷汗涔涔。

天雷倒還可以忍受一二,仙君修為高,帝君對他也著緊,仙丹妙藥定是流水似的送去,養個十天半個月,多半也就恢覆了。

可這穿心錐和七竅釘卻是麻煩。

穿心錐入體後,便要在心上來回地鉆,百年前有個犯錯的仙受過此刑,只是被穿了兩下,便疼得昏死過去,一身的修為當時便去了七七八八。

還有那七竅釘,一旦打進七竅,就算有通天的修為也使不出半點護身的法術。

三般天刑一起落下來,怎生熬得住啊。

孟章皺眉道:“中正,是不是罰得太重了些?八十九道天雷下來,只怕仙身早就血淋淋了,你還要給他打七竅釘和穿心錐,是要把他神魂情竅都毀了麽?”

此言一出,底下的仙眾紛紛求起情來。

“是啊星君,要不在七竅釘和穿心錐裏選一個來行刑吧!”

“仙君他罪不至此,再者說,那些罪行還是自己悔悟說出來的,本該減免一二才是!”

中正冷眼聽了片刻,振聲道:“我也覺得此刑太重,昨日便勸過仙君,可他堅持要同受三道刑罰。”

殿上瞬間無言。

眾仙難以置信地望著陵明,心想他莫不是瘋了,怎會對自己下這等狠手。

陵明卻甘之如飴:“我是三垣之一,本應以身作則,一朝行錯,自然要罰得更重才是。”

紫薇帝君無奈:“天市啊,今日之後,你若暈上個十年八載的,如何能同魔尊相伴?不妨再斟酌斟酌。”

陵明神色自若:“帝君的好意,我都明白,可若非如此,我心中實在難安。”

紫薇帝君正要開口再勸幾句,餘光卻瞥見孟章遞來一個眼色:別勸了,他就是個死腦筋的仙!

眼看眾仙無甚異議,中正使出明心術,驗出陵明乃真心悔悟,當下請了雷君,帶著早就準備好的七竅釘和穿心錐,同陵明一道去了殿外。

眾仙也跟了出去,孟章看著陵明孤單一個立在刑盤上的背影,心裏很不是滋味。

從前,他總以為天界中最胡鬧的就是自己,而陵明是那個永遠不會出錯的仙。

可沒想到,這個心懷蒼生的仙,也錯過,瘋過,迷失過。

天際“轟隆”作響,雷君蓄滿了力,高聲道一句“仙君失禮了”,當即打出一道天雷!

陵明身子一震,可還算穩得住,仍舊挺拔地立著。

可道道天雷兜頭而下,他很快站不穩,“嘭”地跪在刑盤上,雙手卻死死撐著地面,不讓自己倒下。

布滿血痕的背影,看得眾仙一陣揪心。

孟章指節發緊,皺了眉閃到雷君身側:“下手輕一點,你還真想把他的仙身打散啊!”

雷君面露難色:“神君,我下手已然輕得很了,可這畢竟是天雷……”

“罷了罷了,你也不過是聽命行事,快些行完。”

“多謝神君體諒。”

孟章的手捏緊又松開,暗道陵明定是個傻子,修為那般高,也不知道偷偷捏個訣來護一護仙身,非要這麽死撐著。

待會還有七竅釘和穿心錐,如何受得住?

孟章瞥一眼中正,趁他不備,隱在袖中的手指微動,送出一道靈力,把那天雷削弱了三四分。

八十九道雷刑受完,陵明仍是背對眾仙跪著,可那身仙袍早已瞧不出碧落青的顏色。

中正上前幾步,準備打七竅釘和穿心錐,孟章用鐵扇將他一攔,衣袖一擺,卷了他手中的刑具。

“中正辛苦,七竅釘和穿心錐便由我來打,如何?”

中正知道孟章定是要給陵明放水,可他心底也覺得這三般天刑齊下實在太重,便默不作聲地走到一旁。

孟章握著穿心錐,繞到陵明面前,見他素來束得齊整的發髻,此刻亂得徹底,額間的汗止不住地下。

他閉著眼,連呼吸也不大穩。

孟章低頭看著那穿心錐,手心出了汗,輕聲道:“可還受得住?”

陵明微微點頭。

孟章揚起穿心錐,打入他心口。

陵明全身一顫,方才挺直的背瞬間撐不住。那錐子在他心間穿梭不息,如同才剛愈合的傷口被反覆撕開,直到沒有一處好肉才肯罷休。

不少仙家看不下去,紛紛背了身。

許久,穿心之刑總算行完。

孟章將那滿是鮮血的錐子扔在一旁,聚起七枚七竅釘,掌心一旋,只用了三成力拍入陵明體內。

可即便七竅釘入體不過三成,陵明卻痛得倒在了刑盤上,連呼吸一回都甚是艱難。

孟章看得揪心,暗道幸虧是自己來行刑,若是讓中正來,恐怕眼下陵明的一身修為都要散了。

就在這時,陵明右手忽然蓄出靈力,一掌擊在自己身上!

七枚釘子沒入體內!

“你!”孟章氣得大吼。“瘋了真是瘋了,我看你連命都不要了!”

陵明氣息微弱:“既然要罰……自然得罰個徹底。如此……方能幹凈清白……把一切盡數揭過。”

孟章不忍看下去,側過身等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七竅釘總算自行出體,他趕緊俯身探了一回陵明的修為,竟散了一半。

他咬牙道:“做仙成這般模樣,滿天界也只你一個。”

陵明吐了兩回血,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如今,我也算是個……比你……更胡鬧的仙。”

孟章鼻頭一酸,扶著他緩緩起身,勉強冷哼道:“你跟我比,還差遠了。”

司醫宮中的幾位仙家,早就得了紫薇帝君的令,捧了堆靈藥等在一旁,見陵明的天刑總算受完,趕緊上前給他療傷餵藥,捏了訣換下他的血衣。

可那散了半身的修為,卻救不回來。

眾仙漸漸嘆氣離去,孟章盯著陵明的臉色瞧了許久,見他說起話來還算穩定住氣息,身子也能緩緩動上一動,心裏的緊張才放了放。

他回頭望見莫生煙,臉色輕松了些,搖了鐵扇湊過去道:“阿煙,你可是在等我一道回宮?陵明這個樣子,我不能放他不管,左右今日得去他的浮宇宮看著。你先回去,不必等我了。”

莫生煙點了點頭:“仙君不愧是三垣,敢作敢當,誠心悔悟,實在讓人佩服。”

孟章一笑:“沒想到他這棵死樹竟有開花的一日,也不知是何等滋味,真真叫我羨慕得緊啊。”

莫生煙瞥他一眼,冷聲道:“神君日日開花,怎的不知其中滋味?”

“我何時日日開花了!你可別聽人胡說啊……”

孟章絮絮叨叨地解釋著,那些素日來尋他的眾多仙女,不過是談天喝茶的知己好友,可莫生煙的目光卻被不遠處的一對眷侶勾住,他們挽了手一道走著,甚是親密。

師……師兄?

她腦中一片空白,呆呆地望著,心裏針紮似的疼。

原來孟章同她說的話都是真的。

她想上前問問師兄,明明說好成仙後便結為仙侶,長長久久地相守一處,為何如今他的心上卻住了別人。

可她像是失了全身的力氣,站在原地怎麽也動不了。

孟章察覺她的不對勁,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皺眉道:“怎麽又是他們……還沒定親就摟摟抱抱,成何體統!阿煙你等著,我問他去!”

莫生煙反應過來,一把拉住他,背了身顫抖道:“別、別去……”

“阿煙。”

身後響起那個熟悉的聲音。

她在凡間時,便喜歡這把輕柔溫和的嗓音。就算白日修習累得直不起腰,只要聽見那把聲音,她便覺得一身的力氣都回來了。

可眼下卻這般刺耳。

“阿煙,我有事想同你說。”

莫生煙的手抖得厲害,許久才轉過身,低了頭:“師、師兄。”

參宿星君陳與土見她如此,心裏也不是滋味:“阿煙,我和重錦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了。我們……”

“參宿,你們兩個的事,滿天界都知道了,為何不早些叫人傳話給阿煙?非要讓她最後一個知道!”

孟章今日本就生著陵明那個死腦筋的氣,眼下又碰上莫生煙的事,自然不會給陳與土什麽好臉色。

“神君,這是我的事,請神君莫要插手。”莫生煙低聲道。

孟章忍著氣:“我早就同你說過,你這師兄不靠譜,為何偏不信?今日親眼見了,可死心?”

陳與土道:“神君,這是我同阿煙之間的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是我座下的星宿官,難道我不能替她說句話?!”

孟章冷著臉把鐵扇一收,正準備好好質問陳與土兩句,天際忽然傳來鐘鳴。

“當——當——當——”

他仰了頭,心想這不是凡人飛升成仙的賀仙鐘麽。

還沒離開的仙家都頓住了腳步,等著瞧那新飛升的仙。

陳與土見今日時機不佳,對莫生煙道了句“對不住”,轉身離去。

不多時,一名鶴發滿頭的地修遙遙走來。

他做個道人打扮,歡天喜地地跟著一名小仙侍來到淩霄殿外,望見還坐在刑盤上的陵明,猛地一驚:

“這位仙家可曾在三百年前下凡歷劫?喚做‘方陵明’?”

陵明緩緩擡頭:“你認得我?”

“這位是天市仙君。”孟章道。

那地修聞言,笑得甚是歡暢,當即拜了拜:“原來是天市仙君,小仙鄧合,當年眼拙,不識仙君天顏,實在是……”

他喜不自禁,忽地想起什麽:“仙君可曾見到我那徒兒許流雲?她為了上天尋仙君,千辛萬苦投胎到魔尊夫人的肚子裏,算起來如今也該三百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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