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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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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凡塵

陵明下界的這日,許千度也騰了朵雲落了凡塵。

回魔界不過她隨口扯來的幌子,陵明離開風臨宮後,她苦思許久,心中實在感佩這位天市仙君對妻子的深情,拿定主意要去凡間尋這位未來師母的轉世,好讓他們在天界團聚。

她的算盤雖然打得頗有一番高義,但溯一溯源頭,其實還是為了她自己。

陵明不肯受她的拜師禮,可她卻不是那等知恩不報的,雖然她一直猜不透陵明為何不肯收她,但無論如何,這個師父她認定了。

眼下不過是換個拜師的法子。

況且,“許流雲”這個名字,她總覺得特別熟悉,像是曾經在哪見過似的。

她從元琪那打聽出了陵明下凡時生活的村落,但卻並不急著去,而是先走了京城附近的幾個府州,花上三日將那裏的許家族譜查了個遍,確定沒有“許流雲”這三個字,才安心入了京。

這般做法是為了萬無一失。

她對許流雲一無所知,也摸不準這位流雲姑娘到底有沒有轉世。假使她的魂魄散了徹底,就要想法子收集魂氣,好為她聚氣凝魂,如此一來,便需要她生前的氣息相助。

這位流雲姑娘死在了京郊,也沒有後人,想必身後物早就沒了,只能從她的親眷入手,翻閱前世,勾出些許氣息。

倘若她並不是生來就在京郊,許千度也可從她的旁族那多收集些她的氣息。不過找了許久,京師沒有流雲姑娘半點消息,許千度便往京郊趕。

黃昏將近,她踩著西下的日頭入了南郊,行了不多時便瞧見“方家村”的牌匾。

她捏了訣,握著一柄拂塵,扮作個游方道姑,一進村便得了村民不少敬意,直說什麽村裏幾十年沒來過她這般出塵飄逸的真人。

許千度心中暗笑。

要是這些村民知道她其實是個魔尊,不知該嚇成何種模樣。

方家村的祠堂香火頗旺,人丁興旺,綿延了三百多年也不曾斷絕,許千度不須掐指去算,便知這定是陵明的功勞。

按照人間話本子裏的路數,他讓方氏一族興旺得如此,背後必得存了別的心思。

許千度站在祠堂前顧了一顧周遭景致,擺出個道行頗深的真人姿態,問那村長道:“貴村可有無人居住,但福澤盈盈的所在?”

村長的雙眼睜得渾圓,挺拔的身子頓時伏低,對許千度恭敬道:“真人果然神機妙算,我們村裏有個荒了三百年的農舍,平日裏連只雞也不敢飛進去。可每當年節那幾日,這農舍便放出霞光來,尤其是夜裏,照得連天都亮了!”

“那定是個福地啊!”

村長笑得瞇了眼:“誰說不是呢,朝庭聽聞此事,還賞了我們村一塊燙金的匾,真人要不瞧瞧去?”

許千度突然收了方才的和善:“匾,我就不看了,你可知你們村這福地將要大禍臨頭?”

此話才出口,圍在一旁的村民便驚慌起來,一疊聲地說她胡言亂語。

村長的笑臉也變了,挺直腰桿正色道:“你這道姑危言聳聽些什麽!既是福地,哪能說壞就壞!”

許千度將拂塵一甩:“你們若不信,盡可去瞧瞧,那農舍上是不是正在冒黑氣。”

村民們一下慌了神,撒開腿就往東飛奔。

許千度悠悠然地跟在他們後頭,走了不多時,果然見到一處很是眼熟的農舍。

與陵明宮中的一模一樣!

她含笑點頭,左手掐訣,攏來好些炊煙往那農舍上一放,當即便是一派黑煙裊裊。

村長站在農舍院外呆了許久,抖著嗓子喊了好幾聲“怎會如此”,村民們同失了寶貝似的,跪在地上直拜,求那黑煙快些離開。

見沒人理會自己,許千度大聲清了清嗓。

村長腦中當即一個清明,轉身對她一拜:“還請真人救命!”

許千度忙扶他起身,語重心長道:“村長安心,我今日來就是為著此事。不過,驅散黑氣並不容易啊……”

村長急了:“我們村最不缺的就是銀錢!真人只管說需要采買何物,我今日便讓他們去買!”

“那倒也不是錢的事。”許千度端莊一笑,做出個道行頗深的模樣。“你們祖上有怨氣未平。”

村長吃了一驚:“真人如何知道?唉,這事還得往三百年前說,那時村子也不大,大家素日不過勉強掙口飯吃。直到後來有位名喚‘方陵明’的先祖屈死,後來朝廷又替他翻了案,賞了不少銀錢財物,這才漸漸好轉起來。”

許千度心道你一個三百年後的人,居然對當時發生的事如此熟悉,看來這方家定有一本實錄百年大事的村志。

“那黑氣濃得如此,想必不止一樁冤屈,敢問,可否請出貴村的村志和族譜一觀?”

村長自然是無有不應的,當下便帶她進了祠堂西側的一間小廂房,將厚得要命的村志和族譜捧了出來。

眼看天色已晚,村民們卻還擠在屋外的院子裏不肯走,許千度道:“今夜貧道便盡些心,把方氏祖上的大小怨氣盡數平去,不過——”

她皺著眉掃了一眼窗外的村民,村長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拜了一拜,走出房間,大聲吼了兩句,登時讓院子恢覆了清凈。

許千度收了拂塵,將房門和窗子關緊,翻開村志和族譜,細細查找起三百年前的舊事。

原來陵明下凡歷劫時套了個秀才的命格,小時候同父親一道遷入皇城內。可他雖然才高,但幾番舉業卻都不成,城內的家宅也變賣了,這才搬回祖宅,在村裏做了個教書的夫子。

二十七歲上,他與十八歲的許流雲成了親,和睦了兩年,卻突然被官兵通緝,說他是個私通外敵的暗樁。

他將許流雲藏在山洞中逃過一劫,可自己卻被官府捉去,遭了斬刑。可笑的是,身死後半月,官府突然發了通告,說是殺錯了人,給了他的遺孀不少恩賞。

但不知怎的,那許流雲活了不到三載,竟也一命嗚呼了。

許千度看得淚眼汪汪,內心委實唏噓。

怪不得三百載了仙君還對夫人念念不忘,人家小兩口成婚才兩年,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突然一個災來把他們生死兩隔,任誰都受不了這般苦楚。

感嘆片刻,她突然覺得許流雲的死有些怪異,忙低頭再讀了一遍。

“後三年秋,夜,許氏於院中忽遭雷擊,立撲亡。”

許千度摸了摸下巴,認真咂摸著這句話。

不是殉情,也不是出門時遇到意外,而是好端端的在自己家裏被雷劈死,怎麽看怎麽覺得像是仙為因素導致的啊。

難道說,這位流雲姑娘的死並非意外,是仙君的手筆?

定是如此!

元琪同她說過,天市仙君四處尋他夫人的魂魄,定是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預備著把夫人的魂拘了去,做個仙胎在天上團聚。

也不知中間出了什麽岔子,竟讓他夫人的魂魄在世間消散如煙。

許千度本以為,或許魂魄轉了世,可仔細想想,連陵明這等修為奇高的仙都尋那轉世不見,想必那魂魄是真的散了。

魂魄散了,想尋回來必得用上一個名喚“溯魂術”的法術。

說起來,溯魂術是個冥界的秘術。

當年冥界承了老魔尊一個大恩,閻君偷偷用此術報恩,便是天界中也沒有仙家會使。

陵明不通溯魂術,聚不了魂,可她許千度會呀!

幸虧老魔尊早就將溯魂術傳給了她,兩百多年了,她一次也沒使過,如今卻要擔上個大用來。

一念飄出,許千度心中喜滋滋的,暗道只要將流雲姑娘的魂氣尋回,凝聚成形送給陵明,拜師定能成功。

外頭打了三更的梆子,可她正在興頭上,當下又翻開了族譜,比著“方陵明”的旁枝一氣查了下去,找了一個時辰,總算知道了如今村裏活著的人中,有位喚做“方保善”的四歲孩童,與方陵明有些血緣。

只要對這方保善使一回溯魂術,定能勾出許流雲的氣息。

她合上族譜,感覺腰背甚酸,趕緊起身活動一番,見夜色深濃,便在房內的床塌上胡亂歇了幾個時辰。

第二日,她起了大早,趕在村民趕來前把陵明舊居上的黑煙收走,等村長敲門後,才做出一副疲累至極的模樣,捧著村志和族譜出了屋子。

“方氏祖上的怨氣,貧道已盡數平息,你們可去那福地瞧瞧,想來那黑煙應當散了。”

村民們飛也似的跑去看了一回,果然沒了黑煙,各個喜上眉梢,對她拜謝不疊。

等眾人離去,許千度才同村長小聲道:“昨夜貧道翻閱族譜,見一位名喚‘方保善’的孩童命格奇特,將來或許大有作為,對你們方家村也助益良多。可他明年將有一災,貧道有心替他消了這災禍,能否帶他一見?”

村長歡喜得連連點頭,一盞茶的功夫,便牽了那方保善來。

許千度一看,這孩子果然是個四歲的心性,啥也不懂,伸了手一疊聲地同她討點心吃。

她把這孩子帶進屋,閉了門,翻手變了盤桂花糕讓他吃著,背對著他使出溯魂術。

搜尋許流雲的氣息很是順利,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她便將一縷氣息攏在手中,捏訣變出個錦囊,小心裝進去。

氣息雖然容易得,可接下來尋找那位流雲姑娘的魂氣,才是難事。

村民們簇擁著許千度出了村子,她行了片刻,見身後無人跟來,立馬捏了個隱身訣回到陵明的舊居前。

許流雲在這裏住過,魂氣或許會在此處停留。

她定了定神,準備用那絲氣息尋找魂氣。

“魔尊。”

一個聲音傳來,許千度後背瞬間僵硬。

這冷淡的調子可太熟悉了。

她緩緩轉身,望見陵明正盯著自己。

他穿了身煙墨黑的凡人行衣,臉上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他掃了許千度一眼,又掃了那農舍一眼,忽地束了手,眉梢微揚:

“回魔界看看?”

隨口扯來的借口被他戳破,許千度沒法子,只得幹笑兩聲:

“仙君,你這是……來參觀自己的故居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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