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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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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真心

孟章暗暗一笑,面上卻大大地驚道:“沒想到神君有如此高義,為魔界生民這般費心,我聽了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可嘆我福薄,沒能如神君一般,得了恩澤魔界的機會,這心裏實在難受得緊。”

見他滿臉遺憾,陵光的笑得越發驕傲:“我深知孟章神君向來愛說些大實話的,你也不必羨慕我,或許將來魔尊也會需要神君相助一二。不過,有我這般珠玉在前,恐怕你……”

孟章忙道:“有陵光神君在,魔尊自然是瞧不上我了。”

陵光滿意地點點頭,頗為自豪地客套幾句。

結界裏的仙越聚越多,除了地官和熒惑星君,其他相贈法術的仙家都湊了來,想著趕一回熱鬧,瞧瞧那小魔尊把自家的法術修煉得如何。

可浮宇宮內卻始終沒傳出什麽動靜。

深秋的日頭落向西邊,照得宮前暖意融融,眾仙越發不肯走了,幹脆變化出矮凳桌椅,在宮前坐等或許可能大概會出現的一絲絲修習奇觀。

此刻,許千度正在前殿內默背移山術心訣,對宮外發生的種種一無所知。

那結界做得頗為結實牢固,便是陵明也不曾察覺。他拿了本凡人寫的山川志,坐在一旁閑閑地翻。

一刻鐘後,許千度將心訣記了個大概,起身道:“仙君,我想去院中試試移山術,請仙君從旁指點。”

陵明放下書冊,帶她出了前殿,立在院中。

許千度默念心訣,兩手展動,迅速捏出個移山訣來,一道靈力從指尖流出,她奮力一送,那靈力頃刻莫入院中的一座兩人高的石山。

哢嚓聲頓時大作,不過一息,那石山竟離了地,晃晃悠悠地往前挪。

石山的力道似有千斤,她咬牙堅持了一會,眼看有些托不住,心念一動,登時躍上半空,雙掌齊齊發力,苦撐許久,才將那石山移出了三步左右。

見她實在吃力,陵明衣袖輕拂,推出一道堅厚的靈力,當即穩住了石山,把它送回原處。

“頭一回使這移山術,便能略有成效,已然很好了。”

許千度抹了把額間汗,展動身形,欲要落下,餘光突然瞥了瞥宮門外的一大片空地,猛地發現那裏正站著幾十位仙家,個個都仰著頭,驚喜地把自己望著。

他們的嘴一張一合,但又聽不見半點聲響。

許千度急忙落了地,扭頭對陵明道:“仙君,門口圍了好多仙家,會不會是來拜訪你的?”

陵明皺眉。

為著指點許千度法術,他早就在帝君那掛了暫歇一月的牌,通稟天界眾仙,若無大事莫要前來叨擾,怎會有仙家拜訪?

定是孟章多嘴,慫恿著他們來看熱鬧。

他沈吟片刻,轉身出了院子,開了宮門站在門上四下一望。

宮外悄無聲息,近處的仙槐樹底幹凈如許,入秋後那樹落了滿地的葉子,此刻竟一片都見不著。

許千度跟了出來,探頭探腦道:“方才我明明看見這裏站了好大一群仙家,孟章神君和一位穿得五顏六色的仙一同站在最前方,就是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

陵明心知那位衣著花哨的定是陵光,但卻沒想到他一個只愛自賞的仙,居然也到浮宇宮前瞧起了熱鬧。

“許是他們見我宮外無甚趣事,自行散了。”

陵明隨口說了一句,隱在袖中的指尖輕旋,不動聲色地布了個法陣。

“進去吧,你這移山術還得勤加練習。”

他轉身入內,許千度也跟著進去,把宮門關好。

見他們回了宮,擠在大柱子後頭的仙眾們才摸著胸口緩緩轉出。

孟章吊著的心也放了下來,把那鐵扇抽出來搖著。搖了片刻,他側頭瞥見一位仙家的衣擺,忍不住疑惑道:“風君,你這袍子上怎的全是槐葉?”

風君年紀雖輕,仙姿卻甚是老派,端了個莊重神色:“方才走得急,便使了禦風術,沒想到把地上的落葉也帶上了。”

孟章收了鐵扇:“風君若是日日都來,我便同那掃灑的仙侍說說,讓他不必到這浮宇宮外打掃落葉,可以早些家去。”

風君呵呵笑道:“我倒是想常來瞧瞧小魔尊的修習進度,但人間冬將至,我得去刮上一段時日的風,真是可惜啊……”

說笑間,他們踱到了浮宇宮外,預備著再向前幾步,尋個絕佳的位置望那院中景。

“砰——”

孟章猛地撞上一物,眼前直冒金光。

“啊!”

“別上來!前方有墻!”

“眾位仙友往後退退——哎呀!”

毫不知情的仙眾,疊羅漢似的歪了一地,個個叫苦連天。

就在這時,浮宇宮的大門忽地開了,陵明冷著一張臉出來,許千度立在他身後,瞧見這番天界奇觀,眼中的笑意忍得頗為辛苦。

“眾位仙家為何在此?”

孟章狼狽地爬起來,扯出一個幹巴的笑:“陵明啊,我們就是路過,路過……你這浮宇宮外的大仙槐長得頗好……”

他仰頭望那槐樹——光禿禿的只剩樹幹。

“這仙槐的落葉甚美……”

他低頭看向地面——糟了,落葉全被風君帶走了!

“這日頭……”

“這日頭已然西斜,你今日的宮中議事,如何了?”陵明截了他的話。

孟章尷尬一笑:“我正準備去……”

話音未落,竟一溜煙兒跑了。

眼看孟章都嚇得沒影,剩下的仙眾登時攏了衣袍,大步四散。

唯有陵光神君慢慢悠悠地踱到陵明面前,目光越過他,落在許千度身上:“這麽快就收服了我的南明離火,看來魔界不久便會得到我的恩澤。”

說罷,他也不管許千度會作何回答,徑自去了。

等到閉了宮門,許千度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仙君,你這一招欲擒故縱,當真厲害!”

陵明眉梢微揚:“孟章那聽墻角的本事,在天界向來有些名聲。眾仙學了去,不是隔了聲音蹲在他人宮門口,就是隱了身形偷偷摸進別人宮內。我同孟章相識多年,這點手段不難瞧出。”

許千度摸著下巴:“原來孟章神君如此有趣,真是個妙人!”

陵明眉頭一皺:“離他遠些。”

“為何?”

“他名聲在外,你應當聽說過。”

許千度點頭:“孟章神君心中裝著天下女子,想給她們每人一個溫暖的家。”

陵明嘴角微抽,吐納一息後方道:“你也是女子,莫要被他的皮相騙了。”

許千度搖頭笑道:“我心裏只有正道仙術,再有便是魔界眾生,孟章神君的這份大愛,我自然是消受不起的。”

她頓了頓,想起方才那位衣著花哨,說話驕傲的仙家:“仙君,最後離去的那位,莫不是陵光神君吧?”

“正是。”

見她若有所思,陵明只當她被陵光那句“恩澤魔界”的話傷著了心,忍不住道:“陵光向來氣傲,他的話聽聽便罷了。”

可許千度卻是搖頭:“陵光神君言行獨特,他話裏的好意,我是明白的。”

她扭頭看向陵明:“我不過是在想,天界的眾位仙家都各有脾性,很是有趣,只有仙君你……”

只有你面冷心淡,終日一派拒人千裏的疏離。

許千度頓了頓,笑道:“沒什麽……啊,我一直有個疑惑想請教仙君。”

陵明見她話鋒急轉,本想細問問,但轉念間卻忍了下去:“何事?”

“我聽聞仙君正在修習無情道。凡人的話本都說,若是要修無情道,須得殺妻殺夫。可仙君你如今並沒有妻子,將來要如何證道呢?”

陵明閉了閉眼,無奈開口:“修習無情道怎會需要殺妻殺夫?眾生有情,尚且憐憫花草牲畜。人命何其金貴,怎會動手殺之以證道?

無情道堙滅的,是對一個人的私情,還有修習者自身的私欲。一旦修成,便是心懷大愛,仁慈三界的大道仙,待眾生如待一人。”

許千度了然:“原來是這樣,我就說為何要殺妻殺夫才能證道,多兇殘血腥啊……”

陵明默然片刻又道:“你以後少看點凡間話本。”

“哦……仙君,其實我對這無情道頗有興趣,本來想著,若是要殺夫才能證道,那我就修別的,總不能讓我的夫君為了我死一場吧。”

陵明側頭:“你有夫婿了?”

“那倒還沒有……不過,總要早些打算的麽,萬一將來真的修了無情道,要我殺夫正道,我定是不願的。”

陵明吐納不息,許久才道:“你年紀還小,考慮這些為時尚早,先把法術冊上的學通透了,把魔界的妖邪之氣和濁霧盡數除掉,然後再想別的。”

許千度“哦”了一聲,不敢多言語。

夜色漸漸升起,陵明招來滾燈,準備將院中點亮。

“仙君先別點燈!你看,今晚的星星真亮!”

陵明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夜幕清朗,繁星爍爍。

他突然發現,自己早已記不起上一回仰觀星空的日子。

好像那時,他還只是京郊村裏的夫子,新婚不到兩年,以為從此就能同妻子恩愛到老。

滄海桑田,流轉不息。

三百年了,每一個雲色疏淡的夜,他都會去廣寒宮望人間。

人間紛繁如斯,萬家燈火長明。

可屬於他的那盞燈,卻永遠熄滅了。

他心中一痛,恍然間聽見許千度道:“我聽說天上的每一位仙,都是一顆星星。仙君,若是我修為大成,可否做這天上的星辰?”

他側身望向她,望見她眉眼裏的期許,竟同三百年前見過的那般相似。

心裏有什麽滋長了起來。

他連忙撇過頭,定了定神:“即便你得道,也不是這漫天星辰中的一顆。”

你會比它們,更為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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