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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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可能的話,還想親吻一下自己喜歡的女孩。

當年差點死在一片黑暗裏。

☆、旅途故鄉

曉游右手扶著樓梯的扶手,左手提著一大袋零食,在黑暗狹窄的樓梯道裏踽踽前行,樓梯裏的燈似乎已經壞了很長時間,卻從沒人修理。曉游嘆了口氣,擡頭望了望上方淺藍的窗戶,眼睛斂入道道月光。

在一片黑暗裏摸索著房門的鑰匙孔,向右旋轉,破舊的門被打開。曉游走進房間,在米黃色大門吱呀關上的瞬間,她蹲下了身子,倚在門上,在寂靜的夜裏發出沈重的嘆息。

櫻滿站在人數不多的電梯裏,拿著手機神情散漫的刷著微博,電梯裏的的燈是柔和的蛋白。電梯裏寂靜的只有人的呼吸聲,然後叮的一聲然後電梯門打開,櫻滿將手機放到包包裏走出去。

櫻滿哼著小曲兒走在酒店專橫華麗的走廊上,然後她在一間房門口停下,看了看門號,拿出房卡“滴”的一聲打開了房門。

英小姐,您去日本東京的機票已定好,請您………

英滿關掉了助手發來的語音,扔下包包抽筋渾身力氣般的撲到了床上,整個房間又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靜中。

“今天是我離開學校的第一天,我相信這會是一個新的開始。我向班主任請了一個星期的假,理由是父親重病,班主任並沒有懷疑學習成績一向優異平時又安靜的我,於是批準。但事實上我的父親並沒有生病,生病的是我。”

曉游趴在床上,在淡黃色的筆記本紙上寫下這一段話。招待所的燈是柔和的昏黃,教室的燈卻是明亮的白,曉游一直不喜歡太昏昏沈沈的顏色。

“後天我就要出發去日本,我很慶幸我終於可以逃離那個冰冷又壓抑的家庭。Ps:本子是midori的,是表哥上次去日本出差給我帶的。但我不喜歡這種白瓷般冷冷的白色,我偏愛柔和的淡黃。我喜歡一切柔和的東西,比如說早已被淘汰的燈泡的昏黃,以及在昏黃燈光下變得柔和的線條。”

英滿打開前置攝像頭看了看自己,笑嘻嘻的說:“還是那麽漂亮,就像櫻花一樣。”

曉游吃著零食,她想這是她最破費的一次了,在學校的時候她的唯一消費便是去飯堂,用比較上得了臺面的話說就是恩格爾系數為一。

以前總是聽他人說人生苦短要及時行樂。以前覺得這是對生命的不負責任,現在想想,不負責任又何妨?

曉游用頭抵著窗戶,看向外面的世界。這裏並沒有繁華的夜市,只有破敗慘淡的街道,偶爾一輛長途汽車經過,發出沈沈的聲音。

曉游不喜歡黑夜的寂靜,因為那寂靜會讓她覺得她已經死了。

櫻滿打開隨身的筆記本電腦,思緒大爆發的碼字。

櫻滿是個雜志寫手,偶爾寫幾篇蘇到極致的文娛樂下自己。

明明馬上就要離開了,應該會很高興才對。為什麽會忽然覺得生活失去了重心,只剩下空蕩蕩的感覺。

往常的黑夜都會讓她靈感爆發,今晚卻向忽然幹涸了般,寫不出任何東西。

上海是中國最繁華的城市,它興起在長江沖擊出的巨大平原上。曉游一只想要報考上海的大學。她本以為自己搖灰頭土臉三年才能到達那繁華的城市,而如今,她提前實現了自己曾經的願望。

東京是日本的首都。櫻滿抽了抽嘴角,覺得這句話實在是太蠢。她心煩意亂的按下了刪除鍵,忘了松手,順帶醬之前寫的東西也刪掉了幾句。重重地櫻滿合上電腦,下床走向巨大的落地窗,上海繁華的夜景映入眼簾,櫻滿住在賓館的最高層,也許是高度緣故,櫻滿覺得下面的繁華都與自己無關般。自己仿佛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冷漠的俯瞰著人間。

其實人間是個很奇妙的詞,不是嗎

如果有一天你老了,不想寫書了,那請你在封筆前寫一本自傳,不用發行,寫完後就燒掉,然後讓過去隨著那燃火的灰燼飄散。

某個粉絲在她的微博上留下了這一段話。

她並沒有回覆她,她也從來不會回覆任何人。只是她第一次去思考,如果有一天自己死去,她想在自己的碑上刻下怎樣的話

她坐上窗沿,撇了一眼冷暖的人間,拿出手機,碼起字來。

“我叫英滿,名字這麽取是因為我爸爸姓英,我媽媽姓櫻滿。我是中日混血,媽媽是日本人。我出生在東京,我的媽媽在我三歲的時候車禍去世了,於是爸爸帶著我回了中國,我們定居在上海。我的爸爸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他經常早出晚歸,於是我只好一個人孤單的長大。後來就像許多小說裏的套路一樣,我爸爸不久後另娶了一個女人,我並不喜歡她,縱使她人不壞。上了高中後我便和他們分開住了,不過不是住宿舍,我受不了和他人一起生活,我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不大的房子,將它布置的很溫馨。縱使我無論怎麽努力都感受不到它的溫度。我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活了十六年,十來多年間我從未停止過思念我的母親,我幾乎已經忘了她的模樣,我爸爸答應我高考後送我去日本留學,因為母親的死去爸爸終此一生不會再踏足日本,可我已經等不及了,於是我決定在我十七歲生日那天到達日本,和櫻花樹下母親的靈魂重聚。”

上海不是我的故鄉。

我的故鄉是個綻滿櫻花的地方。”

曉游在班裏是個安靜的女孩,她離開學校的時候高二,16歲,消失的毫無預兆,就連平時天天和她一起吃飯的女生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班裏同學都以為她只是有事請假,只是當空氣忽視掉。

曉游不想想過她突然離開那麽久會不會有人想起她,她也不想去理會學校裏的那一堆白癡。只有她清楚的知道,她內心深處那份極致的厭惡。自從上了高中後突然離開的想法不止一次的在腦海中閃過。她曾經清楚的知道這三年,甚至一生,她都無法逃離與生俱來的束縛。但她依舊會聽到心底最黑暗處孕育的怪物撕心裂肺的咆哮,縱使被冰冷的鎖鏈磨破了肌膚,也不曾停止過抗爭。

而如今她終於離開了,在最好的年紀。

小游坐在高鐵靠窗的位置,半瞇著眼看這窗外的綠色飛快地向後飛去,意識逐漸變得遲鈍,在那肉眼能撲捉的殘影中,她仿佛看到了她從小到大那麻木的生活。她不曾向任何人訴說過她的家庭。家庭關系是她為數不多的敏感點之一,別人都以為她家庭和睦生活幸福,事實上她自己也覺得沒什麽可抱怨的,但心底深處卻終究無法避免的與家庭背離。

有些事情真的能怪她嗎?媽媽總抱怨她的要求太多,爸爸永遠早出晚歸沈默寡言。她就這麽在母親的打罵與父親的沈默中長大,於是她也成了一個外表沈默內心聒噪的孩子,只是很多人都看到了她外表的孤寂,卻沒有人能分享她內心的聒噪。家通關系惡劣如水,長大後她曾經無數次的想心平氣和的和他們交談,卻終究被心地常年積攢下的冷漠與裂痕逼回原點。她想她很恨他們,面對他們時那股恨意卻又瞬間消失無蹤,她也恨她自己,恨自己的優柔寡斷,恨自己的過度依賴。

很多個夜晚她都會毫無預兆的流下眼淚,她木然的聽著自己緩慢的心跳聲,伸出手指,她仿佛能感到黑色的時光在慢慢前行,身邊的所有人都在隨著時光前行,唯有她,被丟在了原地。

於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無數次想要終結自己空虛的生命。可每當看到自己纖細手腕皮膚下的青筋時,她知道生命的脆弱與她求生的本能。

她其實一點也不想死,只是不想以這個生命姿態活下去。

她想要的不過是重生。

她想要的會經常陪伴她的父母,若從小在溫情中長大,也不會有懦弱又自閉的性格。她會結實很多朋友,在歡笑而不是冷漠中成長,她會是一朵花而不是一粒塵。

曉游知道自己有抑郁癥,卻不曾想任何人求助過。她能聽到自己靈魂的饑渴,她也想殺掉討厭的同學甚至寡淡的父母。但她終究是個理智又膽小的人。她知道很多時候是自己患得患失,她知道世界並不冷漠,但為何她體會不到溫暖。

在很多經典電影中,主要角色間令人感動的不是愛情,而是互相的救贖。

我想要得到救贖。

櫻滿在自己的微博小號上寫道。

能被人理解的痛苦不叫痛苦。櫻滿明白。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在玻璃上描繪著紋路。

這裏是賓館的最高層。和她家一樣。

如果從這裏墜落,身體會不會像櫻花一樣慘烈的破碎?

死亡並不美麗,縱使生前是個大美人,死後也照樣會長屍斑,皮膚會爛。就像媽媽一樣。

最近會頻繁的夢見媽媽。

夢見她坐在盛開的櫻花樹下,穿著白色的和服,用木梳慢慢的梳理她長長的黑發。新月透過層疊的質押灑在她身上。她看見在黑夜下玩耍的她,對她伸出手。

來,到媽媽這裏。

她看向她,點了點頭。用力地奔跑。可她們的距離卻越來越元,她驚恐的大聲呼喊,可始終無法接近她一分一毫,直到她徹底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每次她都在深夜被噩夢驚醒,冷汗打濕了脊背。

她能感受到那來自黑暗的恐懼,那黑暗就像流沙,一點一點的吞噬他,她毫無借力點,也沒有人拉她一把,她只能絕望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被流沙吞噬,甚至到最後,她也變成了一粒沙。

英滿總是掙紮著從夢中醒來。

上海地鐵人就像傳說中的一樣多。

曉游乖乖排隊檢包,拿包的時候碰到了一只白皙修長的手,

手的主人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包拿走,

直到後面的人發出不爽的聲音,曉游才回過神,

那個女孩,真漂亮,

就像櫻花一樣。

英滿在地鐵旁的自動販售機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飲料。

然後出來了。

曉游拉開了背包,卻發現那不是自己的。

那裏有一個精致的和風本子,一支dior口紅,一個Chanel錢包,一部iPhone手機,一把匕首,還有一張從上海去東京的機票。

自己的包丟了,曉游慌張了下,但只有一瞬,她就瞬間平靜了下來,自己包裏沒什麽重要的東西,零錢和卡都在口袋裏,就算遺失也不會造成多大損失。

那這個包是誰的

曉游想起了自己在地鐵站照過面的妝容精致柔美似櫻花的少女,心裏頓時一沈。

獨自行動的我終於成功把我的包弄丟了。

英滿坐在公園長椅上,打開微博寫下這句話,不一會便有了無數沒用的回覆,關了微博,感覺甚是無聊,打開不知道誰不知道是誰的背包——應該是在地鐵處拿錯了別人的,至於是誰的,英滿毫無印象。

明明手感差那麽多,怎麽會拿錯呢?

英滿內心很郁悶,雖然雜七雜八都可以再買,可是那班即將要起飛的飛機,唉,去日本的計劃又要推一段時間,為什麽想得到的總是那麽波折?

英滿拿出無名氏的包裏的東西,只有一部手機一本書和一個本子,華為的手機,沒用過,書是太宰治的人間失格,萌萌的噠宰,本子封面設計不錯,褐色的底面上印著一張埃菲爾鐵塔的郵票圖案,背面是晨光的logo,主題名是城市,黃色的護眼頁上工整地寫了一個單詞:

Voyage。

曉游坐在公園長椅上,望著刺目的LOGO發呆。

再訂一張機票,只能這樣了。

英滿把東西放到背包,一起扔進垃圾桶裏,起身。

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立馬跑過來,迅速占領了坐位,一邊歡呼一邊向遠處,揮手道,媽媽,快來呀媽媽!

英滿看向她揮手處,一個穿著翠綠裙子身材修長的女人微笑著向小女孩走來,眼中盡是寵溺,笑起來有漂亮的梨花漩,她烏黑的長發被烏木簪高高挽起,她看向英剛剛起身的滿,眼中帶著微微的無奈,仿佛在為女兒的不懂事道歉,英滿回她一個笑容便離開了。

翠綠的裙子與插在烏發裏的簪子。

若這公園種的不是梧桐而是櫻花,那真與記憶重合。

曉游在招待所歇下,

她沒有動她錢包裏工工整整的百元大鈔,她打開她的手機,沒有密碼,通訊錄裏也沒有聯系人,曉游透過沒有清掃幹凈的窗戶望著天空,明明是同一個城市,在高處得到的風景也與她看到的有所不同。

它是一個裝扮精致的女王,高傲的睥睨著微小如螻蟻的人們。

蕓蕓眾生,渺小如蟻。

從高處俯瞰地處如此,從低處仰望高處亦然。

遠處天空有燈光一閃一閃,是那趟飛機麽?

空氣壓得她喘不過。

窗外不知何時開始飄著細雨,

她披著被子坐在床上聽滴滴的雨聲,呼吸輕的化作一片空茫,

所有的理智都像一條蛛絲般的線連接著身體,慢慢地,那線越來越細,越來越淺,嘭的一聲,雨點打在玻璃窗上,

啪——

線斷了。

英滿猛得站起身,三步並兩步地跑到窗前推開窗戶,朝著烏雲密布的天空大聲嘶吼,

歇斯裏地的喊叫泯滅在嘩嘩的雨聲裏,藍色的窗簾獵獵作響,英滿的頭發被風吹得淩亂,消瘦的肩膀被雨打濕,

她鼻尖通紅,眼中溢滿了淚水。

曉游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那個少女的手機,

號碼陌生,曉游猶豫了下,接通,

“餵?”

對方沒有說話。

曉游感到奇怪,是不是打錯了?

剛想掛斷時,卻聽到對方一個女人強忍的抽泣。

英滿是個自由攥稿人,作息習慣很不好。

若不是有重大事件的話,一般她都會睡到早上十一點才會爬起來。

但今早卻被敲門聲吵醒了。

一開始忽視掉了,但那敲門聲堅持不走,

英滿用盡力氣爬起來,心不甘情不願起床的模樣就像一個被搶了糖果的孩童,

英滿一臉睡意打開了房門,

門外是一個女孩,揉揉捏捏,欲語還羞,

女孩有些不敢直視她,

只是把手中的包伸到她眼前,說,

“給你。”

一個平凡得讓人記不住的孩子。英滿唯一印象便是如此。

聽口音是北方人,各方面都一般,有點害羞,換種說法,是不自信。

“所以,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兒的?”英滿倒了些酒給她,曉游不自在的接過,喝了一口,味道怪異的差點吐出來。

英滿覺得有點搞笑,但依舊面無表情。

“你媽媽告訴我你住在這裏。”

“哦。”

空氣裏是異常的沈默。

“你媽媽很擔心你。”曉游小心翼翼的說,她總覺得眼前這個少女不好惹。

“她沒必要擔心我。”

額……

總覺得對話很詭異,城裏人都是這樣嗎?

“你昨晚的飛機失事了。你媽媽很擔心你,你給她回個電話吧。”曉游鼓起勇氣補上了一句。

英滿似被定住般,久久沒有回過神,良久,她僵硬的轉過頭,一字一頓道,

“失,事?”

曉游略感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

英滿嘴角上揚,笑出了聲,笑到前俯後仰眉頭緊皺,笑到淚流面笑道失聲。

為什麽,她沒有搭上那班飛機呢?

溺死在一片深海,多麽好。

英滿忽然想起自己的媽媽,那個喜歡穿著綠裙子的古典美人,昔日的絕代風華也終化作泥土,也許自己終有一天,也會變成那般模樣。

還不如,墜入那深海。

“吶,曉游,和我去一個地方吧。”被英滿強行拉著吃飽喝足的曉游只能無奈的答應,話說她到地什麽時候才能把東西給她啊?!

她們在江邊停下,

“還有十五分鐘。”英滿看了看表,說。

“什麽?”

“噓,看!”

英滿指向海天相接的地方。

一輪紅日冉冉升起。

曉游忽然鼻子一酸。

英滿扣開手機殼,把sin卡□□扔到了江裏,

“給你。”

誒?

曉游接過手機,不知所措。

“你的包我丟了,我馬上要去日本,也沒帶什麽東西,只有這個能賠給你了。”

iPhone?值她多少個手機。

“以後都用不到的,我媽媽在日本等我,她會給我買最新版的啦。”

英滿調皮的吐了吐舌頭。

“小姑娘好不容易出來一次,要好好玩哦。”

“那你呢?”

曉游鬼使神差的冒出這句,

“我?我要回到我的故鄉。”

春日的京都,一個穿著翠綠裙子少女走在落滿櫻花的街道,少女走得極慢,仿佛要慢過時光,與初放的櫻花綻成永恒。

許久,少女在一間古舊的門前停下,輕輕推開,

“ただいま,お母さん .”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是:英滿回京都故鄉於媽媽死去的地方自殺,曉游回家路上車禍死亡

☆、魔域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條寂靜的長河,那麽你便是那跳躍的浪花,點綴我寂寞的人生。

我的人生由你清澈的眼神開始,由你悲哀的眼眸結束。

如果回憶起過往,那是一段時而清晰時而混沌的晦暗時光,但用來提色總是你或清晰或純真或哀傷的眸,你的每一種小情緒伴隨著我成長,你亦是我生命的唯一。

兒時的煉獄是一段不敢觸碰的回憶,年少時壓抑的時光有你的笑容相伴,成年後,我用孤寂祭奠你的笑容,如今,你用你的殘酷,將我打入地獄。

這樣的歲月,就像一個悲傷的夢境,身為夢中人的我,不願醒。

筆直鋒利的樹枝直刺混沌的蒼穹,生銹的鐵窗處處散發著腐朽的氣息,霧氣彌漫,倒掛的蝙蝠猛然睜開血紅的銅陵雙眼,尖銳的鳴叫如斷弦般割破耳膜。

我隔著鐵窗望著彌漫著濃霧的蒼穹中悄然旋轉的月。

腦中嗡嗡轟鳴,如坍塌的城墻,破碎無力,罪惡的細胞流轉著,蔓延著,侵蝕著。

永無止境的被囚禁的歲月,如此漫長。

——究竟要經歷怎樣的痛苦,你才能從清澈變為混沌,從天真化為罪惡?

——究竟要經過多麽漫長的歲月,你才能從蛹化繭,破繭成蝶?

我的名字叫做鏈,從小在魔域冷宮長大,陪伴我的是深淵孤寂,還有一個時常來找我的白色身影,我的父親是高高在上的魔君,母親只是一個身份低賤的宮女,於是母親在剩下我之後便被賜死,而我也被遣入這深深冷宮。

魔域是我們腳下所采的這片土地,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我只知道他的環境極其惡劣,毫無生機的荒蕪占領了魔域三分之二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世代居住著各種各樣的種族,他們用血脈分出高低貴賤,貧窮富有。

在禁忌之海的沿岸,曾經居住著最為古老的靈蛇一族。

在冷宮中的老人曾告訴過我,靈蛇是最古老的種族,但卻並不是最強大的種族,他們的戰鬥力並不強——但,凡是直視它們眼睛的——無論是神是魔,都會瞬間死去。

並不強大的種族,擁有著可怕的力量,卻讓我倍感親切。

我是魔域的子君,那個眨著大大眼睛,黑發及腰的女孩,是我的妹妹——或許我更應該稱你為“公主殿下”——因為你有著最純真的血統,以及象征著魔域的黑發紅眸。

你總是喜愛穿著純白的裙子在黑暗的宮中跑來跑去,你的笑容和你的眼眸一樣,純凈無暇。

這樣天真不知愁的笑容陪我度過了真個年少時代。

父親對你視若珍寶。

昔拉是我的至交,亦是我在在深宮中唯一的戰友,他曾與我一起度過煉獄版的兒時。他喜歡站在黑色的瓦頂上,擡眸看著魔域永遠幽藍迷霧彌漫的蒼穹,讓時現的月光融入他混沌的眸。

他的眼角繪著蝴蝶的迷紋,背後張著蝴蝶的暗翼。

他是父親手下最強大的殺手,他的力量強大到讓人悲憫受害者。

——屠殺整個靈蛇一族是他最閃耀的戰績。

昔拉扇動蝶翼,落在我面前,迷蝶的紋樣散發著幽藍的熒光,在空靈的夜中劃出一條優美的弧度。

甘心嗎?混沌的眸中彎出一斂笑意,仿如落入汙泥的柳絮。

不要隨意窺探我的心事,我走過他,用你所謂“冷冷冰山”的聲線警告他。

呵呵,昔拉沒有再說話,一抹詭譎的笑在蒼白精致的臉上蕩漾開,那眼角的蝶文,仿若有生命一般,不安的,狂躁的,扭曲著,扭曲著。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任月光籠著我暗紅的眸,整間屋子裏都纏繞著淡淡的血絲,剔透的玻璃杯中盛著醇香的紅酒,罪惡的細胞流轉著,如深沈的靜流。

——透過彌漫的血色薄霧,看著你澄澈的血眸。

——月光穿射迷霧,被銀色月輝籠罩的你,如此遺世獨立。

靜深的河流淌入冰冷的心臟,再由心臟流入每條血管,淺淡的,美麗的,藍色世界;寂靜的,隱忍的,藍色世界。

藍色薄霧彌漫的混度蒼穹,隱著獅鷲獸傲然飛翔的身影和肉眼無法探測的星盤,我按照父親的命令在魔域各地做著各樣的任務,每次擡頭,都能透過迷霧看到你澄澈的眼眸,回憶著你或頑皮或純真的幸福的小模樣。

魔荊樹是這寂深冷宮的唯一風景,每逢花季,它會綻出如夢的紫色小花,朵朵晶瑩綴滿高大的樹,風一吹,花瓣彌漫天際,氤氳了樹下的眼眸。

你總愛在吃飽喝足後躺在紫荊樹下,一臉滿足的在夢中囈語——哥哥。

一朵魔荊墜落,落在你精致的鎖骨處,與黑色的靈蛇胎記交相輝映。

白皙的面孔如花般般柔軟,純白衣裙下的你仿若一朵在藍色迷霧中綻放的聖潔的白薔薇。

——本為魔女的你,為何會出落得如此仿若謫仙?

青鳥族聖女來訪。本寂靜的魔宮燃起虛假的熱情。

那是我第一次出席如此盛大的宴會——以魔域子君的身份,我知道父親的目的是什麽,空洞的漣漪在麻木的心臟處漾開。

妖艷的她與純凈的你。

囂張跋扈的她和無邪任性的你。

——我第一次在你純凈的眼中看到了凜凜的,如刀鋒般的殺意。

青鳥聖女在行宮中被殺害,待發現時,鮮血已經流幹,透過沈香木板滲入黑色的大地,化為滋養魔荊的養分。

父親嚴令調查,而昔拉卻將在現場發現的破碎的水晶項鏈暗中交於我。

禁忌之海的天空是深沈而黯淡的藍色,若隱若現的星光如碎鉆般灑落在金黃的沙灘,暗藍的海水有規律的漲落,每次退潮,都會留下一串晶瑩的貝殼。

這裏的月色是美麗的銀色。

你穿著純白的連衣裙,赤腳踩在柔軟的海灘上,月色下你的腳踝隴上一層朦朧的月輝,海風撩著你的青絲,你的面孔潔凈而出塵。

我跟著你,走在這片靜謐的湖畔,深藍色的世界,黑色的我,純白的你。

我從後邊抱著你,將晶瑩的碎鉆戴在你白皙修長的脖子上。

你的身體瞬間僵硬,繼而發出一聲冷笑。

鎖骨處鋒利的靈蛇閃著耀耀的黑暗。

為什麽呢我抱緊你,心中是憤怒,如此純凈的你,又怎能被那血汙沾染?

你沒有說話,只是不停的笑,我感受到你身上漸漸冷下去的溫度。

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會笑嗎?哥。

你轉身面向我,溢滿淚水的悲哀的眼眸看著我,我瞬間僵硬——這樣美麗的你,從不適合哭泣,你適合笑啊。

不容我反應的,你踮起腳尖深吻住我。冰冷的淚水落在我的臉頰。

——自那以後,究竟有多久,再也沒有見過面?

——自那以後,究竟多少次午夜夢回,看到的都是你滿臉的淚水和倉皇逃離的背影?

之後的記憶如同刀鋒一般劃過大腦,光暗之戰,魔君魔後戰死沙場,公主失蹤,一紙遺詔,魔域子君魔鏈繼位。

成年典禮與登基儀式。

就這樣毫無準備的被推向政權的最高峰,就這樣毫無挽留的失去了你。

我偉大又自私的父親啊,你將所有的父愛都給了妹妹,卻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於我。

我知道遺詔寫下的時間是妹妹出生的那一個月夜。

你想讓這個孩子快樂無憂的度過一生,所以你將所有的罪惡都交與我承擔。

你或許以為我會恨,但其實我不會。

——因為我和你一樣,希望她能幸福。很幸福很幸福。

登上王位之後,我成了一個寂寞而滿足的人。我知道你在世界的某一處躲著,我認為如此任性霸道的你一定會過得很好。

可是我錯了。

你眼中耀耀的光芒已熄滅,混沌汙濁,布滿灰塵。一年後再次見到你的我,不敢觸碰不敢言語。

我生怕這一切只是假象,或許我更希望這一切是假象。

曾經通透的靈魂仿佛被廢棄的地下室般,布滿了厚厚的灰塵。

無神的,仿佛已將眼淚流盡的幹澀的眼,再也失去了光芒。

沈默無言的你,無法觸碰的你,掠我而過的你低頭垂落的發掩住了精致的面容,我不曾看見的兩行清淚不斷地落下來,落下來。

幽藍迷霧籠罩的天空依舊,血色的月光如瓣雕落,旋舞於天地之間。

魔宮宮變。

我淪為階下囚,你登上本應屬於你的王位。

你用極為純正的血統和極度精明的手段贏了血統不純政權未穩的我。

魔荊在血色的夜中肆意綻放著罪惡。

被幽藍迷霧籠罩的天空,月光是否永遠無法穿射?

——只要你還在,只要你快樂。

哥哥怎樣都無所謂。

昔拉的面容依舊精致,眼眸依舊渾濁不堪。

透過所有防禦進入這魔宮最嚴密的牢獄,對他來說似乎就這麽簡單。

魔獄石鋪成的板路的盡頭,翩然著冷漠的你。

她啊,不是你的妹妹呢。靈蛇,死亡了呢。

詭譎的笑容在昔拉的臉上綻開,渾濁的眼眸隔著濃霧般的前世。

魅蝶從昔拉眼角誕出,迷蒙著,飛舞著,擾亂著。那驀然閃動著的冷藍的翅膀帶起一陣旋風,浮起你寬大的衣擺,撩人的青絲,修長的脖頸,精致的鎖骨——以及……消失不見的靈蛇印記。

心中一座壓抑著太多覆雜感情的大山轟然倒塌。

我揚起氣刃,一把無情的劍,深深地刺入你的胸膛,你沒有閃躲,幽火的壁燈下,你的面孔格外淒哀。手起刀落,鮮血噴射出優美的弧度,我的心猛地一沈,不可置信的看著眼中淚光微閃的你。

可你不是我的妹妹,不是!

昔拉帶著我穿越一片荒蕪的蠻荒。

——那是一片屍橫遍野的,陰風怒號,烈焰滔天的土地,那是一片被詛咒的毫無生機的土地,那是流放所有罪惡的土地。

罪惡的靈魂徘徊在混沌的蒼穹。

我行於荒嶺,腦中漸漸浮起你的容顏,放眼龜裂的土地,目之所及處是一具鮮血流盡的屍體,面孔被劃得已分不清五官,身上布滿了灼傷鞭痕,鮮血滲入大地,沿著細小的暗流綻出一朵枯萎的薔薇,現已幹涸,只剩下血點斑斑。

心仿佛被鈍器反覆的抽查著,痛的仿佛窒息。

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小雨,浮在空中的靈魂依舊在飄蕩,仿佛不舍離開般的,圍著那具屍體舞蹈。小雨滋潤了幹涸已久的土地,漸漸冒出了綠芽。

昔拉的笑容愈發詭譎,混沌的眸掩揖著瘋狂。

——那本該與哀嘆一同埋葬的遺骸,為何要再次蘇醒。

——我被詛咒的少女,你將流浪何方?

沒有來得及觸碰你的故事,亦沒有來得及看到那傷痕下的靈蛇印記。

金色的卷發瀑布般的流瀉於肩上,一雙妖異的碧眸泛著點點波光,高鼻深目,形貌昳麗,挺拔的身材散發著獨屬仙境的神聖氣息——只是,誰又會想到,這個外表聖潔的子君吉爾伽美什竟暗中與魔黨勾結多年呢?

強烈的幻光洶湧沖入腦海,像蠢蠢欲動的海浪。

蒼穹明媚,空中有金色的粉末落下,就像蕭蕭飄動的魔荊。繁華建築金銀滿目,高聳在層層疊疊的浮雲中。道路縮放成一條條細細的金帶,在天境的繁榮中縱橫交錯,仿佛已蔓延到世界的盡頭。

昔拉背對著光,任由自己深谙的投影灑於白色大理石的地面。

神聖的殿堂,殺戮的魔鬼,此刻竟毫無違和感,仿佛他本就屬於這裏一般。

詭譎的陽光下無情的土壤。

數年前埋下的罪惡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

他站在窗柩之邊,等待新枝椏。

拔地倚天的巨門,纏繞天使圖紋的雕柱將之高高支起,金碧輝煌的大廳中,最耀眼的聖光。長廊盡頭,是一幅被精致裝裱的畫卷。畫中女子金發垂落腰部的倩影朦朧。

她是我的摯愛。

萬丈金光灑滿他的發,白玉雕刻般的臉孔微微失落。

畫中黑色靈蛇正對著女子,黑色的孤傲裏白色的思念。

——是它殺了她。

——是你殺了她。

我在吉爾伽美什的協助下,帶領忠於我的魔黨發動叛亂。

燃起的烽火飄動著漫天相思。

戰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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