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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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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

由於方才頗為失控的局面,在場的工作人員都顯得有些尷尬,一時間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該去安慰還是該繼續拍攝工作,而白珺晴作為當事人平覆情緒後倒很坦然,除了眼角有些紅外再沒有什麽異樣。

蔡書鶴走近兩人,耐心地講解:“你在戰場是不能這麽失控的。你要表現的是,你很悲痛,但你還要繼續戰鬥,你快速調整自己的情緒,繼承小雨的意志……”

沈嘉慕有點擔心地看過去,白珺晴眼睫低垂,眼神還是渙散著,像是聽進去了,又仿佛沒太經心。蔡書鶴仍然在滔滔不絕地解釋,沈嘉慕握緊了白珺晴的手,心道她又怎麽會不理解他說的這些。

她看過白珺晴為穆蕾寫的人物小傳,內容之豐富覆雜,早就從裏到外從頭到尾地把這個角色給梳理得很透徹了——她怎麽會不懂該怎麽演呢,她只是太害怕了。

沈嘉慕輕輕地頷首示意:“蔡導,我想和小白聊聊,可以嗎?”

蔡書鶴楞了一瞬:“當然可以,你勸勸她也行。”

工作人員重新布置片場的間隙,沈嘉慕把白珺晴牽到角落,一向隨和的人難得地顯得有些不配合。

沈嘉慕搜腸刮肚地尋找趣事和笑話試圖逗笑白珺晴,白珺晴很給面子地牽了牽嘴角,只是笑容卻比哭更難看。

沈嘉慕見繞不開這個話題,只好單刀直入:“你剛剛拍戲的時候在想什麽?”

白珺晴的睫毛還濕著,顯得更加黑而濃密,眨眼的時候像是某種鳥類在撲扇自己被淋濕的翅膀。

她緩緩地開口:“我在想,好後悔啊。”

“後悔什麽?”

“後悔當年沒去找你。”

沈嘉慕有點詫異地沒再說話,很快反應過來她指的是九年前自己不告而別的那個炎熱午後。

“為什麽會突然想到那個?”

白珺晴垂下眼角沒再說話。沈嘉慕從未感覺到自己這麽靠近白珺晴的內心深處,她試著敲了門,而對方就在門後靜靜地考慮是否轉動把手。

她從未問過那天的白珺晴是什麽心情,她沒有勇氣做這樣的提問。她害怕白珺晴的窘迫,更害怕白珺晴的誠實。

她猜不到白珺晴心中真正的感受。

是驚嚇、尷尬、厭惡還是……

“因為我一直都在後悔。”

白珺晴扭過臉看想別的地方,沈嘉慕知道這是她強忍淚意時會有的樣子。

白珺晴從未提及的那一天,會在交往後的任何時刻,冷不丁地侵襲她。比如和沈嘉慕接吻的時候,沈嘉慕和別人談笑風生的時候,看見沈嘉慕胸口上新舊交疊的疤痕的時候,知道沈嘉慕在片場出事的時候。

“我後悔那天自己以為你只是負氣離開,我後悔自己因為後一節是班主任的課而猶豫,我後悔沒有找遍每一個角落找到你再告訴你,你能喜歡我,其實我很高興。”

多想回到那個夏天啊。大雨澆滅所有蟬鳴,我沒有回去,而是在校園裏瘋狂地找你,找到為止,那麽你是不是就不會難堪到要離開這座城市,是不是就不會一轉身就是整整八年。

沈嘉慕咬緊了下唇。自己從來沒有想過,即使是生離死別的時刻,白珺晴仍然在為九年前少年因為痛苦而義無反顧的出走自我懲罰。

原來白珺晴是那麽害怕她會再度離開。因為白珺晴做得永遠比說得更多,平時也很少提及這些事情,沈嘉慕除了聽章小青輕描淡寫地提過一句“她因為擔心你差點丟下讚助商,還彈錯了音”,仿佛就再沒有其他。

其實白珺晴是個多麽理性的人啊,學生時代就是如此。這樣一個每件事都力求完美無暇,大局比個體重要,別人比自己重要的人,卻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放棄原則。

學生時代作為班長拋下職責,只為去找因為父親出軌而任性翹課的自己,哭著告訴自己“我不想你變成壞孩子”,即使是不再年少的現在,彼此擁有的當下,只是聽到別人談論“死”這個字,都會心神不寧地彈錯最拿手的鋼琴。

白珺晴雖然嘴上不提,但是生活中飲食用藥的無微不至,對她每一個咳嗽蹙眉的敏感周到……她怎麽會把白珺晴對自己一如既往的珍惜和小心翼翼,當作是她一以貫之無差別的得體和溫柔呢?

沈嘉慕扶正那顆刻意別開的頭望向自己,看到白珺晴臉上果然又添了新的淚痕。

“我並不介意那件事情,我不會離開你,我會像愛你一樣愛自己。”

白珺晴終於露出由衷的笑容重重地點頭,沈嘉慕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了那扇門。

那些秘而不宣和絕口不提,原來白珺晴從來沒有忘記和逃避,她只是擅設心防,卻在每時每刻試圖以其他方式擁抱和彌補。

而演戲時向來是真聽真看真感受的白珺晴,在剛剛的拍攝中,面對的是怎樣的痛楚?

“你用我的演法試試。”沈嘉慕不忍心白珺晴每一遍拍攝都要代入那麽慘烈的場景,嘗試建議道,“一個戰士失去了照拂自己的前輩,你不是那個戰士,你只是無限地模仿和靠近她……”

“cut。”蔡書鶴在第八次摘下耳機的時候顯然有些不耐,“算了,就還是第一條吧。”

聽到蔡書鶴這麽宣布大家都很意外,只有白珺晴稍顯窘迫地咬緊了下唇:“導演,抱歉……”

蔡書鶴擺擺手:“算了,也挺好。刪幾個鏡頭也能用。”

白珺晴知道是自己之後的詮釋都缺乏真實感,自責不已:“沈嘉慕你的方法我行不通。”

沈嘉慕也有點懊惱:“還是再和蔡導商量商量吧。”

蔡書鶴坐在監視器後抽煙,煙霧繚繞間看不清他的臉。

白珺晴充滿歉意地走近蔡書鶴,蔡書鶴正在重看她第一次演這場戲的鏡頭,畫面中的白珺晴哭得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塌陷,只有抱住懷中的人才能停止下墜。

白珺晴有些窘迫,蔡書鶴卻先於她開口:“從導演的角度,其實你是一個可遇而不可求的好演員。”

白珺晴低著頭,靜靜地等待後話。

“你敢於傾付自己,把自己和角色拴在一起,而且演得很靈動,很到位,這是不可多得的本事。

“但是作為長輩,我其實建議你去找專門的老師學一學。”

蔡書鶴抽完了一根煙,話鋒一轉,“你這麽演戲內耗很大,很傷身體。如果能系統地學習表演,像沈嘉慕那樣,讓表演成本能,而不是用本能去表演,可能會幫助你走得更遠。”

白珺晴久久沒有言語。類似的話她其實在自己的伯樂,也就是處女作《白玉蘭》的導演陸硯那裏聽過一遍,只是陸硯建議她堅持自己,唯恐系統化的表演培訓會磨滅她自身的光彩。

“謝謝蔡導的指點。”

蔡書鶴笑著推了推鏡架,只是在笑容裏帶了幾分探究:“業內一直有人在傳你和沈千金假鳳虛凰,其實我原本不相信,今天倒是信了幾分。”

白珺晴神色如常,不卑不亢道:“我和沈嘉慕確實交情匪淺,只不過並非像傳聞中那麽不堪。”

白珺晴意想不到的坦蕩讓蔡書鶴怔了一下,隨即收起隨意的笑容正色道:“我之後有打算拍同性題材,你和小沈願意出演嗎?”

白珺晴也笑了:“我和沈嘉慕的榮幸,但還是得先看看劇本。”

蔡書鶴朗聲大笑,看得遠處的沈嘉慕如坐針氈,見兩人談話終於結束,便連忙將白珺晴拉到一邊:“蔡導批評你了?”

“沒有,蔡導很溫柔。”白珺晴笑著捏了捏沈嘉慕的臉,“他問我要不要和你一起拍他的百合片。”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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