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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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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慕寫下那封情書的時候,年紀尚輕,臉皮又薄,多少寫了些酸腐的文字,沈嘉慕落筆的時候字字句句都仔細斟酌,重新看過的時候又受不了般地揉成一團。

沈嘉慕自己也在想,要不直接當面說得了,與其在這裏糾結措辭文筆,倒不如給個痛快,還能親眼看見白珺晴的反應。

可是轉念又想如果對方拒絕,或是嫌惡,自己實在沒有勇氣收拾場面,於是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寫。

情書不能太長,免得對方看到重點之前就失去了耐心;當然也不宜太短,不然總顯得誠意不夠。

最後沈嘉慕把這封情書的字數控制在了1000字左右,用信紙表達後大概是一頁半,最後再鄭重其事地把這封承載著少女六百多個日思夜想的真心放進了白色信封裏。

不能選擇意圖太明顯的信封,不能被打開之前就拆穿心思。

沈嘉慕是這麽考慮的,卻萬萬沒想到也正是因為這封信看著實在是再尋常不過,所以在被得知內容竟然如此驚世駭俗後,才會引發這一系列的後續,以至於她最後不得不離開這座城市。

“信嗎?給我的?”

白珺晴收到這封信時相當意外,在她的理解裏,如果是女生之間要用到鄭重的書面表達,一般都是互相鬧脾氣,一方拉不下臉道歉便只好用寫的;又或者是有什麽隱秘的少女心事,不好意思用嘴說,只好寫進信裏。

但憑借白珺晴對沈嘉慕的了解,這兩種可能性都很低,所以看著沈嘉慕一臉鄭重地把信塞進自己的書包裏便更加好奇了:“有什麽話要特地用寫的嗎?”

沈嘉慕點點頭:“你要回去再看哦。”

白珺晴沒有多想,便一口答應:“好啊。”

沈嘉慕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老師卻在這個時候把白珺晴叫出了教室,大致是說了一些學生會招新的事情,白珺晴在學生會辦公室忙前忙後,耽擱了一節體育課沒有去。

體育課的下一節是數學,白珺晴想著自己的作業還在書包裏沒有拿出來,蘿蔔可能會找不到,便回了班級。

踏進教室的白珺晴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封由沈嘉慕鄭重其事放進自己書包裏、珍之重之再三囑咐要回去再拆開的信,正在蘿蔔的手裏,他剛打完球的手隨意地捏著信紙,而他的嘴裏聲情並茂字正腔圓正在念的,正是信的內容。

“‘白珺晴,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和幫助。我的印象裏你總是記性很好,記得每一個人的喜好,每一個的人生日,所以大家都很喜歡你’……

……啊哈哈,天哪,重點來了,大家註意聽好啊:‘而我一定想要告訴你的是,曾經有一個女生,做什麽事情都很認真,包括喜歡你。’天哪,這他媽也太惡心了吧,沈嘉慕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啊……”

白珺晴只聽到了最後這一段,便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封什麽樣的信。她只感覺渾身的血都沖到了腦子裏,手腳一片冰涼,但是不容她再震驚或意外,眼前混亂不堪的場景,她已經看到了,就不得不有所回應。

白珺晴掃視過去,班上幾乎所有的同學都圍著始作俑者,有的嘲弄,有的捧腹,有的露出了厭惡的神色。

“小白,這他媽真的假的啊,你那麽照顧沈嘉慕,合著你把她當姐妹,她想那什麽你啊……”

蘿蔔嬉皮笑臉地順著原本的折痕把信折好放進白珺晴的手裏,“小白,需要報警嗎,這赤裸裸的性騷擾啊,哥替你擺平了。”

白珺晴緩緩展開這封信,她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白珺晴同學,你好!很抱歉我是一個很膽小的人,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你我的心事。”

“我總是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致,學習也只是為了達到父母的期待。”

“謝謝你在我生病時朝我伸出的手,雖然不過出自你的善良,但還是謝謝你。在那個痛苦難忍的下午,我感到我被世界第一次擁抱了。”

“白珺晴,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和幫助。我的印象裏你總是記性很好,記得每一個人的喜好,每一個的人生日,所以大家都很喜歡你。而我一定想要告訴你的是,曾經有一個女生,做什麽事情都很認真,包括喜歡你。”

白珺晴來不及每一行都仔細看,只能在短短幾十秒裏抓取信息量中的幾個關鍵內容:這是一封沈嘉慕寫給自己的情書。

這是沈嘉慕一直以來藏在心中秘而不宣的感情,是她一筆一劃鄭重其事的原因;而這封情書現在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意義,白珺晴不是那個拆開信封的人,她沒有懷著好奇又意外的心情閱讀,甚至沈嘉慕那一筆一劃的端正字體上,現在盡是灰塵、汗水和充滿惡意的黑色指紋。

“蔔曉陽,誰允許你擅自翻我的書包。”

白珺晴再次擡起頭,大家前所未有地看見這張向來雲淡風輕的臉上只剩憤怒和寒意,“究竟是誰允許你們翻我的書包,窺探我的隱私?”

“你們在幹什麽啊?”

喬彥萱剛進教室,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看得出白珺晴站在很多人中間,語氣激動地譴責著什麽,以為是白珺晴被欺負了,便快步走上前:“你們在幹嘛,這麽一大群人圍著她,發什麽神經啊?”

蔔曉陽雖然向來很服白珺晴,平時的關系也不錯,但現在被白珺晴用如此橫眉冷對的姿態和咄咄逼人的語氣對著,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立刻口不擇言了起來:“誰讓你自己不把作業拿出來?你幹嘛那麽激動,你真的和她在搞同性戀啊?”

“同性戀?誰和誰啊?”

喬彥萱還是聽得一頭霧水,目光掃到白珺晴手上的信,落款是端端正正的沈嘉慕,還有落款前最後一句話裏,那句明晃晃的喜歡。

“這封信,用膠水封得好好的,你為什麽要拆開?”

白珺晴撿起被撕得破破爛爛的白色信封,語氣仍在努力維持,但是隱約已經壓不住火氣,“你收個作業,為什麽拆別人的東西?”

喬彥萱雖然也是大為震驚,但是作為女生的同理心和與朋友的交情讓她立刻站到了白珺晴這邊:“人寫什麽信管你們屁事啊?我們朋友之間寫個信還需要和你報備了?”

“朋友?可不是朋友,你沒仔細看吧。”

另一個男生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道,“人沈嘉慕說得明明白白的,‘雖然不知道你會不會害怕或是厭惡,但是還是想讓你知道這件事,如果再也做不了朋友我也接受’,這是朋友?”

說到信件內容的時候男生故意用了肉麻黏膩的語氣,即使身處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氛圍,圍觀同學裏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白珺晴還要再說什麽,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平靜地傳來:“不要坐在我的座位上。”

是沈嘉慕。白珺晴僵硬地轉過頭,不知道沈嘉慕什麽時候早已站在身後,又聽了多久。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只是比平時更冷,坐在她位置上看熱鬧的男生沒反應過來般楞楞地移開,沈嘉慕沒什麽表情地回到座位上坐著,開始收拾書包。

白珺晴的喉嚨滾了滾,努力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沈嘉慕沒有看白珺晴,只是最後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自己用一整個晚上一字一句謄寫、打了無數遍草稿、改了又改的信,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背上書包快步離開了教室。

白珺晴想追出去,身後圍觀的同學立刻發出看好戲的聲音。

白珺晴忍無可忍,最後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冷峻到喬彥萱作為局外人都覺得一陣寒意,而不等她伸手去攔,白珺晴已經跑了出去。

白珺晴已經用了最快的速度沖出教室,但是哪裏都沒有沈嘉慕。

沈嘉慕從來是不擅長運動的人,只要她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白珺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追上她,但沈嘉慕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白珺晴哪裏都找不到,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白珺晴順著樓梯一層一層跑下樓,直到看見一樓也是空空如也,她才確信,沈嘉慕確實是想躲開自己。

白珺晴有些脫力地停下了腳步,事實上她也不知道如果追上了她要如何解釋,或是如何回應。

如果我把那封信塞到夾層裏就好了。這樣蔔曉陽可能就不會翻出來。如果我和彥萱打好招呼就好了,讓她幫我看著包,至少她可以幫我阻止那群令人生厭的所謂同學,他們知道自己做的是不道德的事,一定可以被阻止的……

白珺晴向來最不屑回憶如果,從來堅信成事在人,現在卻不由自主地把意識寄托給虛無縹緲的如果——

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好了。

但如同潘多拉的盒子一旦被打開,就沒有人會在意該不該,只會不遺餘力地大肆宣揚這封可以給高三學生無聊的生活帶來巨大沖擊的有趣談資上,肆意散發著人性與生俱來的,對邊緣人群的惡意與尖酸。

這份底氣來自於,無論我再怎麽尖酸刻薄,也不會報應到我頭上。

因為我,我們,永遠都不會是同性戀。

白珺晴想到這裏忍不住自嘲地笑起來。如果這封信由她自己打開會怎麽樣呢?那時的她會像現在這樣義憤填膺、譴責世界對於邊緣人士的惡毒,還是也會變為其中沈默的一員呢?

她會不會也厭惡沈嘉慕,再嘲弄她的喜歡?

她現在所有的憤怒與不平,不過是因為沈嘉慕是她珍惜的朋友,她憤怒於朋友的隱私被窺探,不平於朋友的真誠心意被踐踏,可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在自己心裏,沈嘉慕只是珍惜的朋友。

白珺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表,上課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再給我一點時間,沈嘉慕。白珺晴想,明天,我一定會給你一個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

但是從那天以後,白珺晴再也沒有見過沈嘉慕。

這件事鬧得幾乎全班同學都知道,這也意味著班級的老師,學生的家長,一夜之間全部都已經知情。

小小的城市經不起流言的蔓延,而沈嘉慕似乎比他們更知道這個道理,於是如同她悄無聲息地轉學來一樣,在那一天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兩個月之後便是高考,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沒有人看見她來學校辦任何手續,也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參加高考。

也是從那一天起,沈嘉慕的手機停機了,網絡通訊工具的頭像也變成淺灰色,白珺晴再也沒能聯系上沈嘉慕。

時隔六年再次聽到沈嘉慕的名字,對方已經是炙手可熱的雙料影後。靠一部獨立電影的女主角發家,沈嘉慕的名字橫空出世,國內外均斬獲了不少有分量的獎項。

那張白皙又冷淡的臉很快占領各個雜志、各個專櫃的巨大篇幅,沒有人再對她的個性評頭論足,只有對她較之學生時代更為出挑的外形的驚嘆,和對她在影片裏令人驚艷的表現力的認可。

後來,大家又陸陸續續地知道,知名演員虞冉是沈嘉慕的母親,而虞冉當年風光嫁入沈氏是人盡皆知的一段佳話,沈嘉慕是真正的星二代兼富二代,但行事卻相當低調,很少出面社交,幾乎不與其他藝人互動,也不怎麽參與綜藝節目。

沒有人再因此挑剔她,反而欣賞她不被娛樂圈的大環境裹挾,專註工作,堅持自我。

沈嘉慕在學生時期被人所排擠在外的原因,似乎正是她現在被市場和觀眾喜愛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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