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他說錯誤引導的時候，我想到了制造時間差。

全知全能的上帝啊，拜托了，請您一定保佑我能夠完成這件事。

我知道他為什麽疼。

因為他舍不得。即使他口口聲聲說自己完全無所謂是死是活。

在最後時刻，他看我的眼神裏充滿著痛苦與不舍。

他說，徐歲，我好疼，我好疼……

好疼，怎麽會這麽疼，我捂住心口，他哭得讓我心碎，但只有我還不能哭。

藥劑發揮需要五分鐘，這五分鐘裏我好像哭了無數次。

我不敢看他的雙眼所以我捂住了它們，那盛滿溫柔包容意味和絕望自毀精神的雙眼，再多看一眼我都要後悔，別的都是些什麽東西？我為什麽要考慮那麽多事情？我只想與他在一起。

這令人窒息的清醒與理智。它們把我的感情緊緊逼迫，僅留一絲縫隙喘息。

看著他漸漸失去呼吸的時候我感覺我也好痛，原來只是呼吸也能這麽痛。

可是我不能不這麽做，我不想讓他這麽痛苦。

我親手殺死了我的信仰，並把我的心送給他伴他入眠。我帶著我的苦思所宣判的罰書自我流放。

S如願以償，但也面臨著X的怒火。出於各個方面的考慮，也為了遵照他的意願，由我將他送回他朋友的手裏。

他的死訊應該已經傳開了，關於艾裏克斯的死。只有SX內部知道他是安利菲爾，但只有我和他的朋友知道他還有個名字叫蘇午。

蘇軾的蘇，晌午的午。一個溫暖和豁達的名字，適合他。

我不知道他的朋友在什麽地方，先去了他的家。

他家布置得超乎我意料的簡潔，房子不算大，他喜歡的那些稀奇的東西也似乎沒有，不像一個二十歲的人居住的環境，反而像單身多年的男人的住所，幹凈，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

他在他的世界自成秩序，東西不亂，也不會太有條理，看上去很舒適。

我把他輕輕放到他柔軟的床上，他安睡著，面容恬淡，嘴角好像泛著淡淡的笑意。

我吻了吻他的額頭，想到他說的幾何玫瑰，正準備去找找，一回頭，在他的床頭櫃上發現了它。

它被漂得雪白，上面有幾滴藍色的液滴，我拿起它仔細看著，忽然呼吸一滯。

那是血液噴濺上去的形狀。

他說這朵玫瑰就是他，因為這上面有他的血？

我轉頭看他靜靜的睡顏，忍不住想要問他對這朵玫瑰做了什麽，為什麽說這朵玫瑰就是他。

我現在很怕他七天後也醒不過來，如果他用他的神秘學手段把自己的靈魂轉移到了幾何玫瑰上。

我吻了玫瑰，也吻了他的唇，輕聲問他：“你在這裏嗎？能聽見我說的話嗎？”

我想對他說，我不會讓他孤零零地離開，但是這個時候他的門突然被人打開了。

來人大概三十來歲，長得算不錯，像個男明星，有一種很強勢的氣場。只是眼神有些疲憊，手裏還捏著一根煙。

他看到我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很快又了然，向我點點頭：“你是徐歲吧，他經常跟我們提起你。”

我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麽話，警惕地看著他：“你就是Jacky？”

“不要緊張。”他憔悴地笑了笑，撚滅了手裏的煙頭，“我算Jacky的戀人，他的監護人，你可以叫我方。”

方走過來，看著床上的蘇午，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這個男人的氣場逐漸在崩潰，我註意到他手指微微顫抖，像是要摸摸蘇午的臉龐，他忽然擡眼看我一眼，最終還是沒撫上去。

“噓，他睡著了。”他對我重又露出了些微笑意，“他總是很孩子氣，像永遠長不大一樣。你知道嗎，他不止一次跟我說他不想活——噢他可不是隨口說說那種孩子，他有一個筆記本，上面寫的是他為自己策劃的一千種死法。不過那是他小學和初中的時候了，後來我們沒收了他的本子，帶他去醫院做了治療，我們本來以為……”他哽咽了一下，“……以為他已經沒有這種想法了。我想問問你，親愛的徐先生，他是自己想要這樣睡過去的嗎？”

方的語氣實在是太溫柔了，那種有些寵溺又有些無奈的感覺。我無法欺瞞他，盯著蘇午分明的睫毛：“我不知道。”

他神色驟變，伸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什麽意思？是你？你怎麽敢？！”

我沒有掙紮，好像這樣就能與他當時的窒息感同身受。

“不……你……冷靜……”我艱難地說。

“我怎麽冷靜？！他可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啊！”他沖我吼道，眼睛通紅，“你不知道他有多喜歡你嗎？！你們殺手都沒有心是麽！”

他陡然發力，掐得很痛，有一瞬間我想，他如果就這樣掐死我也算我活該，我的報應，因為我也壓根想不出來我怎麽敢。

然而他放開了我，緩緩在床前蹲下，哽咽地說：“蘇小午，阿方來了，阿方來接你回家，好不好？”

一個堅毅的男人，為他心愛的小孩落下了淚水。

他的手還是撫上了蘇午的臉，蘇午長得稚嫩，看臉好像還是個少年，每天要煩憂的事情大概是考試，或許還有暗戀的女孩。

方無聲地哭著。

“哥哥帶你回家，好不好。”

當我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恍覺自己原來早已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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