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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風雪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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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風雪末路

當蘭繆爾的敘述低緩地停下的時候,結界崖的輪廓已經聳立在昏暗而灰白的地平線盡頭。

“……對不起。”

蘭繆爾嗓音細弱。他靠在昏耀懷裏,看著眼前飄轉而落的雪片,怔神地伸手去接。

他的手心和雪一樣冰冷,也一樣蒼白。

“最開始不敢說,是擔心您會在一怒之下殺了我,我怕自己做不成更重要的事。後來……後來越來越難以開口……”

另一只手掌從後面伸過來。

魔族的鱗爪比人類的手寬大一圈,托住那截細弱的腕骨。

昏耀將蘭繆爾緊緊抱著,但人類的體溫依舊迅速流失。

仿佛他已化作霜雪。即將消融,像光明與泡沫那樣,升到誰也抓不住的地方去。

蘭繆爾無奈道:“還抱著我呀?……我還以為,您聽完會恨不得給我一腳……”

他的嗓音含著軟綿的笑意,但吐字很慢,弱得近乎是氣音了。

在法力與魔息的相沖下,蘭繆爾的身體開始由內而外地損壞。他受不住角馬奔跑的顛簸,從半途就開始頻繁地吐血,疼得話都說不清楚。

昏耀不顧人類的意願,強行停了馬,說休息片刻再走。

於是在這裏,聖君向魔王講完了故事的終章。

“蘭繆爾……”

昏耀紅著眼眶,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他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沙啞地念著這個人類的名字。

太痛了,尖銳的痛楚從五臟六腑燒著他,比一箭斷角更痛,比魔息反噬更痛,這是聖君賜予魔王的最慘烈的傷。

七年來的日日夜夜,如水浪般流過眼前,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意義。

深夜窗邊仰望的崖月,山崖上盛開的野花。野風中彈撥的豎琴曲,下雪的冬天相和的祭歌。

那些笑容,那些眼淚。

他到如今才終於全都懂了。

不是七年,是十四年。

那麽漫長,回首卻又覺得太短暫。

蘭繆爾側過頭看他一會兒,很輕地嘆了口氣。

“您不要……為我哭啊。”

他哭了嗎?昏耀艱難地扯了扯嘴角。

“你看看你……魔王昏耀,你怎麽就愛上了我呢。”

聖君握著魔王的手,又擡起另一只手,擦去昏耀眼下的淚痕。

然後,他吃力地支起身子,將手臂擡得更高些,心疼地撫摸著那截斷角。

“我是兩次傷害了你的那個人,是你的所有苦難與傷痛的根源……現在吾王都知道了,應該再多恨我一些才對,怎麽還會愛呢?”

“不,不……”

魔王慌神地將指甲尖銳的手伸向蘭繆爾的臉頰,頓在半空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拇指一點點描摹過那消瘦的輪廓。

昏耀緊緊抱著他那裂紋遍布的珍寶,嗓音顫抖而低啞:“我已經都討回來了。”

“騙人。”

“沒騙人。我說的不是指覆仇,蘭繆爾。”

昏耀沈默了幾秒,喉結慢慢動了一下,這才低聲說:“覆仇……本來就什麽都討不回來。”

“就像我再怎樣殘害你,我的斷角也長不回來,舊傷也不會因此痊愈。你也一樣,哪怕真的把我宰了,化魔的身體也不會覆原,瘴氣的侵蝕也不會消失。”

“所以,我說的討回來了,指的是……”

“你已經給了我足夠的,更好的,其他的東西。”

蘭繆爾怔了一下。他歪頭,虛弱地小聲重覆:“足夠的……更好的,其他的……?”

一個很輕的吻落在了聖君銀灰色的頭發上。

魔王的眼淚終於又掉下來了,他胡亂將半張臉埋在蘭繆爾的頭頂銀發間,哽咽道:“蘭繆爾,你不欠我了。”

蘭繆爾睜大雙眼。漸漸地,那神色像是又要哭了,他不敢相信般小聲地問:“您……您是說……”

魔王重覆地告訴他:“我說,你不欠我,你沒有罪。我不恨你,我愛你。”

“你為我,為深淵和人魔兩族做的一切,早就足夠洗去你所謂的過錯,還餘出很多很多。”

“你做的太多了,蘭繆爾。深淵早就沒有魔族恨你了,他們愛你,感激你,愧對你,我也一樣。”

“不是。”蘭繆爾的淚水倏然也落了下來,他死死抓著昏耀的手,急促地搖了一下頭,喘息急促到說不清話,“沒有,沒……”

“對,沒有,你沒有罪了,蘭繆爾。我們不恨你,不怪你。我們愛你,感激你,愧對你。”

魔王又說了一遍,他好像知道聖君如今陷在怎樣巨大的掙紮裏,於是用溫柔堅定的語氣,一遍遍不厭其煩地重覆這幾句話。

起初,蘭繆爾的情緒越加激動,他慌亂地搖頭否定,嘴裏都是不成句的散亂話語。但昏耀仍然巋然不動。

緊繃的拉鋸沒能持續太久。蘭繆爾急喘了會兒,忽然發出一聲很細的泣咽,眼眸渙散,直接暈在了魔王的臂彎裏。

他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而那負罪感又在他的心中紮根太深太深,成了盤踞十四年的劇毒。

想要拔,就連著血肉,連著歲月的汙漬。

半睡半醒中,蘭繆爾似乎聽到昏耀在喊他。他感覺到魔王將他抱上角馬,謹慎地又趕了一段路。

他斷續地做了一點夢,久違地夢見很久很久之前的布雷特神殿,那裏花草盛開,陽光明媚。他金發垂肩,赤足坐在雪白的臺階上彈豎琴,黃雀和蝴蝶相繼飛來。

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聲靠近,昏耀在他身邊坐下,肩上落滿了花瓣,頭頂兩側的盤角都是優美修長的樣子。

魔王用布巾為他擦拭腳上的泥土,為他取下鐐銬與鎖鏈。又親吻他的額頭,捧著他的臉低聲說:

“你沒有罪了,蘭繆爾。”

“我不恨你,我愛你。”

……

再次醒來的時候,雪停了。

蘭繆爾發現自己靠在樹上,昏耀不知道從哪裏弄了野果,正將酸甜飽滿的汁液往他嘴裏餵。

他意識還迷蒙著,沒力氣說話,就咬了一下昏耀抵在他牙齒間的手指,告訴魔王自己醒了。

“蘭繆爾?”魔王慢慢給他揉著心口順氣,“別動,躺著歇一歇……我們快到結界崖了。”

蘭繆爾半睜著眼,很輕地嗯了一聲。

昏耀看人醒了,索性把手裏的果肉也撕下一點點,餵給他吃:“現在想清楚了沒有?”

蘭繆爾眼裏浮現一點暖意。

他小聲說:“謝謝。”

這顯然不是昏耀要聽的答案,魔王立刻把果子拿走,佯裝兇惡地睨著他。

蘭繆爾無奈道:“我想清楚了。”

“那你說說,想清楚什麽了?”

“吾王放過我吧,自己說那種話,好丟人……”

“你還要不要去結界崖了?”

“好吧,好吧。”蘭繆爾只好嘆氣。他頓了頓,像是說給自己聽那樣,緩慢而認真地說,“你寬恕我了。”

“你……”

昏耀又好氣又好笑,又心疼得不行。

他本想至少叫蘭繆爾說一句“我沒有罪”,不過想想也能猜到,聖君肯定要拿“這只是你的看法,不能代表其他魔族和人族”之類的話來堵他嘴。只好先這麽算了。

稍作休息之後,他們趕最後一段路。角馬在晴朗的雪原上飛奔,留下一串火焰炙烤過的痕跡。

蘭繆爾的精神變得很好,就像卸下壓了半生的枷鎖。

這一路上他又說了很多話,說人間,說深淵。昏耀聽著,每句都回應,偶爾也會用抱怨的腔調插嘴:

“所以,七年前那一戰,聖君陛下是故意輸的,嗯?”

“吾王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命都快搭上了。”

“還狡辯。你以法力消耗過的狀態來跟我打,中途還惦記著演戲。”

“演戲?”

“你不還可憐兮兮地祈禱嗎?”

“啊……”蘭繆爾忍俊不禁。

昏耀又哼道:“你還偷窺了我好幾年?”

“也沒能看見幾次……”

“那是我當年不知道。要是知道你在上面,我肯定把王庭建在結界崖上,天天趕去罵你。”

蘭繆爾笑過之後,又央求道:“以後,吾王要多在結界崖上種些花啊。如果我變成太陽……”

昏耀:“打住,這又是聖訓裏的什麽說法?不是你那神母才是太陽嗎?”

蘭繆爾坦坦蕩蕩:“不是聖訓,是我自己的說法。”

“我想變成太陽,每到鮮花盛開的季節,就來看看你。”

這句話簡直像是在昏耀心口割了一刀,強撐了一路的鎮定差點潰不成軍。他差點又掉下眼淚來,咬著牙搖頭說:“不。”

蘭繆爾不說話了,難過地看著他。

結界崖到了,昏耀停了馬,韁繩系在樹上。他將蘭繆爾橫抱起來,沈默地踩著積雪走上山崖。

才停了小會兒,雪又開始下了。散發著光芒的結界越來越近,眼看只有幾步路了。

蘭繆爾枕著魔王的肩膀,聽著踩雪的咯吱聲,忽然說:“……昏耀。”

他難得直呼魔王的名字。

“還有一個問題,你要幫我解答。”

昏耀啞聲道:“你說。”

蘭繆爾眼中那淡淡的哀傷,才消失了片刻,覆又出現了,“你說你不再恨我,可是。”

他摸著魔王的臉,神色間有些茫然與失落,“恨被抵消了……愛,又該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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