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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聖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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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聖君

神子蘭繆爾·布雷特,在他十八歲成人禮的那一天,繼任了王國的聖君之位。

老聖君年歲已高,並且抱病在身,早有退位之意。神子在這三年逐漸接觸政事,依舊如過往的十五年那樣賢明仁愛,君主的交替沒有發生絲毫的風波,只得到了子民們的歡呼與擁戴。

只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很多人發現,這位年輕的聖君陛下的眉間,時常繚繞著像霧一樣捉摸不透的情緒。每當他笑起來,眼尾總有幾分憂傷。

可是,聖君有什麽可憂傷的呢?

他自幼養尊處優,沒受過苦也沒挨過累。他住在最美麗的宮殿裏,吃穿用度都被精心打點。他有著親人的疼寵、大臣的忠誠和子民的敬愛。

他的國度富裕安定。他的信仰永恒光明。

這樣一個宛如神母寵兒般的存在,有什麽可憂傷的呢?

人們百思不得其解。

於是他們說,聖君的憂傷,正是其悲憫萬物的象征,是光明神子的氣質。

蘭繆爾沒有做任何解釋。他開始潛心鉆研法陣學,以及瘴氣凈化之術。

他四處搜集那些早已無人翻閱的古老典籍。有一些連他也看不懂,那就從晦澀的古文字符從頭學起。

夜深人靜的皇宮內,新登基的聖君會獨自點上一根蠟燭,將迦索封印的陣法規則,在草紙上演算了一遍又一遍。

他依然在執著地追尋一個答案,一個可以不愧對所有同胞的救贖之路。

然而,現實卻給他潑了一次又一次的冷水。

“聖君陛下,放棄吧。”

一個明朗的春日下午,布雷特神殿的禮拜廳,先知長老如往常那樣接待了前來祈禱的年輕聖君。

老者在並肩而行的短短幾步路上,陰鷙地壓低了嗓子:“深淵裏的瘴氣,已經濃郁到不可能被個人的力量所消解。你幻想中的答案根本不存在。”

蘭繆爾只是淡淡閉眼,他在神母像的面前合掌,低聲念著祈禱詞。

這兩年,神殿的長老們開始忌憚他了。長老們以為自己馴服了當年的那個少年,以為一個天真熱烈的靈魂已經凍死在風雪中,歸來的是一個麻木的傀儡。

蘭繆爾的表現似乎也佐證了那些話,他的性格變得越來越溫和寬容,不再提及深淵與魔族,也不追究那段時間來自神殿的精神折磨,長老們以為這就是人被抽成空殼的樣子。

而當他們開始意識到不對勁時,蘭繆爾已登基為君——那雙沈靜柔軟的紫羅蘭色的眼眸,會從皇宮之頂俯視這片國土,而國土上的所有子民都瘋狂地愛他——竟不再是那個可以被他們關在神殿裏肆意施為的小神子了。

“先知。”

走下長階的時候,蘭繆爾與先知長老側身而過,突然低聲說:“這些年,每一場所謂神母的庇護,都是人為制造的虛假神跡,我說的對嗎?”

先知的眼皮微微一跳。

蘭繆爾:“你們煽動王國的民眾為神祈禱,實則卻借接收信仰之名義,竊取他們的法力化作己用。”

“人們不會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麽神跡,而是他們自己的力量。這個王國本該有更多的法師,而不是只會向神求救的信徒。”

“陛下,您怎麽還在說這樣天真的話?”

先知長老陰沈地笑了:“相爭是人類的本性,讓這個王國再多上幾百幾千個法師,只會引起無數的紛爭和動蕩。”

“何況,如果沒有神母信仰,又怎能匯聚如此龐大的法力,以成就王國的偉業呢?”

蘭繆爾也笑了,沒有多說什麽。

他離開布雷特神殿,不回頭多望一眼。

……

蘭繆爾二十歲那年,老聖君去世了。

死神的陰影降臨之際,床上的老聖君屏退了侍從。老人悲哀地看向他的長子,死死抓著蘭繆爾的手問:“蘭繆爾……蘭繆爾……你還怪父君嗎?”

寢殿裏充滿了苦澀的藥湯的味道,蘭繆爾靜靜坐在床邊。他握著父君冰涼褶皺的手,眼神卻看向窗外。

老聖君的呼吸急促起來,從枕上擡起脖子:“蘭繆爾,人力所能做到的事情是有限的……父君知道,自己能保護的子民就這麽多……我不得不取舍……”

“可你不一樣,你不懂這個道理,不肯取舍……我的孩子啊,你果真要走向一條萬劫不覆的路嗎……”

“不,父君。”蘭繆爾卻垂眸說,“我早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

沒有想到的是,老聖君的葬禮結束之後,弟弟艾登攔住了他。

“兄長。”艾登梗著脖子,紅著眼眶,“父君臨死前的話,是什麽意思?”

“你……偷聽了?”

當時榮封親王的艾登,已經開始具備皇室應有的穩重。只在面對兄長的時候還有著一股率真熱忱的孩子氣。

他剛因喪父哭腫了雙眼,現在卻又淚流滿面:“自從當年兄長去過一次深淵,就變了好多……可艾登是你的親手足啊,兄長!究竟有什麽秘密不能告訴我?”

那天,蘭繆爾到底沒拗過弟弟的懇求。萬幸艾登真心信他,魔族的真相又多了一位知情人。

閑來無事的時候,聖君會偷偷跑去結界崖,看看下面的魔族,偶爾也帶上艾登。

但結界崖不僅對人類來說是禁地,魔族也不樂意靠近,蘭繆爾很少能看到那些異化了的同胞。

昏耀反而算是來的頻繁的魔族。七年間,兩千五百多個日夜,聖君在結界崖上成功偷窺過魔王四次,其中有三次都是在前兩年。

後來魔王不來了。蘭繆爾不知道昏耀是死掉了,還是對仰望人間失去了興趣。

第五年的時候,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山崖上。

彼時,斷角魔王已經成長得高挑精悍。曾經迷茫地仰望崖月的赤眸,變得陰鷙、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他腰間掛著一把青銅彎刀,肩披一件灰白斑點的獸毛大氅,暗紅色的穗繩垂在兩側,骨飾像風鈴一樣點綴在漆黑的鱗片上。

魔王在夜色中登上了結界崖,他的掌中握著一把新淬煉的蜜金匕首,沈默地在崖頂坐了許久許久。

聖君也就在結界上面陪著他,聽了整夜的風聲,以及骨飾碰撞的玎珰聲。

很多年之後,蘭繆爾才知道,那天是昏耀建立了王庭的日子。

大光耀歷898年,迦索的結界破了。

結界崖的看守一直由神殿負責,然而,多年積攢的忌憚與猜疑,使得長老在收到有關“迦索異動”的通報時,並未立刻向皇宮通報。

僅由四位供奉長老,帶領神殿直屬的金太陽騎士軍,前往結界崖探勘,並阻止瘴氣蔓延。

他們懷著輕蔑出發了——哪怕魔族真的爬出來了又怎樣,一個斷了角的魔王,帶著日益衰敗的魔族,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而皇宮,竟然直到次日的午後才得知消息。

當時,聖君正與親王艾登坐在皇宮的書房裏喝茶閑聊。地板突然劇烈地搖晃,劈啪一聲,蘭繆爾失手打翻了瓷杯,紅茶灑了一地。

“兄長!”艾登突然指著窗外失聲道,“快看,天空——天空變黑了!!”

蘭繆爾倏然擡頭,只見北方天邊的一角,鳥群瘋了似的四處飛逃。下方,黑暗的瘴氣正徐徐升起來。

金太陽騎士軍慘敗之後,最後一個試圖奪路而逃的供奉長老,是被斷角魔王親自捉回來的。

以清高姿態示人近百年的老者,被麻繩綁著拖行了一路。到了魔族大軍的陣前時,整個人血肉模糊,只能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天珀眼尖,率先瞧見了昏耀帶著俘虜歸來的身影。

她張狂地大笑起來:“怎麽樣,剛才誰說追不上?我早說過,吾王有深淵最快的馬!”

魔族士兵們簡直要樂瘋了。

神殿的四個供奉長老很快被吊了起來。那身象征榮耀的長老白袍被扒下,魔族戲弄地用泥巴塗抹他們的私.處,沖他們的臉上噴唾沫和撒尿。

“惡魔,惡魔!!”

被俘的長老們恐懼得像四只鵪鶉,他們被折磨得涕泗橫流,只知道喊:“你們這群惡魔……!”

把羞辱的手段使過一番之後,魔族士兵們又開始拿馬鞭抽打,興奮地掰著指頭,數著能用在人類身上的手段。

有個魔族喊:“先割掉豬舌頭!”

另一個就叫:“不行,要先挖出豬眼睛!”

還有的喊:“呸,當然是先砍掉豬鼻子!”……

斷角魔王始終騎著馬,從不近不遠處看著。

他並不像自己的戰士那樣興奮,周身反而籠罩著一種說不清的陰郁。

後方,貞讚首領疑惑地瞅著魔王的背影,來到摩朵身邊:“嘿,我們的王這是怎麽了,心情似乎不太好啊。”

摩朵懶洋洋道:“還能怎麽,出來沒能第一眼見到當年的仇人,生氣了唄。”

“仇人?”

摩朵指指自己的頭頂。

貞讚首領終於心領神會:“哦……”

人間的暖風吹來,結界崖上花草搖曳。

魔王昏耀閉上了眼,擡頭讓陽光照在自己覆著鱗片的臉上,感受這份深淵裏沒有溫度。

“蘭繆爾……布雷特。”

他低沈地咀嚼著剛剛從俘虜口中逼問出的名字。

“人族聖君,蘭繆爾……”

“你太讓我失望了。”

“人間……”

“太讓我失望了。”

昏耀忽然譏諷地笑了。

……阿爺,這就是你到死還在念著的家嗎?

腦海中又浮現出氣息奄奄的老祭司,阿爺死死抓著年幼的他的手,瞪著眼,咽氣時滿臉不甘。

真傻啊,昏耀邊笑邊心想,魔族在結界之上的土地,哪裏還有什麽家呢。

我們的家被人類沈入地底,在瘴氣與地火下化作深淵。人間將我們視為惡魔,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不是同胞,不是血脈。

是異族,是敵人。

人族與魔族的結局,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昏耀握緊了懸在馬鞍上的鐵矛。

他心想:阿爺,別怪我。

“那四個人類神職,挑一個放回去,叫他告訴那位人族聖君——”

對傳訊兵下令的時候,魔王卡了一下殼。

他本來想醞釀出一句足夠殘暴的威脅,最好要像一個索命的幽魂,把那位聖君嚇得變色。

可是七年太長,他對那個金發少年的執念,早就深到難以用言語來表明。

所以到最後,昏耀也只能低沈地說出一句:

“他將成為魔王的奴隸。”

很快,被釋放的供奉長老連滾帶爬地逃走了。離開時鼻青臉腫,赤.裸著身體,牙齒都被打落了幾顆。

接下來,他會淒慘地跑到最近的城池求救。但不會有誰相信這是長老——廢話,長老大人可是受神母庇護的——人們只會嫌棄地躲開,小聲說:嘿,那肯定是個被街頭混混暴揍了的老瘋子。

“我的戰士們,隨我行軍!!”

結界崖上,魔王回身喝了一聲,率領軍隊縱馬向前。

他的角馬高亢地鳴叫,揚蹄時帶起一串火焰,燒毀了沿途隨風搖擺的鮮花。

作者有話說:

這個時候的昏耀其實憋屈死了,神殿的軍隊這麽爛,長老還這麽沒骨氣,七年的宿敵濾鏡正在破防的邊緣搖搖欲墜……

聖君:和神殿割席了,勿cue謝謝。

花絮:這篇文原先想起的文名是《魔王的奴隸》來著,後來因為奴隸不能放在文名才改成了現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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