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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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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歌

一刻鐘後,蘭繆爾在皇宮的書房內見到了他的父君。

老聖君為人溫厚,又因為老來得子的緣故,很疼孩子,連蘭繆爾這個自幼不養在身邊的長子也百般呵護。

此時,看到神子紅著眼眶進來,老聖君大吃一驚——他知道自己這個孩子素來沈靜早熟,並且心性堅韌。究竟是遇到了什麽事,才會如此失態?

很快,所有侍從都被遣散。蘭繆爾這時情緒也穩定了一些。他到底留了個心眼,沒直接提那位老婆婆,只說自己在深淵得知了魔族的真相,將那段被掩埋的歷史向聖君和盤托出。

老聖君聽得幾番變色,最後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然而等到蘭繆爾講完,他的臉上又浮現出遲疑之色,猶豫地搓了搓手:“可是,孩子,不是父君不肯相信,你說的這些太過離奇……你有證據嗎?”

“當然,只要派人再進入一次深淵!”蘭繆爾急切道,“魔族的語言,文字……都還是兩百年前的樣子!我已親自驗證人類可以使用魔息,這也證明魔息與法力必為同源,只是此前從未有法師鉆研過……”

“神殿的長老們都知道真相,他們在刻意隱瞞。但父君是王國的聖君,只要您願意調查,肯定能查出當年的蛛絲馬跡,證據只會越來越多的。”

老聖君背過手,在書房裏慢慢踱步,喃喃道:“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些同胞實在太可憐了。”

“我們的祖上,哦,那應當是我的祖父……竟然犯下如此慘無人道的罪行……”

蘭繆爾的眼底亮起一絲希望,他連忙說:“父君!請您立刻安排大臣追查。確認了真相,就召集王國的法師,凈化瘴氣,打開結界吧。”

“唔……”

老聖君背著手又轉了一圈,一貫寬厚的眉眼間明顯浮現出遲疑的神色。

“父君!”

老聖君嘆了口氣,他終於不踱步了,而是回到蘭繆爾面前,按住金發少年的肩膀:“蘭繆爾……別著急。你今日先回去,這件事不要外傳,父君……父君要好好想想。”

蘭繆爾怔住了。

想?還需要想什麽呢?

“唉……”老聖君又嘆了口氣。他揉了揉太陽穴,很為難的樣子。

皇宮的書房裏點著淡淡的熏香,陽光從窗戶外灑在奢華的桌椅上,照得人有些眩暈。

蘭繆爾只覺得喉嚨裏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窒息感漫了上來。

他艱澀地問:“父君,您尚有什麽疑慮嗎?”

老聖君沈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蘭繆爾,聽了你說的話,父君也很痛心,可是——”

“可就算這是真的,那些也是過去的事了,已經過去兩百年了。”

“過去?”蘭繆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前一步,顫聲道,“怎麽可能過去……只要深淵裏一日還居住著我們的同胞,就一日沒有過去!”

老聖君:“孩子,縱使魔族曾經是人類,可它們現在,就是一群兇殘又粗俗的惡魔啊!”

“那不再是我們的同胞了,王國的子民們不會承認的。”

蘭繆爾的面容變得像冰一樣白。

他酸楚地閉上了眼,喃喃說:“不。”

“孩子,你知道的,迦索的結界每一次被打開,魔族都在人間大肆作亂,死去的無辜者不計其數——你只覺得魔族可憐,難道就忍心看到王國的子民被魔族劫掠和屠殺嗎?”

蘭繆爾:“正是因此,才要盡早消解這份仇恨,彌補犯下的錯,終止無謂的戰爭!”

老聖君揮了一下雙手,眉頭豎起:“蘭繆爾,你年紀太小了,不懂事。世上的對錯不是那麽簡單的。”

他的聲音逐漸高了起來:“何況,這也並不是我們犯下的錯,是兩百年的人犯下的錯!”

“作為國君,應當做的是保護好自己的國民,而非對一群異族大發善心。對,異族,它們已經是異族了,蘭繆爾!”

也不知從哪句開始,蘭繆爾不說話了。他安靜地站在那裏,仿佛重新認識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父君。”

蘭繆爾忽然“呵”了一聲。

他擡起被悲哀浸潤的眼眸,問:“您早就知道嗎?”

“不,蘭繆爾,你在說什麽?這樣慘無人道的事情,父君怎麽可能知道!?如果父君知道,怎麽能若無其事地直到今天——”

“所以,您不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

“從來沒有懷疑過嗎?”

“……”

蘭繆爾自嘲地笑了:“縱有懷疑,卻從來未敢深究,是嗎?”

老聖君的臉上出現了惱羞成怒的神色。

“蘭繆爾,你是在質問我嗎?你怎能這樣對你的父君說話!?”

蘭繆爾搖了搖頭,他只覺得疲憊,好像渾身上下的力氣都被榨幹了。

虛弱感令他踉蹌了一步,靠在紅木打造的書架上,低聲問:“好吧,我不說了,父君。但您現在知道了,又要怎麽辦呢?”

老聖君道:“我會為那些可憐的同胞向神母祈禱,懷著愧疚度過餘生的每一天的。”

蘭繆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緩緩轉身,向書房的大門走去,步伐虛軟得像是隨時都要摔倒。

老聖君沒有挽留。

走到門口的時候,蘭繆爾站住了。

他就這樣背對著自己的父親,輕輕地說:“父君,我知道神殿在期待什麽。”

“先知長老曾經說過,這些年,深淵的環境越來越惡劣了。瘴氣被封在結界之下,地火會令它的毒性越來越強。從每次魔族軍隊進犯王國的規模推測,魔族的數量已在逐年變少。”

“或許再有個兩百年,魔族就不覆存在了。”

他哀傷地回頭慘笑,“而我們的罪孽,也將隨著受難者一同,被永遠從歷史上抹去。”

“父君,這也是您的期待嗎?”

沈默彌漫。

蘭繆爾等了許久,沒有等到老聖君的回答。

於是他低嗤了一聲,自顧自地說道:“您不會如願的。我曾見過魔族的堅韌與不屈,當他們從地獄裏爬出來,王國只會遭受更加慘烈的創傷。”

“不拯救昔日的同胞,就護不住現在的子民。父君,我請求您……再重新想一想。”

“但是,蘭繆爾。”老聖君突然低聲說。

“魔王已經被你殺死了,不是嗎?”

蘭繆爾的眼眸微不可查地一顫,止住了呼吸。

恍惚間,斑斕的色彩從眼前的景物中褪去,這句簡單的話語,比任何一記精神詛咒更加殘酷。

不是嗎?

或許是吧。

……

蘭繆爾回到了神殿。

他獨自走進祈禱室,關上了門。

這裏是專供神子祈禱的地方,曾經也是蘭繆爾在神殿中最熟悉的房間之一。

圓頂的天花板上以古文鐫刻著聖訓,五彩的玻璃窗反射出夢幻的色澤。

彩光會照在王國最大的那尊光明神母像上,而神母永遠含笑俯視著下方祈禱的信徒。

蘭繆爾在神像前跪下,疲憊地閉眼合掌。

他低低念道:“……無上光明的神母啊,全知全能而慈悲之吾神,請聆聽信徒的禱告,請指引我仿徨的靈魂……”

祈禱室外,小聖女們正在後花園裏彈著豎琴唱歌。

美妙的歌聲渺渺地傳進來:“在那雪山的極北,黑暗的深淵下方,繁衍著醜陋的魔族,與至邪的魔王……”

蘭繆爾清瘦的身體開始顫抖。他的神情越來越無助,念誦禱詞的聲音也越來越沙啞:“請洗凈我罪孽的靈魂,請予我真實的救贖,請……”

外面的歌聲還在唱:“繼承母神的意志,神子拉開了長弓,射殺邪惡的魔王,在冰封的高崖上……”

一遍又一遍,蘭繆爾念遍了聖訓,聖訓裏沒有答案。

他跪在神像前反覆祈禱,而神母只是垂眸淺笑。

“神母啊,神母……惡的同胞,惡的同胞,終將消亡在這大地上……”

終於,小聖女們唱完歌曲。她們歡笑著離去,踩著斑駁的冬日暖陽。

祈禱室內靜悄悄的,神子蜷縮著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累極了的樣子。

突然,少年的喉嚨中迸發出一聲哭喊,他抓起跪坐的繡花坐墊,擡手就往面前的光明神母像上扔了過去!

“吾神,你為什麽不說話!”

蘭繆爾終於爆發了,抑或是終於崩潰了。

他眼眶通紅,驀地站起來喘息,“我到底應該怎麽做,你為什麽不指引我應該怎麽做!!

“神母,你到底在哪裏,金太陽究竟在照亮什麽,又能救贖什麽!!”

……那本是王國裏最虔誠最聖潔的神子,此刻卻變得比任何一個“被惡魔附身者”更加瘋癲。

蘭繆爾踉踉蹌蹌,抓到什麽就往神像上扔過去,把祈禱室砸了個遍。最後跪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他已經要被壓垮了。

他不知道這條路應該怎麽走。

他被長老們蒙騙了許久。

他害死了對他好的魔王。

他救不下自盡的老婆婆。

他勸不動父君拯救同胞。

他甚至得不到神母的一句回應。

……是因為他的罪孽果真有那麽深重,神母才不肯理他的嗎?

祈禱室的大門從後面打開了。

熟悉的權杖敲擊聲,伴隨著腳步聲,徐徐靠近。

蘭繆爾輕喘著回頭,隔著淚霧,他看到先知長老正用一種夾雜了憐憫與譏諷的視線望著他。

“神?”先知幽幽笑道,“神子,您是在尋找神母嗎?”

蘭繆爾從沒在先知的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

縱使早已知道此人之偽善,他的心頭還是泛起一股森然寒意。

蘭繆爾冷冷站了起來,他的肢體已警惕地緊繃,右手悄然凝聚起攻擊的法術。

然而下一刻,先知將手中的權杖一丟,放肆地仰頭大笑起來!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蘭繆爾毛骨悚然。只見須發皆白的老人大笑不止,一步步朝他走來,伸展雙臂——

“哪裏有神吶,哎呀,我的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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