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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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六年

第六年的時候,蘭繆爾曾向他講起光明神母的故事。

“傳說中,光明神母還是一個凡人的時候……”

“怎麽,光明神母還曾是個凡人?”

“是啊。”

記憶中,蘭繆爾回頭,彎起眼眸沖他笑,“最初的聖訓裏是這麽說的。”

那時,他們正在籌備又一年的王庭覲見。

第六年,戰火平息,昏耀的魔王地位穩固,各大部落效忠於王庭。屠刀下的哭啼聲變少了,母親懷中新生嬰孩的哭啼聲變多了。

不遠處,幾個不到十歲的魔族小孩吆喝著瞎跑,說要去捉鈴鐺蟲。

成年魔族一腳一個,把崽子們踹倒,罵罵咧咧地把他們夾在腋下:“嘿,不知死活的小鬼!放在十年前,像你們這種亂跑的小鬼,可是要被逮起來下鍋的……”

蘭繆爾被吸引了心神,情不自禁地笑出來。

他穿著麻布織的衣袍,袖子挽得高高的,下擺也紮起來,露出勁瘦修長的小腿。懷裏是新砍來的木柴,有點沈,他掂了一下。

昏耀從後面走過來,伸手將蘭繆爾懷裏的木柴撈走:“然後?”

蘭繆爾:“……您幹什麽,怎麽連奴隸的東西都搶?剛才我要劈柴,您也搶。”

“你拿不動,再走幾步肯定要摔。”

魔王不容置疑地挑眉,用鱗尾戳了戳蘭繆爾的後腰,“劈柴,這個你也不會,下次我教你……繼續講你的故事。”

真是怪事,君主在幫奴隸幹活,而奴隸卻兩手空空,只需要講故事就好了。

蘭繆爾無奈,只好清清嗓子繼續講。傳說光明神母成神之前,曾是人類王國最小最美麗的公主,住在富麗堂皇的城堡中,享受著奢靡的生活。

直到十八歲成年的夜晚,公主走出了城堡,卻看到世間充斥著罪惡,處處是掠奪與壓迫,平民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

她不禁流下眼淚,問道:啊,為何世上竟有如此黑暗?又說:我必不能放任這一切。

昏耀:“呵,像你!”

公主受到震動之後,先後變賣了她所有的首飾與珍藏、駿馬與香車,試圖救濟平民。然而那份看似龐大的財富投入民間,不過是杯水車薪,眼前的苦難之景沒有絲毫改變的跡象。

公主不禁再次悲傷地問道:啊,為何世上的黑暗竟無邊無際?又說:我必不能放任這一切。

那幾個魔族小崽子也在聽著。

他們模仿著蘭繆爾的語氣喊:“啊,為何?”“為何——”

不顧父母的苦苦挽留,公主身披布衣,離開了城堡。

她走入人群,普施教化,歌頌善良與高尚,駁斥殘暴與卑劣。

她赤足走在幹枯的大地上,荊棘刺傷了她的腳底,鮮血淌過的地方就開出了花朵。

但世間的惡人太多了,公主先後經歷了欺騙、背叛與拋棄,最終被異教徒刺死在布教的路上。

最後,她在彌留之際,向眼前無邊的夜幕控訴:啊,為何世上的黑暗竟永無止境?我必不能放任這一切。

說完,公主便在信徒的哭聲中斷氣了。

昏耀大為震驚:“死了??你們人族的神話怎麽這麽慘!”

蘭繆爾沖魔王笑了一下,繼續用吟詩般的腔調講下去:

“……信徒將祂的聖體裝殮,欲將祂下葬;正擡著棺材走向墓地,夜晚到了盡頭,第一縷太陽之光照耀在祂的面龐上,四周生出花草,湧出甘泉,祂便坐起來,覆活了。

“祂到天上去,到至高無上處去,化作永恒的全知全能的光明;

“祂在人間的信徒向祂祈禱,祂都聽見,都回應;祂將仿徨的迷者引向正路,並予虔誠的善者以救贖。”

“——這就是‘神母三問’和‘日出成神’的故事。”

蘭繆爾講完的時候,昏耀已經將幹柴堆成很高的篝火架子。魔族們用敬愛的眼神凝視著他們英俊的王,以及王身邊那位美麗出塵的奴隸。

“可惜,只有最初的聖訓才記載神母的凡人舊事。那是用古文寫的,在我曾經的國度,能讀懂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蘭繆爾悵然道:“現在的神殿不再向人們講那些。王國的子民更多閱讀的是新聖訓,裏面只有光明神母成為永恒的存在之後,向人間驅散黑暗、普施教化的故事……我還是更喜歡舊典一些。”

昏耀想了想,還是說:“這個神母公主,像你。”

蘭繆爾失笑,輕點心口說了聲“不敬”,這才道:“我畢竟在聖訓之下長大。”

“可你現在成了惡魔的所有物了,自己也長了鱗片。”

昏耀惡劣地指指他:“萬一哪天你快死了,你的神肯定不救你,只有我這個魔族會去救你——好了,我們走。”

就這樣,只講故事不幹活的奴隸又被魔王拎走了。他們去檢查分食儀式上的祭品,這是今晚最後一個環節。

如今蘭繆爾已經不再為血淋淋的臟器怵頭,反而懇切地問:“吾王,這次可以也分給我一口嗎?”

昏耀:“別犯傻,到時候吃不下吐出來,丟的是我的臉。”

蘭繆爾堅稱:“不會的,我已經能吃生食了。”

昏耀:“不行,你當這是什麽好東西?”

蘭繆爾只得放棄了。昏耀摸了摸他的頭頂:“乖,等大典禮結束了,單獨烤給你吃。”

蘭繆爾哭笑不得:“……我是為了一口吃的嗎?”

夜深了,他們走回宮殿裏去。

昏耀有意哄蘭繆爾開心,忽然從後面彎腰,將人類抱起來。

蘭繆爾果然笑了,推了推他沒推開,就順從地在魔王臂彎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說:“我想去結界崖上看看我的花了。”

昏耀:“不會開的。”

蘭繆爾:“說不定呢?”

昏耀:“太遠了。”

蘭繆爾:“現在騎馬過去,明天早晨之前就能回來的。”

現在,魔王對待他的奴隸越來越好了。但凡是蘭繆爾向他討要的,只要不至於太過為難,也不會傷及奴隸身體的,昏耀都只在嘴上哼哼兩聲就答應下來。

他抱著蘭繆爾走到了馬廄,先將人類放在他的坐騎上,再解開韁繩。牽著角馬走出兩步之後,昏耀也翻身上馬,坐在蘭繆爾後面。

“駕。”

角馬沿著小路繞出王庭,崖月為他們照亮前路。

“吾王,您說……”

蘭繆爾倚靠在昏耀懷裏,任胸前的骨飾玎珰跳動:“是神需要人作為信徒呢,還是人需要神作為信仰?”

“聽不懂。”昏耀漫不經心地說。

其實,他很喜歡與蘭繆爾同乘。人類的體型比魔族小一圈,他在後面握著韁繩,蘭繆爾就正好被圈進雙臂之間的空間裏。魔王的占有欲會在此時得到極大的滿足,就連“去看註定不會開的花”這種無聊路程也變得可喜起來了。

昏耀:“要我說,無論是信徒還是信仰,都是騙人的。”

“是嗎。”

蘭繆爾神色安寧地仰望著崖月的微光,撫摸著角馬的鬃毛,“其實,知道魔族真相之後的頭幾年,我也常常想,自己多年的信仰究竟算什麽。”

“但直到今年,我才突然開始覺得,哪怕神母永不降臨,只要信仰能夠將人引向正確的方向,那便不能說是謬誤。”

“就算聖訓中的神是假的,但借神之口說出來的勸善之言卻是真的。是祂指引我來到這裏。無論最後……是什麽結果,我都不後悔。”

聽到最後,昏耀的心像是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悄悄去看奴隸的神態,蘭繆爾的眼底含著一點寂寞的笑意。於是魔王的心又被碰了一下,有點酸疼。

“說得好聽,”魔王哼道,“接下來,你該勸我信神了?”

“我沒有那麽不識趣。”蘭繆爾說,“不過,如果神母的故事能勸您向善,我很樂意將聖訓從頭到尾為您背誦一遍,五遍十遍也可以。”

“蘭繆爾,我說過多少次,在深淵裏濫發善心是沒有好下場的……”

結界崖距離王庭不算很近。抵達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那裏依舊是一片荒蕪,沒有任何花開的跡象。

昏耀將蘭繆爾抱著,一步步走到最高處去。

“又失望一次,這下滿意了?”

昏耀找了個幹凈地方將蘭繆爾放下來,又將自己穿在外面的披風解開,給蘭繆爾裹上。

蘭繆爾沒有推拒,卻忽然擡頭,認真看著昏耀:“吾王,您曾經因為發善心而吃過虧嗎?”

昏耀立刻露出一種被羞辱了的佯怒神態:“胡說八道,我怎麽會吃那麽蠢的虧?”

蘭繆爾斷定:“肯定有。”

昏耀:“證據?”

蘭繆爾:“哪怕是現在,吾王口上說著狠話,但對待效忠王庭的族人們總是很好。”

昏耀又好氣又好笑,心想:這算什麽證據。

蘭繆爾也是個狡猾的家夥,平常恨不得拐彎抹角地說他殘忍,天天攔著他殺俘,這時候想要聽他“發善心吃虧”的丟人故事,又開始誇他好了。

但奴隸的狡猾這才剛剛開始。

“有沒有?”蘭繆爾湊過來,坐在他腿上,擡頭親他的唇。那柔軟的手臂繞過他的腰,不輕不重地捋著他的鱗尾根部,“肯定有。”

昏耀眼角一跳,幾乎是瞬間就被撩起了反應——當年的小蚌殼修煉成了魅惑的海妖,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轉眼間,剛剛親手披上的披風被扯了下來,昏耀掐著蘭繆爾的小腿,將人類摁在山崖上。

“輕一點。”蘭繆爾輕聲說著,用膝蓋碰他的腰,“在山崖上合化,會硌得疼。”

……

無聊的夜晚,變成了愉悅的夜晚,這絕對是意外之喜。

魔王學會疼人了,之前那幾年恨不得把蘭繆爾綁起來做暈過去再做醒過來的脾氣,如今也能柔風細雨。

他也怕人類嬌嫩的肌膚被磨傷,克制著做了一次之後就讓蘭繆爾坐上來。奴隸一直很不喜歡這個姿勢,嫌累,但今夜是他別有所求,只好勉強配合。也是做了一次,就再也不願意繼續了。

昏耀親了親他,把人類滿滿當當地抱在懷裏,獎勵一般地給他講故事。

“我血統覺醒的征兆出現很早,當時年紀小,覺得自己是深淵所有魔族的王,天生要庇護族人——如果這也能算發善心的話。”

蘭繆爾輕輕平覆著疲倦後的喘息,頭枕著昏耀的臂膀,眼眸很清亮。

昏耀想了想,又說:“十三年前,你射斷了我的右角的那一年,我救過一個劣魔。”

“當時瓦鐵正率一群軍隊追殺我,那家夥誤闖進來,被箭雨魔息亂飛的光景嚇傻了。我拉著他,帶他一起跑……也不算發善心,只是覺得不至於眼睜睜看著路過的族人被我害得遭殃,後來……”

蘭繆爾:“後來?”

“……”

昏耀頓了頓,眼底浮起陰雲。再開口時,嗓音也壓抑下來:“後來,一個晚上,他不見了。”

“第二天天明,我被角馬的馬蹄聲驚醒的時候,看到瓦鐵的軍隊圍上來。”

蘭繆爾的呼吸聲明顯地顫了一下。

“射中我的,總共四支箭。”昏耀壓低了嗓音,他拉過人類的手掌,“其中一支,是瓦鐵親自開的弓,蘊含著他的魔息。”

“從這裏……”

他就蘭繆爾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處,分享曾經最不堪的傷痕:“直接貫穿過去。”

“當時,我一回頭,先看見身後的巖石上釘了一枚沾血的箭。”

“然後視線慢慢傾斜,這才發覺自己正往下倒……那是我距離死亡最近的一刻。”

蘭繆爾的指尖貼在魔王胸膛的鱗片上,無意識地哆嗦了一下。

他喉結動了動,仿佛咀嚼著難以承受的苦澀,許久才艱難地開口:“所以,您的舊傷……”

“對,就是這一次。”

昏耀垂著眼,慢慢地說:“自那以後,我再也不能肆意揮霍魔息,一旦消耗過度,就會被反噬。”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那個劣魔去了哪兒……他是出賣了我?拋下我跑了?夜晚餓了出去找食物被魔獸叼走了?我不知道,只是他答應過幫我守夜,但是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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