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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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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五年

天珀離去之後,夜色徹底籠罩了結界崖,顯得有些寂寞。

這裏本來就是個遠離大地的地方。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崖畔,昏耀在這裏照顧著餘命漸盡的蘭繆爾,經常會有一種錯覺:他們像是來到了生死兩界之間的縫隙,一個超脫了萬物的境界。

房間內,蘭繆爾累了,閉著眼,胸口微弱地隨呼吸起伏。

他晚上沒了胃口,吃不下東西了。昏耀不太敢強逼,只連哄帶騙、軟硬兼施地餵進去一碗藥。之後便一直坐在床上抱著他,托著那張臉,任銀灰色的發絲垂落在手臂上。

過了一會兒,懷裏的人類慢慢睜開眼,仰視著他:“吾王不問我些什麽嗎?”

昏耀:“問什麽?”

蘭繆爾:“比如,需要借您多少魔息,如何打開結界……之類。”

昏耀不想問那些。敢不敢將魔族的命運壓在這個人類身上,是在人類瀕死時才不得不做的抉擇。

可直到現在,他還抱著不應有的幻想:萬一蘭繆爾好起來呢?

所以魔王逃避般地讓開了這個問題,問:“第五年的時候,你為什麽要在這兒種花?”

蘭繆爾一怔:“我想種啊。”

昏耀:“別裝傻,難道不是在打結界的主意?每次哄我來帶你看花,其實看的是結界吧。”

“……想種花是真的。”蘭繆爾彎起了雙眼,“當然,在借機觀察結界也是真的。”

“哼,人類果然心機深沈。第五年那麽忙,你還有心思籌劃這個?”

“唉,”蘭繆爾悵然嘆道,“或許也是因為……隱隱意識到自己活不了很久了吧。”

第五年,火脈劇烈變動,許多部落苦不堪言。

萬幸蘭繆爾提前計算得很精準,王庭趁機完成了一次搬遷,幾乎沒有造成損失。

搬遷之前,他心疼那些眼看就要遭殃的魔族們。於是去求昏耀,能否將火脈變動的具體信息告知整個深淵。

昏耀氣笑了。當時還有不少部落與王庭矛盾覆雜,魔王天天琢磨著再去把不聽話的家夥揍一遍,家裏養的這位行走神像可好,居然都關懷到“整個深淵”了。

他用指甲戳著人類的眉心,語氣玩味:“就算我同意了,你猜那些部落裏,有幾個敢信你的善心?”

魔族各個部落向來鬥爭猜忌不斷。每到有寒冬的年份,食物不足,就會爆發大小十幾場甚至幾十場的掠殺,互相殘殺甚至相食都不稀奇。

而首領為了向族人索求忠誠,也不惜大肆宣揚背叛部落的悲慘後果,最常見的句式便是:

“如果投奔了其他部落,你就是個外來者。等到下一個寒冬來臨,你猜他們是先吃自己的兄弟姐妹、戰友鄰裏……還是吃你這個外來者?”

這也是在魔族部落裏,總是很難接收其他部落族人的原因。

俘虜寧做刺客也不歸降,首領則不敢相信聲稱歸降的俘虜,通通一殺了之。

長此以往,仇恨疊著恐懼,再浸上一層猜忌,在這片大地上凝固成瘋狂而扭曲的模樣。

蘭繆爾卻在堅持,他說:“如果各個部落不信,等到地火爆發,他們必然後悔,也會記住吾王曾照拂過整個深淵的舉動。這對您樹立威信也有利,下一次,他們就會信了。”

昏耀:“想多了。下一次,他們只會覺得魔王是為了確保這次詐騙成功,才在上次故意放出火脈變動的消息。”

蘭繆爾:“……”

原來疑神疑鬼是魔族的通病嗎……

他說:“那就看下次的下次,下次的下次再下次。”

昏耀沒耐心了,甩下一句“你幼不幼稚?”轉身就走。

但蘭繆爾不退讓。這位奴隸固執起來很難搞,那兩天魔王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夜晚合化的時候也不忘提。

昏耀被磨得沒辦法,打又打不得,罵也罵不爽,最後只能認命,權當是養了一尊神像的代價。

後來一切如他們兩個所預料的那樣。除了幾個以貞讚為首的信任魔王的部落之外,其他的首領都不以為然。

地火爆發後,嘲笑“斷角魔王竟連人類的話都敢信”的部落首領們,差點沒瞪掉了眼珠子。

……

很快,昏耀又開始東征西討。但之前蘭繆爾使用魔息遭到反噬的事將他嚇了個夠嗆,他勒令蘭繆爾留在王庭休養。

出征前,魔王力排眾議,將王權骨杖托付給新受封的少王天珀,大祭司塔達,以及……他的人類奴隸。

蘭繆爾還以為這又是什麽全新的試探他的手段,推拒了好幾天,但漸漸發現魔王居然是認真的。

“你是聖君,我是魔王。”昏耀說,“聽稱號也該知道,要論擴張疆土,你不如我;要論治理王國,我不如你。”

“可惜現在,聖君變成了魔王的奴隸。我當然要把你的所有利用價值都榨幹,榨到多一絲都擠不出來。”

魔王板起臉,咧出一個兇惡的笑:“你最好乖乖地讓我榨,不然,就不是個好奴隸。”

蘭繆爾哭笑不得:“……好好,那您榨吧。”

當時他們剛完成了歡愛,在宮殿後的浴池裏洗浴。

昏耀滿意地捏捏他的後頸,拖長了調子說:“乖。”然後把他的長發攏起來,擰幹了水,這確實很像在榨什麽。

洗好之後,昏耀將不知何時睡著的蘭繆爾抱回去,塞進被子裏面。

他出神地看了人類許久,從自己胸前取下那串象征束縛的骨飾,飛快地放在了蘭繆爾的枕畔。

第五年,魔王終於把禁鎖上的最後一枚符咒也抹去了。

當年他沾沾自喜於降服了昔日的仇敵,並堅信自己即將擁有一個隨時跟隨的漂亮奴隸,偶爾心情好了就帶出去遛一遛。

沒想到才五年過去,已經變成了他跟在蘭繆爾的身後跑。

這可恨的人類,根本不記疼,在路上看見個小草小蟲都要欣喜地撲過去看。昏耀只能一邊罵,一邊焦頭爛額地在後面追,生怕離遠了就觸發符咒。

也不知道成了誰溜誰……

還不如把符咒抹了。

既然禁鎖失去了效用,骨鑰也沒了留著意義。

何況,聖君比他更適合戴這些漂亮的叮當作響的東西。

幾天後,魔王再次率領鐵騎出征。

蘭繆爾掛上了那串曾經由自己親手編制的骨飾。

昏耀不在時,他便在少王與大祭司之間周旋,打理著王庭的一切。

天珀不喜歡他,處處針對,但到底是個小姑娘,講道理的時候總辯不過他;老塔達則對他很有好感,笑瞇瞇叫他“蘭繆爾大人”。

很快,王庭頒布了十八條律法,嘗試普及錢幣、鼓勵耕種。普通魔族們的生活越加像模像樣。

日子一天又一月地過去,蘭繆爾常給昏耀寫信。

他寫:“致無上敬愛吾王:

請允許您的奴隸向您致以最真切的思念……”

然後開始用過分優雅的腔調來描繪王庭的近況,或是任何令他感到美麗多情的事物。

魔王有的字不認識,在回信裏委屈地抱怨,勒令他寫得通俗些。

蘭繆爾就寫:“受傷了嗎?吃藥了嗎?少殺幾個,盡早回來。”

半個月後收到魔王的回覆:“……還是寫以前那種信吧,算我求你。”

秋天,一群劣魔們種出了莊稼,他們歡天喜地,跳了整夜的舞。

在蘭繆爾來到深淵之前,火脈變動的頻繁,使得耕作被視作癡人說夢——辛苦勞作大半年,只需地火一燒,汗水就全泡湯了。

哪怕王庭成功完成了搬遷,也沒幾個家夥敢貿然嘗試。

當時是蘭繆爾做主,給他們一口氣提供了半年的食物保障,這才把耕種推動下去。

大半年過去,聽說豐收了,蘭繆爾立刻去了一趟,身邊只帶了四個護衛,坐一輛馬車。

他當時還不知道,那個小村落,距離魔王凱旋的大軍,只有策馬不到半日的距離。

但身在大營中的昏耀卻得到了消息。

魔王失眠了,翻來覆去一整夜,又點上燈將蘭繆爾的舊信翻出來讀了幾遍,依然抑制不住地心癢。

次日淩晨,天色最黑暗的時候,昏耀獨自跨上了坐騎。

當角馬在平原上奔馳起來的時候,他的心腔也澎湃起來。

真奇怪啊,昏耀心想,自己著什麽急呢,回到王庭總能見到的,急著跑過去幹什麽,萬一錯過了呢?

狂風吹動烈馬的鬃毛,吹低了茫茫荒草。

魔王揚起馬鞭又抽了一下,迷茫地想……就差這一兩天嗎,我到底在著急什麽?

明明沒有任何緣由,也沒有任何欲求。

他只是渴望立刻看到他。

說得更直白些,就是他很想他。

正常本該半日的距離,硬是被昏耀又壓縮了一半的時間。

當他趕到那個村落的時候,正好看到白袍銀發的人類從茅草房裏走出來。

兩個劣魔追出門,將一捧農物塞進他的懷裏。蘭繆爾驚喜不已,笑著向劣魔低頭致謝。

昏耀坐在馬上,怔怔地看楞住了。

蘭繆爾送走了兩位劣魔,回頭時突然看到了他。

那雙澄澈的眼底,迸出比剛才更加驚喜的光芒。

“吾王!?”

蘭繆爾叫了一聲,他懷裏抱著滿滿的豐收,快步跑向昏耀。

胸前的骨飾隨之搖晃,玎珰清脆。

昏耀下馬,一把將他抱起來轉了半圈,又狠狠親了他兩下。

蘭繆爾被惹得直笑,連聲問:“吾王怎麽會在這裏?”

“路過。”魔王說,“給我看看,弄出什麽好東西來了?”

“試了一些農作物。可惜最後種成的,只有畸豆之類。”

蘭繆爾無不遺憾地說,“品相也不是很好。”

魔王往他懷裏瞧了眼,立刻判斷:“不錯了,能吃。”

說著,直接揪下一小把,扔到嘴裏嚼了起來。

“真的嗎?”蘭繆爾眼眸微亮,也學著揪下這些灰黑色的小豆子,往自己嘴裏放了一顆。

昏耀瞬間暴跳,掐著蘭繆爾的下巴:“沒說你能吃!給我吐出來!!”

……

這天午後,蘭繆爾抱著那些農作物,坐進了他來時的馬車。

而魔王騎著馬,跟在馬車旁。

他們就這樣,時而交談時而低笑,一起回到軍隊的大營去了。

過了兩天,又一起抵達王庭。

對於王和蘭繆爾大人一起回來的這件事,沒有魔族表現出過分的驚異,至少表面上如此。

或許,他們已經開始習慣一些現象。

而第五年的極寒祭禮,也到了開始籌備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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