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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人間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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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人間種子

就像一句謊言註定要用無數句謊言來圓那樣,一句嘴硬也註定要用無數句嘴硬來撐。

自那以後,昏耀不得不硬著頭皮在蘭繆爾面前主張:雖然我對你好,愛護你,與你共分權柄,還用人類示愛的方式親吻你;

雖然整個王庭的魔族都叫你大人,隔三差五就有家夥開局賭博,猜你什麽時候被封王後……

但我們不是愛人,是仇人。最多是關系很好的,好到足以夜夜上床合化的仇人。

這種說辭,但凡換一個家夥來聽都會聽得靈魂發麻,必定痛心疾首地罵一句“誰信啊!”

也就是蘭繆爾,還真的信了。

這足以證明人太好騙也不是個好事。

昏耀很悲傷,但他自作自受。

蘭繆爾曾經說,人類有一句俗話叫“啞巴吃黃連”。雖然深淵並不生長黃連,但魔王仍然感覺自己吃到了,並且這些年吃了許多,越來越多。

而到了第七年,他好像連咀嚼這點苦澀的資格也要失去了。

從新族人的土地上回來之後,第一個月已經過去大半,蘭繆爾的衰弱終於顯露出來。

不再是發病之後才有癥狀,蘭繆爾開始持續地昏沈,有時候迷迷糊糊就軟倒在昏耀懷裏睡過去,大半天才能醒來。

疼痛也發展到再也無法掩飾的地步。人類本來就是不太耐痛的體質,之前他不說,默默忍過去也就過去了,如今卻不同。

因為昏耀日夜地守著他。

蘭繆爾的病痛再也無所遁形。他疼得發抖的時候,意識模糊地喘息的時候,魔王都會慌亂地抱緊他——但除了抱緊他,再也做不了更多的了。

短短幾天,昏耀的精神狀態迅速地萎靡下來。

愛不愛的,封不封後之類,已經不重要了。魔王的祈願已經降低到,只要能保下命,怎麽樣都好。

但很快,蘭繆爾第二次吐了藥。

那是個晴天,沒有下雨。

昏耀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希望也失去了。

不是因為氣候,不是因為偶然,他的奴隸大限將至,現實就是這樣直白而殘忍。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還以為吾王對生死之事會更看得開一些。魔族不是都這樣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蘭繆爾正在洗種子,衣袖挽到臂肘那裏。

這兩天他消瘦得很明顯,兩頰浮著淡淡的病氣,只有眼裏還照舊含著點光,整個人像是一顆黯淡的珍珠。

昏耀裝作沒聽見,用瀝過水的軟樹皮幫他把種子包起來。

蘭繆爾說:“到了明年開春,您幫我把這些種在結界崖上,再把我的骨灰撒上去。如果哪天想起我,就來看看這些花吧。”

“……我不種這種東西。”

“難道吾王更想把我的骨頭掛起來,擺在您的小私庫裏?”

“私庫裏也沒有你的位置。”

蘭繆爾憂愁地嘆了口氣,順手摸摸昏耀的尾巴:“唉,吾王這個樣子,我可怎麽放心離開呢。”

魔王不說話,他疲憊地低頭,望著手底下那些蘊含著新生命的小籽,心想:憑什麽。

蘭繆爾,這個可恨的人類,那樣輕描淡寫地毀了他又重鑄他,改變了王庭也改變了深淵。承載了所有魔族的恨與愛之後,現在居然妄想一身輕松地“放心離開”。

憑什麽,他想得倒美。

身旁忽然傳來碰撞聲,蘭繆爾打翻了木盆,清水將衣袍打濕了。他一只手撐在地上,另一只手按住胸前,蹙眉吃力地喘息。

“蘭繆爾!”昏耀猝然驚醒,趕忙將人扶住。

“不要緊,只是有點暈……”蘭繆爾閉上眼,開始一下一下地咳嗽。

昏耀給他撫著心口和後背,說:“你太累了,回床上躺著,剩下的我來做。”

“我沒……唔……”蘭繆爾面頰慘白,含著氣勉強吐了幾個字音就說不出話了。

他半睜的眼眸翻了翻,身子就像是泥土一樣軟倒下來。

還沾著水的五指猛地攥了一下魔王的手,又松開了。

力道微弱得令人心慌,就像被放幹了血的動物在瀕死前那種本能的抽搐。

這樣的突發暈厥近日已經不止一次。昏耀托住蘭繆爾的腰際和後頸,把人摟進自己懷裏,深深地咬牙吸氣。

……

多古這兩天總是往宮殿裏跑。

今天也是一樣,老巫醫提著藥箱進來,就在深處的床上看到了昏睡的蘭繆爾大人。

昏耀守在旁邊,看他來了就站起來,平靜地說一句:“開始吧。”

老巫醫為難地勸他:“吾王,您已經是第五天了,實在不能再……”

昏耀偏執地搖頭,有些木然地咬著字:“我不可能放他就這麽死了。”

“他還那麽年輕……我才留了他七年。”

他將鱗爪擡起,精純的魔息被釋放出來,在掌心匯聚成一個個的療愈符咒,在巫醫的指導下緩緩註入病人的體內。

昏耀在用他的本源力量,來為蘭繆爾繪制清除瘴氣、療養肺腑的符咒。

不多久,細密的汗珠就從魔王的鬢角滑下來,他的喘息越來越粗重,凝滯在蘭繆爾臉上的視線,也隱隱有些失焦的趨勢。

他的舊傷本來就不允許這種連日高消耗透支魔息的行為,堅持到今天,已經快到極限。

蘭繆爾依舊昏睡不醒,呼吸好像稍稍平穩了一些,但也可能是錯覺。

按理來說,魔王的魔息是深淵中最為純粹的力量,但嘗試已經進行了五日,收效依舊甚微。

這也意味著,蘭繆爾的情況確實已經惡化到無力回天的地步。

直到治療結束,依舊沒有看到什麽希望。

昏耀已經透支得站都站不穩,扶住床頭才勉強坐下來。

他閉眼緩了緩,用和開始治療前一樣平靜的語氣說:“明天繼續。”

多古伸手一摸昏耀的小臂,頓時大驚失色,倒抽了一口氣……那些鱗片發燙得厲害。

“吾王,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大人的病已經是絕癥,您就算把魔息耗盡,也無濟於事啊!”

昏耀搖了搖頭,沒有力氣多說話。

多古不配合也沒關系,魔王懨懨心想,五天,足夠他把療愈符咒記下來了。他絕不會允許蘭繆爾就這麽死掉,他們兩個的結局不能是這樣。

“多古。”

老巫醫離開之前被叫住了。

他一回頭,就看到昏耀正握著聖君冰涼的手指,貼在自己的下頷上。

“你說,”昏耀歪頭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喃喃問道,“如果從第一天起就仔細養護,人類能在深淵活幾年?”

多古哪裏敢回答這個問題,連聲推說不知道。

昏耀自言自語地下了定論:“二十年,十幾年?十年呢?”

“……對,怎麽也應該有十年。”

到了這個時候,大半個王庭的魔族都知道蘭繆爾大人病了,病得很重。

其中最無法接受的,莫過於少王天珀。

“蘭繆爾快死了!?”

她第一次聽到消息時,驚愕地拽著多古狠狠搖晃:“多古,你別是被那家夥騙了吧,他是一直身體不好,但怎麽會就快死了!”

任多古如何解釋,天珀也不相信。

她跟著阿薩因、摩朵等魔將們一起去宮殿探病。宮殿裏燒著火石爐,蘭繆爾披著厚厚的獸皮大袍,縮在床上彎腰一直咳,咳到唇色都泛紫了。

硫砂侍官扶著他,用白色的帕子給他掩口。

剛進來的幾位魔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枚白帕子上竟然一點點染上了血跡,就像蘭繆爾大人曾經對他們描述過的一種開在雪天裏的紅花。

等蘭繆爾緩過來,看到昏耀的各位臣屬來了,神色很歡欣。

咳得沙啞的嗓子很難發聲,他就吃力地擡手指了指窗邊,請硫砂把前幾天挑好的種子拿來。

天珀走到床邊,茫然地給他倒了一杯水,問道:“你怎麽會就快死了?”

蘭繆爾喝了水,似乎好了一些:“咳……真的快死了。”

他眉眼彎彎地笑道:“剩下這兩個月,少王要對我好一點。欺負一個將死之人,日後回憶起來會後悔的。”

“蘭繆爾大人!”摩朵失聲喊道。

蘭繆爾豎起食指,“噓”了一下。

“魔族不需要為人類難過。”他溫聲說,“諸位大人的心意我都知道,足夠了。深淵七年,我很感恩。”

於是魔族們啞然。大人又開始荒謬了,他們心想。

在場的哪一個當年沒有欺淩過他,哪一個沒罵過三兩句“人類賤豬”……蘭繆爾竟然說很感恩,他到底在感恩什麽?

硫砂拿著種子回來了。蘭繆爾親手拆開,拉過天珀的手掌,往裏面放了幾顆。

“這是我從人間帶來的,都是深淵沒有的植物。以後結界變得更薄一些,就可以種了。”

“少王天資聰穎,只是有時容易急躁。您是未來的王庭之王,遇事一定要穩得住才行……”

天珀腦子發蒙。她還接受不了,攥著種子後退兩步,怒道:“別碰我!你也配高高在上地指點我?一個人類……人類……”

但蘭繆爾已經不多理會她了,他開始給每一個來看他的魔族贈送種子,然後囑咐一兩句。

死別本來應該是悲傷的,可是正主坦然到這個程度,弄得這群野蠻的魔族難過也不是,不難過更不是,一個個都變得呆傻了。

七年相處,從仇恨到敬愛。他們才剛開始真心實意地叫這個人類“大人”,接受了這個人類將成為深淵的王後,怎麽會……

“我還有幾件曾經的舊物,本想分給諸位。”

蘭繆爾嘆息道:“但求了吾王好幾天,他也不肯交出來。平常蠻大方一個魔,就對我這樣小氣。”

摩朵與阿薩因驚恐地對視一眼。

完了,蘭繆爾大人不會正在拉著王給自己準備後事吧……

他們想象了一下就覺得頭皮直竄涼氣,不敢深思魔王這兩天過得是什麽日子。

阿薩因試探性地問了句:“為何……不見吾王?”

蘭繆爾:“前天他非要和我搬到結界崖去住。我說不行,我的後事還沒辦完。吾王很生氣,兩天不肯見我了。”

“吾王的脾氣總是這樣,掌控欲太強,不喜歡別人不聽他的話……沒關系,等他生完氣,自己就會好的。”

摩朵與阿薩因痛苦地對視了第二眼,心想:不行啊!

這哪裏是掌控欲的問題,蘭繆爾大人真的一點都意識不到嗎,一點點都沒有感覺嗎!?

這幾個魔族飛快交換眼神,“說不說”“再不說就來不及了”“但現在也已經來不及了”“誰叫吾王不早求婚”之類的信息在那幾道視線裏亂飛。

“……蘭繆爾。”

最後還是天珀黑著臉,字斟句酌地開口了:“你知道王為什麽不留子嗣,為什麽突然急著為王庭冊立少王嗎?”

“?”蘭繆爾迷茫地歪了歪頭,幾縷銀發落在肩上搖晃,“……他說他討厭養小孩。”

魔族們面部扭曲,齊齊露出恨不能以頭搶地的表情。

蘭繆爾有些不安起來,追問道:“難道還有什麽其他原因?”

他其實知道,當年天珀還在昏耀身邊做親衛長的時候,魔王的本意是把她培養成將軍的。

因此到了第五年,昏耀突然執意冊立少王,他也很吃驚,還勸過幾次。

蘭繆爾忽然面色一變,想到那兩年昏耀征伐不斷,大傷小傷也不少,脫口而出:“難道——”

他焦急地挺身,壓低聲音:“吾王失去生育能力了嗎?什麽時候的事!?”

“……”

“…………”

天珀簡直要崩潰了,那句“因為你不能生啊”和緊隨其後的“他也不能給你生啊”,已經沖到了舌尖。

但蘭繆爾突然又劇烈地咳了起來。他的面龐漲上病態的潮紅,咳得仿佛要把肺給嘔出來。

場面一下子變得手忙腳亂,再也不是掰扯這些情愛的時候。

蘭繆爾昏沈得說不出話了,還固執地伸手,一邊咳一邊顫抖地指著天珀。

……他想要知道剛剛沒說完的,關於昏耀的事。

“蘭繆爾大人!”硫砂焦急地跑過來抱住他,“您不要著急,先躺下……”

她將乞求的目光投向少王,飛速搖了搖頭。

不能說,大人現在病成這樣,承受不住過大的刺激。若非如此,她早就說了。

魔族們看著蘭繆爾氣若游絲的樣子,鐵石做的心腸好像第一次知道了疼,紛紛用不忍心的視線瞅著天珀。

“我……”

天珀臉色變幻,嘴巴張張閉閉好幾次。

她心想:可是我憑什麽要照顧一個人類?

還有你們,一個個看我幹什麽,難道不知道我最恨蘭繆爾?

如果說出來能把人類刺激得發病死去,那最好,她會開心得不得了。人類都該死,世上沒有不該死的人類。

“……少王。”蘭繆爾顫聲喊她。

天珀恨恨地一跺腳,高傲的少王從來沒有這麽討厭過自己。

她用像是生吞了毛蟲一樣不甘的語氣說:“……沒、有!”

“吾王他,”天珀閉眼,憋屈地認了,“就是討厭養小孩!全王庭都知道他討厭養小孩!”

“……”

蘭繆爾喘息著凝視了天珀一會兒,視線又逐個掃過站在他床前的魔族們。

最後,他閉眼點了點頭:“那就好。”

魔族們齊齊松了一口氣,又陪了片刻,就紛紛離開了。

蘭繆爾靜靜躺在床上,等所有魔族走了之後,側眉問硫砂:“吾王到底去哪裏了?”

硫砂正掰著指頭算他喝藥的時間,聞言一楞,語無倫次道:“吾王……!吾王不是兩日沒回來了嗎,硫砂也不知道啊?”

蘭繆爾面無表情:“請你告訴他,別鬧脾氣了,快點出來見我,我有話要問他。”

硫砂:“……”

說完,聖君閉上眼翻了個身,把自己的臉埋在被子裏。

這群傻不楞登的魔族啊,真是看不下去……

他是病了,又不是傻了。

作者有話說:

全王庭的魔族都知道魔王愛蘭繆爾愛得不行,只有倆正主一個堅持嘴硬一個渾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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