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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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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四年

什麽宿命,都是騙人的話。

它告訴人類,邪惡的魔族將歸於深淵,信仰神母的子民將留在幸福的春天;又告訴魔族,不能停止戰鬥,不要躲避死亡。

它像一味甜膩的毒草,將本應自由的靈魂麻痹,使之欣然屈從於當下的不公或苦難。

風像刀尖般剔過耳畔,蘭繆爾心想:他已經被狠狠地騙過一次了。

所以再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其他人被騙第二次。

漆黑的火焰在陣前炸開。四面飛濺的殘肢與鮮血,在觸及到人類之前就被烈焰焚化成灰。

部落聯軍裏發出恐懼的叫喊,魔族士兵們四散奔逃。

“魔王!”他們喊。

“我們被騙了,魔王在這裏!!”

“胡說八道,你們眼瞎了嗎,那不是魔王,是個人類!不許後退,不許後退!!”

首領黑托爾揮舞著馬鞭怒吼,提刀連砍了好幾個後退的士兵,依然止不住潰敗的陣型。

突然,平原上騰起煙塵,幾千匹披甲角馬在大地上擂出驚心的巨響。

“首領!”黑托爾的親衛長縱馬而來, “我們被設計了,那是魔王的軍隊!”

“什麽!”黑托爾大驚失色,慌張地四顧。就在這時,前方的軍隊嘩然大亂,地表崩裂,烈炎如烏雲騰空!

角馬帶著白袍年輕人沖破敵陣。

黑托爾臉色鐵青,不敢置信:“是他?人族的聖君……蘭繆爾·布雷特……!”

蘭繆爾不知從哪裏撿了一把鐵質長劍。魔族的武器對他來說太沈了,不順手,但勉強能用。

“——首領黑托爾!”他冷聲道,“你不是立誓要殺死侵蝕深淵的人類嗎?”

“來,來殺我!”

黑托爾的面龐都扭曲了,汗珠浮現在額頭上。

這位統領深淵最大部落之一的首領、身負大魔血統的強者,竟然不敢親自上前——想當年,他也親眼目睹過魔王與聖君的那場大戰。

他只能恨恨大罵:“昏耀那個叛徒,竟然與你共分魔息!?他怎麽敢!!”

蘭繆爾:“怎麽,不敢來殺我嗎?既然如此,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向吾王投降,發誓獻上你永恒的忠誠。”

“呸,”黑托爾轉身向部將們發號施令,“你們,給我殺了這個狂妄的人類賤豬!”

五個魔族將領叫喊著,從不同方位向人類圍了上來。

蘭繆爾輕蔑道:“懦夫。”

此時,戰場已經徹底混亂了。摩朵等王庭部將率領的軍隊,將黑托爾的部落聯軍攔腰打斷,部落的士兵們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亂竄。

蘭繆爾握緊了長劍,刃尖上暗火燎燎,那火光將人類的面容映出令人心驚的詭美,他如降下神罰的天神。

角馬與角馬交錯。瞬間,高大的魔族慘叫著從鞍韉上滾落下去,被砍落的盤角“咚”地落地,立刻被戰場上的揚塵蒙住了。

蘭繆爾淡然挽了個劍花,刃尖又指向下一個襲來的敵人。

平凡的鐵劍,在人類的白皙的掌中化作時隱時現的光,沒有魔族能是這個銀發年輕人的一合之敵。

轉眼間,兩個魔將被劈斷雙角,另一個被一劍穿了心口,剩下的兩個被挑落馬下。而蘭繆爾自始至終幾乎沒有減速。他瞇眼盯著前方那個鎧甲威武、盤角修長的大魔——

他認得那是曾經向昏耀宣戰的首領。

解決了這個魔族,戰爭就結束了。

黑托爾早已嚇得臉色煞白,勒馬就跑。

“首領黑托爾,”人類的嗓音從後面追趕他,“你現在還有投降的機會。”

黑托爾沒有理會,他有全部落最快最健壯的馬。

不過是一次戰敗!黑托爾倉惶地揮舞鞭子,抽向所有擋在自己面前的士兵。不過是一次戰敗,只要逃離這裏,他還能……

當這一幕落入蘭繆爾眼中時,那雙淡紫色的眼眸徹底冷凝下來。

魔族一向野蠻而瘋狂,他當然知道。

但縱使如此,同一族群內,總有高尚者和卑鄙者的分別。

魔王為了掌握勝利,不惜以自身做餌,而首領為了逃避失敗,揮刀砍向為他拋灑熱血的勇士。

前方,黑托爾的身影已經變得很小了。蘭繆爾神色依然平靜。

他從那墜馬的魔將的鞍韉上,拾起一把長弓,挑出一枝箭。而後展開修長的手臂,將弓弦拉滿。

“安息吧。”聖君輕聲說。

下一刻,箭矢如流星般離弦。

……

在亂軍中看到蘭繆爾的那一刻,昏耀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要不行了,才會看到這樣的幻覺。

“吾王!”

蘭繆爾手握長劍,策馬而來。他焦心地在昏耀面前停了馬,將幾乎渾身都是血的魔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找了您好久!您怎麽樣……”

昏耀瞠目結舌:“你……你!”

一萬個疑問在魔王的腦中奔騰而過: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他怎麽到這裏的!?一路殺過來的?

開玩笑吧,那個連捏死一只蟲子都心疼的蘭繆爾!?

還有,他居然能操縱體內的魔息……這家夥究竟是多能忍,之前半點都不顯露!

“黑托爾死了,聯合部落的潰敗只是時間問題。”

蘭繆爾握住昏耀的角馬韁繩,低聲說:“吾王,我們走吧。”

昏耀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咳出兩口血沫,瞪著眼前的人類:“你把黑托爾都殺了!?”

“偶然遇見,”蘭繆爾言簡意賅道,“擔心您不肯跟我離開,想了想還是殺了。”

幾句話的功夫,周圍的魔族士兵已經圍上來又被他們擊退了兩波,一時不敢再靠近。

被圍殺了這麽久,昏耀負傷不輕,單是肉眼可見的慘烈外傷就有好幾處,萬幸對魔族來說都不算致命。

更兇險的,反而是失血過多和魔息反噬的隱患,而這些卻是沒法一眼看出嚴重程度的。

“吾王不能再戰鬥了。”蘭繆爾立刻下了判斷,手一伸,“請您把刀給我。”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魔王神色詭異,“蘭繆爾,你是個奴……”

蘭繆爾:“行了知道了,把刀給我。”

昏耀:“。”

嘖,原來這家夥也有不耐煩的時候。

就這麽一個走神的間隙,昏耀的手裏已經空了。

蘭繆爾丟下長劍——凡鐵經受不住至純魔息的炙烤,已經有些豁口——換了青銅彎刀握在手中,說:“吾王,您上我的馬。”

這次昏耀倒沒有硬撐,他的角馬確實已經疲憊,他自己也實在快要耗竭。反正佩刀都交出去了,同乘又算什麽?

魔王迅速騎上了奴隸的角馬,坐在奴隸身後。

蘭繆爾還不放心,拽著昏耀的手臂環在自己腰間,不安地皺眉:“您不會掉下去吧。”

昏耀嘴角抽搐:“……我真是給你膽子了。”

沖出去的過程,其實要輕松得多。部落聯軍已經兵敗如山倒,別說組織起有力的圍攻,連敢於上前阻攔的士兵都幾乎不再有。

風聲帶來勝利的曙光。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松弛下來之後,昏耀盯著身前蘭繆爾耳畔的銀發,不禁有些恍惚。

……其實他一直知道蘭繆爾很能打。也知道聖君的善良,從不代表著軟弱和畏手畏腳。

這些年,在越來越多的魔族都逐漸把蘭繆爾當成一個乖順奴隸的時候,只有魔王本魔還對當年那個聖君念念不忘。

在昏耀眼裏,蘭繆爾就像一把甘心歸鞘的劍。他一直在等待著,這把劍重新綻放出寒芒的那一天。

無數個同床共枕的夜晚,他半是興奮半是忌憚,幻想過那把出鞘之劍指向自己的樣子。

但魔王從沒預想過這樣的情況。他想不到,蘭繆爾的鋒芒重現深淵的時刻,竟然是為了將他護在身後。

當年毀了他的仇人,如今卻來救他。

為他而來,為他染血。

蘭繆爾……蘭繆爾。

“吾王。”前面的人類忽然叫他。

昏耀的感官已經開始遲鈍了,低垂著頭,沒有回應。

蘭繆爾猛地握住他的手腕晃了一下:“吾王!醒醒!”

“再撐一會兒,千萬別睡過去。我可能無法堅持到帶您回營……”

蘭繆爾的手指冷得像冰塊,都快消耗到陷入半昏迷的魔王硬是一下子清醒了。

這人在說什麽!?

昏耀下意識一抓,觸碰到了溫熱而濕漉漉的布料。

那是蘭繆爾的衣袍。

“蘭繆爾!?”

不妙的預感瞬間讓他脊梁發麻,昏耀猛地將人類的臉掰過來,頓時差點呼吸都停了——

蘭繆爾眼眸渙散,微微張著唇,大半張蒼白的下頜全部染紅。

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吐血,雪白的衣袍前襟已經被浸透了大半。

“……——!!”

昏耀眼前一黑,只覺得胸口仿佛被什麽重擊了一下,想喊都喊不出聲音。

他一把將蘭繆爾按在自己的懷裏,另一只手抓住角馬的韁繩,吼道:“你做了什麽!!”

“蘭繆爾,你到底——等等,魔息,是不是魔息!你承受不了動用魔息的反噬,是不是!?”

蘭繆爾只是搖了搖頭,他用那冰冷的手指緊緊地攥著魔王的手腕,很用力,仿佛要將什麽意志灌註進來一樣。

“……以後,”他吃力地一個字一個字說,“吾王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好嗎。”

“摩朵大人對我說,死在戰鬥中,是魔族強者的宿命……但是我……我不想讓您這樣死去。”

“我希望吾王能活很久……要活一百年,最好兩百年。變得很老很老,老到提不動刀也騎不上馬,老到頭發花白牙齒松動……”

“……老到只能躺在搖椅上,給兒孫和後輩講述當年那些傳奇的故事。”

昏耀目眥欲裂地瞪著人類。胸口好像被撕開了,從裏面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無數難以言說的情緒。

那些情緒太過滾燙又太過悲哀,他根本無法面對,只能啞著嗓子說:“別說了。我明白,蘭繆爾,別說了。”

蘭繆爾低低嘆息著,眼角隱約有了淚光:“我……我希望……您能無病無災地死去,心中沒有任何遺憾,臨別時所有孩子們都來床邊相送……”

“如果是個好天氣就更好了,可以躺在陽光裏,被花香簇擁著……”

“別說了!”昏耀吼道,“你說什麽異想天開的胡話!深淵裏的魔族怎麽可能善終,怎麽可能有什麽陽光和花香——”

“如果……”蘭繆爾的聲音越來越小,近似夢囈地吐字,“如果日後有了呢。”

視線漸漸暗了下來,連昏耀的臉龐也看不清了,他還在說:“如果有了……您能不能答應我。”

他用最後的力氣乞求:

“吾王,您一定要這樣死去,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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