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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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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年

當時昏耀正坐在窗邊,閉著眼,用尾巴尖緩慢地地撥弄著蘭繆爾的臉。

聽到這句話,他便好笑地彎起嘴角,心想這個人天天被狗一樣拴在宮殿裏,能從哪裏聽說?

大約又是某些魔族欺負他時,順口耀武揚威說的話。

昏耀睜開眼,隨口說道:“不錯。”

“有些蠢貨認為魔族不該退兵,必須要將你的國土寸寸焚毀,將所有人類都剁成肉醬,或者曬幹了掛在城頭上才算完。”

“而我這個斷角魔王,竟在形勢大好的時候退回深淵,如此懦弱,不配冠以王的稱號。”

“蘭繆爾,”他用鱗尾摩挲著人類的脖頸,“我為了得到你放棄了多少東西,嗯?你要信守承諾,做一個乖順的奴隸……”

不料蘭繆爾竟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目光竟有點無奈。

好像在說:這話吾王騙騙別人也就算了,在我面前還裝模作樣嗎?

蘭繆爾輕輕咳了一聲,嗓音低緩:“魔族雖然強悍,數量卻遠不到人族的萬分之一。你們攻陷了王城,但人類還有另外四十二座大小城池,均受神恩庇佑。”

“何況,大陸上生息的種族不止人類,它們此前與你們沒有仇怨,但魔族的習性註定了你們無法在大陸上立足。”

“不趁勝退回深淵,時日一久,魔族只會被圍剿至滅族……吾王的判斷是明智的。至於我,只是您捎帶的戰利品罷了。”

不知從那一句開始,昏耀那雙赤色的眼底泛起微光。

到底是人族的聖君,魔王心想。大半個深淵的蠢貨都無法理解的抉擇,在這個人的眼中就像玻璃片一樣透明。

只是沒想到,蘭繆爾素來溫軟得像個兔子,居然也會將“滅族”這種殘酷的詞匯付之於口。

“看來你還沒學會該用什麽語氣對你的王和主人說話。”昏耀散漫地哼了一聲,其實沒有生氣。

但緊接著,他聽見蘭繆爾問:“那些俘虜,都必須要死嗎?”

……

那一晚後來的事情,如今的昏耀已經記不清細節了。唯獨在印象裏清晰的,是窗外的崖月倒映在冰冷的地板上,將蜿蜒的銀灰長發照得很亮,比雪還亮。

他記得蘭繆爾擡起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道:“我聽說在深淵,族人會將性命交付於其首領,假若首領戰敗,大多時候其族人也將同死……”

“但被迫聽命的人民是無辜的,他們只是為了活著。”

“殺戮可以締造一時的王朝,卻不能守護它延綿百年。若吾王真心想為魔族在太陽所照之處開辟一塊容身之地,就必須改變這些血腥殘忍的舊俗,不是嗎?”

……

嘩啦!

寧靜的夜色破碎了。鎖鏈震動的聲響粗暴地打斷了蘭繆爾的話,讓他的尾音變成一聲隱忍的痛哼。

“蘭繆爾,”昏耀猛地笑了。他站起來,五官張揚而淩厲地舒展開,像是被陡然激怒的烈虎,“……蘭繆爾!很好,是我小看了你。”

魔王那鐵一般的手臂扯著鏈子將人類提至半空。蘭繆爾在他掌中窒息地掙紮,嘶啞地喊了聲什麽,但下一刻就被狠狠砸在地上,鏈條嘩啦啦作響。

“——你竟然在試圖教訓魔族?怎麽,你要教我念光明神的祈禱文嗎?這就是你甘願來到深淵的目的!?”

那力道像是要把人類的骨頭活生生砸碎。只一下,蘭繆爾半張臉都被鮮血染紅了。

緊接著眼前一黑,一股巨力抽在心口,他狼狽地滾了出去,鮮血立刻從口鼻中嗆了出來。

昏耀收回長尾,“蘭繆爾,你忘了,你已經不在神殿了。”

“……”

蘭繆爾擡起臉,他齒間咬著淋漓滴答的血,不甘而哀傷地瞪著他。

魔王回應是一腳踹了上去。哢擦一聲,他直接踢斷了人類的肋骨。

“連光明神都照不亮這片伽索深淵——”

魔王厲聲笑道:“在這裏,你的信仰!你的善念!”

“比爛泥還賤,散發著虛偽惡臭的味道。”

蘭繆爾毫無反抗之力,他不停吐著血,卻固執地搖頭。

越是這樣,昏耀越怒。病弱的奴隸哪裏禁得住魔族這樣毒打,沒幾下就不動了。

等蘭繆爾真的氣若游絲,昏耀腦子裏那股怒火才慢慢消退下來。

黑暗中,他轉身抵著墻,像是試圖壓抑火山下翻滾的巖漿那般,咬牙閉眼深呼吸幾次,才算是把冒頭的殺意壓了下去。

“明天,蘭繆爾。”轉身離去前,魔王留下一句,“我會讓你看清自己有多麽愚蠢。”

第二天,昏耀第一次允許蘭繆爾走出……準確來說,是被拖出了自己的寢殿。

魔王親手將奴隸拴在了王庭的大石殿深處,他自己的王座旁邊。

當時的深淵剛起了入冬的跡象,天穹上翻滾著灰白的雲霧,風刮起來如同刀子一樣,石柱的縫隙甚至會結一層霜。

蘭繆爾只有一件粗糙破爛的麻布衣袍,沒多久就凍得發抖,他閉著眼不說話。

昏耀拍了拍奴隸的臉頰,彎下腰附在他的耳畔:“睜開眼,看清楚。如果你敢昏過去,立刻會有魔族來給你下咒。”

說完,他坐在了那張石制的鑲嵌了虎牙骨的王座上,對兩側手持長矛的魔族侍從吩咐道:“把俘虜帶上來。”

很快,一群魔族就被帶了上來,手腳上的麻繩無聲地宣示著他們的身份。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抱著嬰兒的老嫗,白發蒼蒼,面龐消瘦,盤角短且斑駁泛黃。

她一走到王座前就跪下了,一邊放聲嚎哭,一邊喃喃。她說她的老伴死了,小弟死了,兒子和女兒也死了,但女兒的兒子還是不記事的年紀——她向四面舉著繈褓裏不足月的嬰孩,喋喋不休地說著這個孩子有多麽乖巧,乞求魔王饒恕她們一家最後的血脈。

“他日後會是個聽話的奴隸啊,吾王。”激動的年邁老嫗跪爬了幾步,拼命將那臟兮兮的布包往前遞,“您看看他,您看看他!”

一個青年魔族在她背後舉起了長矛,這就是要處決了。一直沒什麽動靜的蘭繆爾終於忍不住,沙啞地仰頭向王座那邊叫了聲“吾王”,用懇求的語氣。

魔王覺得好笑,擡起手臂說:“慢著,不急著殺她。帶她上前來。”

白發蒼蒼的老魔族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了,她身材矮小,走起來一瘸一拐,是個跛子。

侍從松緩了她腳上的麻繩,於是身後幾百個俘虜都死死盯著她那虛浮的腳步,仿佛那是他們最後一根稻草。

走到距離王座還有十幾步的時候,昏耀喊:“停。”

但突然,老嫗擡起了那張瘦削而遍布皺紋的臉。

她的眼底迸發出瘋狂而悲愴的光,將一直珍愛地懷揣著的繈褓——那不足月的,像小貓般半死不活地哼哼著的小嬰兒——狠狠地向魔王的方向擲了出去!

這驚變來得太快,在場者竟無一人反應過來,除了被當做刺殺目標的魔王自己。

昏耀猛地站起,以迅雷之勢抽走了身側侍從手握的長矛,往前挺刺。當那黑鐵鑄造的矛尖刺穿嬰兒的繈褓,居然發出“鐺”的脆響!

下一刻,轟然一聲!

小小的布包在眾目睽睽之下爆炸了。

粘稠的血肉和骨頭向四面八方飛濺,昏耀手中的鐵矛直接被掀飛了半截,那變形的矛尖飛出去好遠才落在地表,彈了幾下,咣當當滾出去。

當幾塊被燒焦的破布碎片從死寂的半空中落下時,所有魔族侍從都趴在了地上。

那個老嫗早已經被兩側的侍從刺穿了胸口,鮮血從心口汩汩而出,流到灰蒙蒙的天空之下。

矮小的老魔族瞪著一雙淚眼,死不瞑目的樣子顯得如此可憐——縱使幾個鐘前,她用附著了咒文的雷石,活活填滿了她的親生孫子的肚子。

哪怕是魔王禦前的侍從,也沒能預想到如此狡詐、歹毒又慘烈的刺殺手段。

昏耀丟掉手中半截斷矛,漫不經心地坐回去,這場驚險的刺殺並不出乎他的意料。

魔王沒有理會失職請罪的侍從們,而是緩緩轉過身。

他沖那位被拴在自己身邊的奴隸露出一個殘酷的笑,問:“蘭繆爾,你昨夜說,誰是無辜者?”

目睹了一切的蘭繆爾跪在那裏,整個人搖搖欲墜,像片吹一吹就倒的紙。

他茫然地擡起因沾了血而顯得更加慘白的臉龐,問:“為什麽?”

魔王的回應是向身後一揮手。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侍從飛快地爬起來,撿起武器,開始砍刀切菜一樣地屠殺剩餘的百餘名俘虜。

慘叫與哭喊聲綿延不絕,血腥味越來越重。一個個男女老幼像是被割掉的雜草,在鐵矛與短刀映出的寒光中倒了下去,斷肢和頭顱滾了滿地。

蘭繆爾突然彎下腰,狠狠攥緊心口的衣袍。他疼得粗重喘息,半晌突然撐住地面,張口吐出了血。

昏耀在奴隸身側大笑起來:“深淵從來沒有慈悲者的活路。蘭繆爾,是你不懂深淵!”

他指著蘭繆爾,對身旁吩咐:“叫這個犯蠢的人類看完處刑的全過程,結束之後,栓到奴隸棚裏去,讓他嘗嘗真正地做奴隸該是什麽味道。”

第一年,蘭繆爾還不懂深淵。

……

這次的沖突事件,以及接踵而至的忙碌,令昏耀對蘭繆爾快速地失去了興趣。

因為氣溫一天比一天寒冷了。他必須要抓緊一切時間,為族人們的過冬做好準備。

迦索深淵沒有太陽,之所以生靈還不至於死絕,是因為這裏的地底有著縱橫的火脈。

火脈活躍時,會化作地火從大地的裂縫竄上來,一旦踩上就很燙腳。但火脈的沈睡期更兇險——那時,深淵將會迎來漫長的冬季,萬裏冰封飄雪。每次過冬,總有不少魔族會活生生凍死在嚴寒裏,或是因為缺少食物而逐漸餓死。

這一輪冬季要比往年好得多,因為他們擁有了從人類的王國掠奪歸來的戰利品。

魔王慷慨,將其中的絕大多數都散給族人,連命如草芥的劣魔都得到了許多恩賜。

但嘗到了甜頭,貪婪的魔族就開始不依不饒。

有的部落首領怨憤於魔王的草率退軍,他們想在溫暖的人間躲避寒冬;另一些首領則專註於從王那裏討要更多的戰利品作為賞賜,亂糟糟鬧個不休。

石柱森嚴的王庭前,血跡洗了一遍又一遍。

一個半月的時間內,昏耀殺了一個叛亂的小部落首領,兩個企圖冒犯他的首領子嗣,兩個散布謠言的年輕祭司,五個私吞族人分賞的部將,還有殃及池魚的幾百個不知名魔族。

鮮血讓他興奮也讓他麻木,昏耀逐漸將那個曾經會在深夜裏陪他說說話的奴隸拋在腦後。

畢竟,將聖君掠至深淵前的那麽多年,他也是這麽過來的。

直到有一天,摩朵從奴隸棚清點完人數回來上報,隨口對他說:“吾王,那個人類賤豬好像快死了。”

魔王當時正在用魔息淬刀,那把青銅彎刀橫在他的膝上。

他沒說什麽,只是出神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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