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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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謝衍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
然後刷牙洗臉。
然後出門散步。
回來後吃早飯。
然後工作。
然後去看看陽臺上的花，澆澆水，隨後吃午飯。
下午繼續工作。
午後四點半鐘停止工作，去運動。
運動完休息，練習小提琴。
大概六點鐘吃完飯，隨後坐在窗邊看下面來來回回的行人，畫畫。
大概八點鐘洗澡。
晚上開視頻通話。
十一點鐘睡覺，保證充沛的睡眠，準備好第二天的工作。
這是當謝照人在蘇黎世的時候。
*
謝衍的大腦是人造產物，這件事除了他和謝照外沒有第三個活人知道。
但這不妨礙他認識的一些人會窺破天機，評價他有時候“像個機器人”。
他的情緒表達和正常人到底不太一樣。
人造腦或許和徹底背離生物的人工智能殊途同歸，只是科學的造物不論是為了什麽，到底暫時無法達到真人的情感表現力。謝衍自覺自己在離開白色山莊就再也沒有出現太多極端情緒了，而剩下的都被或多或少地削弱。
例如他對人有十分愛，體現出來的也不過是常人表現出來的五分。
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對謝照不夠好。
而謝照從來不和他談論這個問題。謝照只會把圍巾往下扯，然後表示自己希望謝衍例行吻他。
他一般會照做。
如此一分鐘後，他就不再思考方才的問題了。
人造腦的內心往往並不如人們想象得那般覆雜。
除了情緒表達上的薄弱，謝衍同樣缺少精神上欲望。他對安逸的生活表現出了極大的喜愛，因此雖然可以做到像謝苑一樣快速完成認知神經科學的進修，他仍然沒有走這條路。事實上，謝衍對這個領域已經喪失了興趣。起初他進入商學院學習商學，後來他轉系去哲學院，還有不少目擊者見過他旁聽神學院的公開課。
此乃後話。
當謝衍在擦拭小提琴的時候，謝照坐在旁邊看書。
謝照早就從蘇黎世回來了，現在和他一起住在一戶頂樓上，周圍四通八達，喧囂而吵鬧。謝照最後還是沒有按照年齡本本分分讀完三年高中，而是借用一種走後門的方式被大學破格錄取。他也偏離了認知神經科學的方向，改為進醫學院進修。這樣有一個極其現實的好處：當他以比常人更快的速度畢業，就能直接進入謝衍名下的私人醫院行醫。他到時候的工作日程將包括但不限於看診和小型研究，還包括對真正“人造腦”的維護與追蹤。
一切都是最高機密。他的工作間裏將只會有小機器人。
謝照今年二十二歲，剛剛畢業，已經完成了基本的工作準備。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市區內的一所大學上課。謝衍就是把改造完成的白色山莊實驗基地捐給了它，為此不僅使謝照得以被直接錄取，還為他自己得到了一個榮譽學士頭銜。
謝衍試圖保證讓謝照基本享受到正常此年齡段的人應當具有的生活。
因此謝照會參加例如辯論比賽的各種校園活動，偶爾和同學一同去聚會，每次都會被一個開著色調詭異的天藍色小車的神秘人接走。據說那個和那輛天藍色小車氣質截然不同的冷冰冰的男人是他的監護人，但至於其他，謝照從來沒有多提過。
後來謝照也去了蘇黎世。
起初他沒想去的，但陰差陽錯，最後還是去了，甚至在校園的校友紀念簿裏找到了謝苑的名字。謝照在蘇黎世當了兩年交換生，此事對謝衍的日常時間表造成了不小的沖擊。終於等他一回來，謝衍的每日日程便迅速變回：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
然後刷牙洗臉。
然後出門散步。⌒
回來後謝照已經於七點鐘自行醒來，兩人一同吃早飯。
然後和謝照一起工作。
在謝照澆完陽臺上的花後，一同吃午飯。
飯後進行拼字游戲，有時改為你畫我猜或者跳棋。
下午帶謝照出去玩，其中一部分時間在於進行人文熏陶。
回家後休息，給謝照拉小提琴。
大概六點鐘吃完飯，隨後坐在窗邊看下面來來回回的行人，教謝照畫畫。
大概八點鐘一起去浴室洗漱和洗澡。
晚上看電影，或進行其他娛樂活動。
睡覺時間依據日期判定，總體應當保證充沛的睡眠。
……
這是當謝照不用上課或上班的時候。
*
謝照從蘇黎世回來後，他們仍然要每個月拜訪一次謝照現在身體的外祖母。
老年人並沒有想象中得那麽糊塗，但既然謝照只需要扮演一個經歷重大創傷後意外好轉的自閉患者，任務便容易很多。他一般自己上樓，留謝衍坐在那輛天藍色轎車裏獨自思考。
謝照下樓時往往很疲倦，此時應當投餵特定西餅屋裏的原味小泡芙。
謝照負責打開車裏的音樂播放器。
“今天她問起你來著。”當他們度過第一個紅綠燈時謝照提起。
“問什麽？”
“問我們是什麽關系。”
“你可以說我們是朋友。”
“我是這麽說的。”謝照停頓一下，“下樓的時候我又想了想。你不覺得人，還有他們之間的關系特別覆雜嗎？”
“是的。你在想什麽？”
“以前在山莊裏面，人人都認為我才是謝苑的弟弟，結果到了外面，你才變成了被承認的那個。同理，原來的那個人已經出車禍死掉了，但只要我還在裏面，我就可以跑到他姥姥那裏去，沒人能直接說出我不是他。而現在，從生物學的角度，你是我的本體。”他手指在安全帶上劃來劃去，“你我之間，我們都知道你是我的……嗯，你明白我的意思。然後我這副身體的姥姥認為你是我的朋友，而她女兒認為你是我的監護人。大多數人都默認你是我的哥哥，但根據梁恕的遺書，你是我的――舅舅。”
謝衍程序化地笑了一聲。
為了掩飾山莊裏多了不明大腦的事實，梁恕遺書的原話是為了進行科學研究，他和謝苑不惜將自己的親生兒子解剖後進行活體研究。
這當然不是真相，但當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是一句謊話的時候，它就是真的。
“說到這裏，又涉及到倫理上的矛盾。假如我們的社會身份分別是謝苑的弟弟和兒子，那麽“兒子”進入異體重新生存，我們之間的這種親屬關系是否有所改變？外甥的大腦被放置在一個徹底的陌生人體內，血緣關系會被割斷嗎？同理，假如我們以遺書表達出來的親屬關系來自由戀愛違背道德，換腦後是否就不再受此約束了？我們時常說大腦才決定了意識，但當他者不可能共情的時候，對於他們來講，是身體決定了這個人。”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謝衍說。
他們開始等下一個紅綠燈。
謝照揉眼睛，低頭看新聞。
“這是人工智能的時代。”他看著屏幕，忽然又說，“新出來的新聞：美國計算機團隊的新成品“亞當”有望標志新高峰……”
“也是人造意識？”謝衍問。
“差不多吧。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談過，梁恕毀滅資料，默認人造腦從未存在，算不算變相壓退了原本又可能比現在更高超的科技技術？但沒有我們，其他有的是人能做到。”
“對，但你知道我也在想另一個相關問題。”謝衍說，“關於我的
大腦，或者意識，只要維護得當，它其實比正常的人類壽命要長。”
“我會在你之前。”謝照表示同意。
“所以有時候我會想想以後。”
“你想出什麽來了嗎？”
“等你走了，我把手頭的工作做完。”謝衍仍然很有條理，“然後坦白我的真實身份，記憶刷機。這樣人造腦還可以有後續用途，但“我”本身就可以遠離孤獨，自我休息了。”
他把車開進車庫，熄火。
謝照在幽暗的光線裏轉過臉來看他，解開安全帶，他們很快地親了一下。隨後他們同時下車，進行按部就班的晚間日程。兩個人晚上都破例工作了一會兒，睡前還依偎著看了一會兒書。
直到熄燈後躺在床上，謝衍才想起什麽。
“今天是星期一。”他忽然在黑暗裏說。
“嗯？”
“我們是不是忘記了什麽？我們每個星期一、星期二、星期……”
他沒說下去，因為謝照翻了個身，悶在被子裏笑起來。謝衍聽著他一邊笑一邊爬起來，打開床頭櫃下面的抽屜，在黑暗裏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身側的床單凹陷一塊。
在黑暗裏，謝照帶著一點鼻音說：“你身上好冰。”
謝衍說他身上更冰。
然後他們就都不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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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衍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
然後刷牙洗臉。
然後出門散步。
回來後吃早飯。
然後工作。
然後去看看陽臺上的花，澆澆水，隨後吃午飯。
下午繼續工作。
午後四點半鐘停止工作，去運動。
運動完休息，練習小提琴。
大概六點鐘吃完飯，隨後坐在窗邊看下面來來回回的行人，畫畫。
大概八點鐘洗澡。
晚上開視頻通話。
十一點鐘睡覺，保證充沛的睡眠，準備好第二天的工作。
這是當謝照人在蘇黎世的時候。
*
謝衍的大腦是人造產物，這件事除了他和謝照外沒有第三個活人知道。
但這不妨礙他認識的一些人會窺破天機，評價他有時候“像個機器人”。
他的情緒表達和正常人到底不太一樣。
人造腦或許和徹底背離生物的人工智能殊途同歸，只是科學的造物不論是為了什麽，到底暫時無法達到真人的情感表現力。謝衍自覺自己在離開白色山莊就再也沒有出現太多極端情緒了，而剩下的都被或多或少地削弱。
例如他對人有十分愛，體現出來的也不過是常人表現出來的五分。
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對謝照不夠好。
而謝照從來不和他談論這個問題。謝照只會把圍巾往下扯，然後表示自己希望謝衍例行吻他。
他一般會照做。
如此一分鐘後，他就不再思考方才的問題了。
人造腦的內心往往並不如人們想象得那般覆雜。
除了情緒表達上的薄弱，謝衍同樣缺少精神上欲望。他對安逸的生活表現出了極大的喜愛，因此雖然可以做到像謝苑一樣快速完成認知神經科學的進修，他仍然沒有走這條路。事實上，謝衍對這個領域已經喪失了興趣。起初他進入商學院學習商學，後來他轉系去哲學院，還有不少目擊者見過他旁聽神學院的公開課。
此乃後話。
當謝衍在擦拭小提琴的時候，謝照坐在旁邊看書。
謝照早就從蘇黎世回來了，現在和他一起住在一戶頂樓上，周圍四通八達，喧囂而吵鬧。謝照最後還是沒有按照年齡本本分分讀完三年高中，而是借用一種走後門的方式被大學破格錄取。他也偏離了認知神經科學的方向，改為進醫學院進修。這樣有一個極其現實的好處：當他以比常人更快的速度畢業，就能直接進入謝衍名下的私人醫院行醫。他到時候的工作日程將包括但不限於看診和小型研究，還包括對真正“人造腦”的維護與追蹤。
一切都是最高機密。他的工作間裏將只會有小機器人。
謝照今年二十二歲，剛剛畢業，已經完成了基本的工作準備。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市區內的一所大學上課。謝衍就是把改造完成的白色山莊實驗基地捐給了它，為此不僅使謝照得以被直接錄取，還為他自己得到了一個榮譽學士頭銜。
謝衍試圖保證讓謝照基本享受到正常此年齡段的人應當具有的生活。
因此謝照會參加例如辯論比賽的各種校園活動，偶爾和同學一同去聚會，每次都會被一個開著色調詭異的天藍色小車的神秘人接走。據說那個和那輛天藍色小車氣質截然不同的冷冰冰的男人是他的監護人，但至於其他，謝照從來沒有多提過。
後來謝照也去了蘇黎世。
起初他沒想去的，但陰差陽錯，最後還是去了，甚至在校園的校友紀念簿裏找到了謝苑的名字。謝照在蘇黎世當了兩年交換生，此事對謝衍的日常時間表造成了不小的沖擊。終於等他一回來，謝衍的每日日程便迅速變回：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
然後刷牙洗臉。
然後出門散步。⌒
回來後謝照已經於七點鐘自行醒來，兩人一同吃早飯。
然後和謝照一起工作。
在謝照澆完陽臺上的花後，一同吃午飯。
飯後進行拼字游戲，有時改為你畫我猜或者跳棋。
下午帶謝照出去玩，其中一部分時間在於進行人文熏陶。
回家後休息，給謝照拉小提琴。
大概六點鐘吃完飯，隨後坐在窗邊看下面來來回回的行人，教謝照畫畫。
大概八點鐘一起去浴室洗漱和洗澡。
晚上看電影，或進行其他娛樂活動。
睡覺時間依據日期判定，總體應當保證充沛的睡眠。
……
這是當謝照不用上課或上班的時候。
*
謝照從蘇黎世回來後，他們仍然要每個月拜訪一次謝照現在身體的外祖母。
老年人並沒有想象中得那麽糊塗，但既然謝照只需要扮演一個經歷重大創傷後意外好轉的自閉患者，任務便容易很多。他一般自己上樓，留謝衍坐在那輛天藍色轎車裏獨自思考。
謝照下樓時往往很疲倦，此時應當投餵特定西餅屋裏的原味小泡芙。
謝照負責打開車裏的音樂播放器。
“今天她問起你來著。”當他們度過第一個紅綠燈時謝照提起。
“問什麽？”
“問我們是什麽關系。”
“你可以說我們是朋友。”
“我是這麽說的。”謝照停頓一下，“下樓的時候我又想了想。你不覺得人，還有他們之間的關系特別覆雜嗎？”
“是的。你在想什麽？”
“以前在山莊裏面，人人都認為我才是謝苑的弟弟，結果到了外面，你才變成了被承認的那個。同理，原來的那個人已經出車禍死掉了，但只要我還在裏面，我就可以跑到他姥姥那裏去，沒人能直接說出我不是他。而現在，從生物學的角度，你是我的本體。”他手指在安全帶上劃來劃去，“你我之間，我們都知道你是我的……嗯，你明白我的意思。然後我這副身體的姥姥認為你是我的朋友，而她女兒認為你是我的監護人。大多數人都默認你是我的哥哥，但根據梁恕的遺書，你是我的――舅舅。”
謝衍程序化地笑了一聲。
為了掩飾山莊裏多了不明大腦的事實，梁恕遺書的原話是為了進行科學研究，他和謝苑不惜將自己的親生兒子解剖後進行活體研究。
這當然不是真相，但當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是一句謊話的時候，它就是真的。
“說到這裏，又涉及到倫理上的矛盾。假如我們的社會身份分別是謝苑的弟弟和兒子，那麽“兒子”進入異體重新生存，我們之間的這種親屬關系是否有所改變？外甥的大腦被放置在一個徹底的陌生人體內，血緣關系會被割斷嗎？同理，假如我們以遺書表達出來的親屬關系來自由戀愛違背道德，換腦後是否就不再受此約束了？我們時常說大腦才決定了意識，但當他者不可能共情的時候，對於他們來講，是身體決定了這個人。”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謝衍說。
他們開始等下一個紅綠燈。
謝照揉眼睛，低頭看新聞。
“這是人工智能的時代。”他看著屏幕，忽然又說，“新出來的新聞：美國計算機團隊的新成品“亞當”有望標志新高峰……”
“也是人造意識？”謝衍問。
“差不多吧。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談過，梁恕毀滅資料，默認人造腦從未存在，算不算變相壓退了原本又可能比現在更高超的科技技術？但沒有我們，其他有的是人能做到。”
“對，但你知道我也在想另一個相關問題。”謝衍說，“關於我的
大腦，或者意識，只要維護得當，它其實比正常的人類壽命要長。”
“我會在你之前。”謝照表示同意。
“所以有時候我會想想以後。”
“你想出什麽來了嗎？”
“等你走了，我把手頭的工作做完。”謝衍仍然很有條理，“然後坦白我的真實身份，記憶刷機。這樣人造腦還可以有後續用途，但“我”本身就可以遠離孤獨，自我休息了。”
他把車開進車庫，熄火。
謝照在幽暗的光線裏轉過臉來看他，解開安全帶，他們很快地親了一下。隨後他們同時下車，進行按部就班的晚間日程。兩個人晚上都破例工作了一會兒，睡前還依偎著看了一會兒書。
直到熄燈後躺在床上，謝衍才想起什麽。
“今天是星期一。”他忽然在黑暗裏說。
“嗯？”
“我們是不是忘記了什麽？我們每個星期一、星期二、星期……”
他沒說下去，因為謝照翻了個身，悶在被子裏笑起來。謝衍聽著他一邊笑一邊爬起來，打開床頭櫃下面的抽屜，在黑暗裏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身側的床單凹陷一塊。
在黑暗裏，謝照帶著一點鼻音說：“你身上好冰。”
謝衍說他身上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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