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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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謝衍困惑地,把那行字念了出來。

“謝……照衍?”

“嗯。”梁恕低聲應道,“這是你的真名,你失憶前的名字。”

卡片的左下部分也展露在視角之中,謝衍隨後看見了上面的一個日期。

2月3日。

“梁恕。”他語氣不明地低聲說。

“怎麽?”

“今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

謝衍這句話好像消逝在了車空間中,因為隔了很久,他才聽見梁恕的回音。

“成年快樂。”男人幹巴巴地回答。

謝衍沒再說話,翻來覆去地盯著那張卡片看,仿佛要從上面燒出一個洞來。

他似乎陷入了一個充滿困惑又混亂不堪的小世界,其間許多早先被忽視過的細節穿插相間,織成了一張他無法解開的線團。謝照衍。哪幾根線是確實無關的選項,哪幾根又確實相連?謝衍的手又伸進口袋裏攥緊了,那些令他困惑的情感一閃而過。謝照對於自己不可能離開白色山莊的肯定。他要他脫下上衣,凝視自己赤|裸的後背。

他和梁恕的秘密通話。

「你相信人甚至會愛上機器人嗎?」

「那是非常病態的。」

「是啊,非常病態的。」

謝照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對他來講,那個病態的人究竟是他們中的誰?

“梁恕。”謝衍艱澀地開口,“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告訴過我我的真名是謝照衍。從始至終,你們說我是謝衍,人造腦是謝照,你們把一個雙字人名拆開給了我們一人一個。”

“……現在你知道了。”

“可是明明我作為謝苑的弟弟,醒來後應該理所當然地拿回本來屬於我的名字,新創造出的人造腦再起一個新名字才是正常的。為什麽把我拆出來一半給他,是有什麽深層的緣故嗎?”

梁恕轉了個彎,“你知道謝苑的想法總是難以揣度的。”

謝衍雙眼仍然看著卡片,似乎被說服了。

然而短暫的靜默後,他突然問:

“既然如此,為什麽分給我的是後面的字,而不是前面的?為什麽靠前的字給了人造腦?”

“那是因為……”

“因為我才是人造腦。”這已經是個肯定句了,“起初在謝苑眼裏,我和謝照一人是一半的他。但大腦先於身體,加上後續的交流,在她眼裏我根本不是她弟弟,也根本不是什麽謝照衍。”

梁恕壓著聲音,“你胡說什麽?”

“我知道我在說什麽。”謝衍把卡片裝回去,“再說我到底是什麽東西,以後遲早會知道。謝照和我之間必有一個人造腦,不管是誰,已經證明它抵達了外部科學家沒有企及的技術高度,一旦貿然暴露必將引起嚴重的後果。假如你繼續隱瞞我,我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進行頭部檢測,到那時候,你又該怎麽想?”

模糊的白樺樹成批掠過窗口。

車內一片死寂。

這回換成梁恕屈服了。

“別去。”他聲音啞得更厲害,“你是在找死。”

“我有權得知中間這些彎彎繞繞的來龍去脈。”∞本∞作∞品∞由∞

“你知道得夠多了。”

謝衍把紙包疊好,“這和你們一直忌諱莫深的意外有關嗎?關於我所謂失憶的意外?”

“我不能說。”梁恕咽了一下,“謝……你這麽聰明,大概已經看出來我在這裏的身份和地位了。白色山莊是你姐姐――謝苑的王國,而我們剩下所有人都自願作為它的附庸存在。你那位謝照是她的親弟弟,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因此排除你在外,我實際上處於的位置是最底端。你不明白嗎?這是我的自願選擇,我也只剩下這一條路可走。我曾經以為這是光榮的,但現在我也不清楚了。我無法確定什麽是對的,什麽又是錯的,什麽會引發更大的災難。”

“你到底想說什麽?”

“……所以我不會再自作主張。”梁恕沈聲道,“刨除你我,另外二人已經在不同情況下要求我守口如瓶。你要是願意猜測,那也隨便你,只是我不建議你去猜。畢竟過往已經無可――無從更改,你最好還是多想想以後要怎麽生活。”

“謝照讓你對我隱瞞。”謝衍一針見血。

“對。”

“所以他一直知道?”

梁恕無言,謝衍便知道這也是他不便答覆的內容。他在巨大的震驚中游蕩片刻,又迅速沈靜下來,把現有的信息連同過去七十一天的內容反覆重現比對。兩年前出了意外。隨後“謝照衍”被拆開,人體給了他作為人造腦的容器,而大腦則成為了真正的缸中之腦。

“那天我去找你的時候,那些白色的箱子裏是什麽,和他有關嗎?”

“……是供血。”

假如謝照從始至終一直對這一過程了如指掌,那又有兩種可能。

首先就是他自願獻身成為了姐姐的實驗體。

謝衍沿著這個思路想下去。

他自己也曾被放置於同樣的位置過,在第一次到訪姐姐的家後,他就被安排了任務。那時候他是怎麽看待謝照的?引蛇出洞,全方位配合姐姐的觀察。直到謝照的失控,他一直處於支配者的位置,甚至看待“人造腦”時都帶有一絲邏輯自生的俯視態度。

如此一來,謝照原本就知情的概率很低,因為他又確實一直是被動的。

即使試圖反過來操縱自己,目的也很明顯是出於私欲,出於尋求一種和他的共生。

因此他必須是出於非自願。

“非自願”三個字有一種天生的森然感,謝衍強迫自己繼續想下去,好像晚一點就要來不及了。不論出於何種原因,這對於謝照必定是一種背叛。

梁恕和謝苑沒有任何理由主動要求他知情。

假如需要邏輯自洽,他們甚至要主動抹殺他的記憶。

窗外雪愈發大了。

「失憶等同於死亡。」

「有這種感覺嗎,謝衍? 」

謝衍感到冷汗從額角流下來。

在獲悉真相前,謝照必定至少經歷過一段時間的失憶狀態,又意外重獲了部分記憶。他迅速把這段活動和謝照的另一種反常劃上等號,即被他成為“生病了”的情形。那些記憶肯定是不完整的,因為直到他第三次逃離謝苑處,謝照都在抱著被姐姐接走的幻想。

隨後他袒露了秘密。

隨後謝照親口承認自己是即將被抹殺的人造腦。

有什麽地方不對嗎?

“所以,”謝衍自言自語,仿佛特意在同時說給車裏的兩個人聽,“所謂意外,就是原本的謝照衍被迫進入人造腦相關實驗。謝苑把他撕裂成兩半,她認為更接近自己原本弟弟的叫謝照,另一半叫謝衍。我拿到了身體,所以我

背後應當有一個謝照認識的傷疤,他或許看到它的那一刻才明白我和他之間真正的聯系。身體只是軀殼,在你們眼中我只是個仿生機器人,所以你們對我沒有任何感情……謝照拿到,或者剩下的部分,是大腦。你們相信即使不再完整,謝照才更趨近於他,你會想主動跟他講話,而謝苑在臥床前一直試圖把他變回失憶前的模樣,假裝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人。”

車勻速行駛著。

“但答案其實早已經出現了。既然你們選擇分成謝照和謝衍兩個人,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我們誰也不是他,又都是那個死人剩下來的一部分。”謝衍平淡地指出,“對於原來的謝照衍來說,你們選擇人腦分離,或者記憶抹除的那一刻他就死了。而以他的身份繼續活下去的只能是我,因為出了白色山莊,對於外面的人來說,符合這張身份卡片的人就是謝照衍――沒有人會知道,其實我只是個贗品。”

而謝照比他早一步,已經提前給他準備了後路。

謝衍側過頭去,把鼻尖貼在冰冷的毛玻璃上。

他想象謝照說“你死也擺脫不了我”,以及“我不放心你”。他想象謝照爬上窗戶,蒼白的側臉。他想象謝照把身子縮在衣帽間的小小角落裏,雙手抱住一堆衣服,那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存在”的感覺。謝照縮在墻角發抖。謝照以幽靈的形態,把那些即使是一個完整的人也未必能承受的真相咽下。那些失控的尖叫。

他想象謝照是如何繼續坐在那個衣帽間中,把臉貼在一件看不清色彩的衣服上,完成那個計劃。

回到虛無裏去。

回到無邊的孤獨裏去。

獨自面對謝苑,繼續在生與死之間的灰色地帶游蕩。

那是什麽感覺?

生與死之間。

他自己是人造腦,那麽謝照必然就是活生生的人腦。謝照一直在以“人”的方式思維行事,那麽他對於死亡的感知必定和謝衍不相同。與此同時,白色山莊裏的其他所有人都在以看活人的方式看待謝照……

謝苑真的會輕而易舉地殺死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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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謝衍:是只有我這樣,還是大家的成年禮都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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