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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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從小山坡往白房子的方位眺望，可以看見門口臺階上一個孤零零的白影。
謝照托著下巴坐著，穿著那件永遠無法脫下的白襯衫，被一如既往地與陰濕寒冷的冬季隔開。謝衍進屋，突然察覺到謝照的表情和往日又有些細微不同。
那是強烈的疲憊與鎮靜，沒有來由的神采，突然間讓謝衍心頭掠過一絲不安。
莫名的情緒很快消失。
謝照上前一步，白影子忽然活了過來，註視謝衍。
“我等了好久。”他說。
他的頭發在昏暗與燈光的交接處閃爍出一絲光亮。
謝衍抿了抿嘴，不知該如何回答，謝照卻笑著對他伸出手去，佯裝著要他拉他一把。謝衍配合著伸了手，看著謝照把十指緊緊握在他雙腕上，半晌沒有動作。
有那麽一瞬間，謝照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他只是用投影特有的方式抓著謝衍的雙手，仰臉仔細地看著他。
謝照雙眼低頭時蒙著一層道不明的霧，擡起時卻仿佛爆裂出燈光，照亮了一對瞳孔中那兩個模糊的影像。隨後異常不見，謝照放了手，自己撐著膝蓋站了起來，一閃身進了門。
謝衍緊隨其後。
屋內沒開燈，這兩日謝照在家裏不喜歡開著燈。
謝衍心裏揣著一個未竟的計劃，不知是因為它還是因為冷，雙手微微顫著。樓道裏亮起一束白光，離得遠，也不那麽刺目。他正恍惚著，謝照不知何時繞到他身後，問：
“怎麽樣？”
謝衍驚醒過來。
“我還在打算試著開門。”他三言兩語把今天的經歷全講了，連同晚上的計劃。“半夜我要出門一趟，今晚必須拿到謝苑的指紋。等開了門，我再看看下一步要做什麽、能做什麽，我想盡快把這件事解決好。”
謝衍一邊說話，一邊往樓梯走去。
謝照慢了一拍才跟上來，沒有對他剛剛的話直接回應，反而問起了另一件事：
“我讓你替我重看的配電室，你又仔細看過了嗎？”
“看過了。”
謝衍不疑有他，當下細細回憶了一遍。他把謝照交代的事早上就辦好了，連每個小門上的標識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講完一遍，在樓梯轉角處回過頭，看見謝照站在一片白光裏，神色晦暗不明。
“也就是說，小房間裏可能掌管了白塔裏所有――所有的電源？”
“我想是的。”
“我們這裏就沒有這樣一個房間。”
“在外面吧？這一帶這麽多房子，大概也不一定是獨棟配電的。”
謝照不再追問配電室的事，只是把謝衍送到廚房門口。
“動作快點。”他靠在門框上笑，“你晚上不是還要出去？在那之前，我有話對你說。”
*
謝衍端著盤子回來的時候，謝照終於在明光裏看到了他的臉。
神色明顯是放松的，只是肢體仍然緊繃，正和他方才交代的進展相呼應。不出意外，只要他成功拿到姐姐的指紋，那扇門就會向他打開。
而謝衍不應該知道裏面有什麽。
這是不必要的事情。
謝照盤腿坐著，面前被謝衍放了那只白色盤子，他就在他面前神態自若地吃著空氣。他不再講話，兩手捧著自己的臉，專註地盯著謝衍看。
等他放完盤子回來，謝照終於開口：“我給梁恕打了電話。”
“電話？”
“謝衍，”他低聲道，“你有沒有想過，假如你打開門也來不及或根本無法篡改權限，之後又要怎麽辦？”
謝衍沒換外套，幹脆穿著毛衣外褲坐在了床上。
他皺了皺眉，直白地回答：“我沒想過。”
“我想過。我替你想了。”⑥
謝衍疑惑不解地看著他。
“明天早晨，你就會知道答案了。”謝照繼續說，“兩種可能性。如果我們仍然在一起，你姐姐的回收還沒有啟動，那我們就繼續想辦法。既然她生病了，那麽一切確實也有可能延遲，不是嗎？但如果你醒來後發現只剩下你一個人，我要求你聽好我下面說的話。我希望在無可挽回的狀態下，你完全聽我安排。”
他一邊講話，一邊偷偷觀察謝衍。
謝衍很關心他，也確實在盡其所能規避自己“死亡”的結果。
但剛剛獲得生命兩個月的謝衍也確實仍殘留著機械的本能。他存在驚嚇和難過的情緒，但從未長時間驚恐或者哭泣。往好處想，就是無論發生什麽，他也能報以鎮定，不至於胡攪蠻纏（像那種“不，我說不會發生就是不會發生”）和要死要活。正如現在，他堪稱平靜地聽完了謝照對於未來的悲觀預測，除了神色嚴肅外並沒有任何過激反應。
謝照放心了。
他又偷偷看了謝衍一眼，深吸一口氣，重覆道：“可以做到嗎？”
謝衍緊緊閉著嘴，一動不動。
“明天早上七點，梁恕會出現在門口。”謝照自顧自說著，操縱機器人關了燈。“你提前洗漱吃飯，收拾好要帶的兩套換洗衣服，外套，準備好等他。在車上他會給你一個文件夾，裏面是你的身份信息、財產信息和他的親筆信，你要保證收好。從我們這裏向東直行約一個小時就是山莊外圍，他會把你放在一個舊日的同事家，隨後你聽他安排。到此為止，內容很簡單，你記住了嗎？”
謝衍仍然是方才的疑惑神色，但點了點頭。
謝照嘆了口氣，“謝衍，我講話，你是不是只會點頭。”
“你希望我質疑你嗎？”
“不是希望或不希望。”謝照站起來，向後退了幾步，直到小腿碰上了堅硬的床頭欄桿。“你晚上要去你姐姐家裏竊取指紋嗎？你要幾點去？”
謝衍仍然不明所以，“我現在就可以去。”
“別走。”謝照驟然打斷他，“她現在一定還沒有睡著。你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別動……”
謝照自己往黑色痛苦的水流裏沈下去了。
他喃喃地說著話，在空蕩蕩的夜裏，他感到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同哽咽。謝衍不說話了，任由他伸出手，抓住了謝衍幻影一樣的手。他知道對於謝衍來說，他的手仍然好端端地垂在床邊，但他抓住它，慢慢地，慢慢地拉到眼前，把它按在了自己側臉上。
死死地按住，仿佛謝衍真的是出於自主意圖摸了摸他的臉。
“我想……”
“你想要什麽？”謝衍輕聲問。
謝照跪坐著，繃直了背，往前爬行了幾下。
他感到謝衍不知何時已經躺下了，身體懸著，一邊手臂垂地。他閉上眼睛，摸索著整個人罩在謝衍上面，自己好像一只巨大的動物。
動物長著金屬的骨架。
“我想要你碰一下我。”謝照眨眨眼睛，“真正地，抱我，摸我，掐我……怎麽樣都行，就是別像現在這樣，到這個地步，還只能隔著一層屏障在一起。但那不可能的，是不是。”
謝衍沈默著，擡起一只手。
黑暗裏他的眼睛對上謝照的眼睛，手指略過他的身體，從肩膀往下。他做這樣的事情做了太多次，已經可以恰到好處，即不至於虛懸著，也不至於穿透虛影。他一邊把手往黑暗身處游動，一邊慢慢重新坐了起來，謝照也隨之收回手，坐在了自己腳踝上。
謝衍的手在謝照小腹上停住。
謝照低頭。
他突然問：“你會有反應嗎
？”
謝衍一楞，表情一片空白。
“沒有？”謝照又笑，隨後表情收回去，“我也沒有。但你沒有是因為我，我不是因為你。沒有就是沒有。”
謝衍收回手，“你也會有的。”
“嗯？”
“以後。”他承諾一樣的口吻，“等我們出去，等我帶你出去，我會讓你有感覺。”
謝照仰起臉，用用非常天真的表情看他，“真的嗎？”
“真的。”
“你還會什麽？”
謝衍思索，“你想要什麽？”
“很多。”謝照微不可聞地吐字，“正常人有的我全部要有。你姐姐教過你生理常識嗎？對我做你能做到的一切。讓我……感到。疼痛。喘熄。燃燒。你能答應我嗎？”
“我答應你。”
但謝照的臉色突然變了。那無害又溫順的眼神瞬間褪去，人毫無征兆地爬起，頃刻間退出了幾米開外。謝衍不解擡頭，見謝照臉色一點笑意也無，遠遠貼墻站著，蒼白地凝視著他。
“謝照？”
“你不要答應我這麽多事情。”謝照聲音不自然地發顫，好像千般萬般擁擠在一處，“答應我這麽多……你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謝衍也起身，“你怎麽知道我做不到？”
謝照低頭，神色晦暗不明，“因為沒有人能離開白色山莊的。”
“可以的。只要我拿到你的數據權限，從這裏到山莊出口，開車只需要半個小時。我自己計算過。”
“你會開車嗎？”
“我可以學。”
謝照又問，“那梁恕會開車嗎？”
“他當然――”
“那你有沒有想過，只要半個小時，梁恕和你姐姐走了十八年都沒能走出去？”
謝衍試圖把他愈發尖銳的聲音壓下，“梁恕每隔幾天就是出去一次。”
謝照緊貼著墻，崩潰一樣大吼一聲：“你明知我說的不是那種出去！”
他整個人仿佛被難以承受的壓力拉成一條細細的線，於瀕臨破裂處發出難聽的尖響。在謝衍起身之前，人影已經消失不見，房間裏又回歸一片寂寥。謝衍走到門前，從一片黑暗中四下掃視，卻一時看不見謝照具體跑去哪裏。
謝衍扶著樓梯把手，一步步往閣樓走。
樓梯也發出幻覺中的吱呀聲，仿佛搖搖欲墜。
他走進衣帽間，打開櫃子，但是裏面沒有人。
他深呼吸兩次，在揮之不去的焦躁中重新下樓。然而一推開臥室門他就站住了，因為謝照不知何時已經回來，抱著膝蓋背對他坐在床頭，眼睛看著窗戶。
謝衍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外面的月色非常皎潔。
“對不起。”謝照突然說。
“怎麽了？”
“我對你亂發脾氣。”
“沒關系。”
謝照不說話了。
謝衍又嘆一口氣，往旁邊挪了挪身子，拍拍枕頭，“過來。”
謝照很順從地挪過去，把臉靠在謝衍肩上，緊緊閉了閉眼睛。
“謝衍。”
“嗯？”
“別動，別動。聽我說話。”
“我在聽。”
謝照沈默了相當長的時間，低聲問：
“你喜歡我嗎？”
謝衍說喜歡。
“就像梁恕對你姐姐那樣？你一直是這樣理解的嗎？”
謝衍頓了一會兒，“是。”
“那如果有人給你選項，選離開白色山莊和留在這裏陪我一起，你會選我嗎？”
“我會選你。”
謝照終於笑了。在夜色裏，他的笑容也顯得如同透明。
“謝衍，”他又問，“你覺得愛到底是什麽？”
謝衍側過臉看他。
謝照重新調整姿勢，耳語：“你相信梁恕會永遠愛她嗎？”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不覺得奇怪嗎？他愛過她，她也愛過他，但現在看看他們，說他們相愛又是確實錯誤的。好像他們隔著兩個不同的時空和時間，只有最開始的瞬間裏有愛在存在，可能也只有那時候的是真的。現在殘餘下來的……你姐姐對他是怨恨？梁恕對她又是愧疚？我想愛是沒有永恒的。無數瞬間可以連成一片，給人一種長長久久的幻覺。就像點連成線，需要很多、很多的點，需要流動來延續。可是白色山莊是停滯的，它把這裏的人都凍住了。被凝滯住的瞬間也會給人關於愛的錯覺，但誰真正愛誰呢？所以現在只剩下我和你了。等你走開，你會流動，而我永遠停留在此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謝衍遲疑著，“我不明白。”
“沒關系。我只是要糾正你，你一直以來的認知是錯誤的。”謝照深吸一口氣，“不要學習梁恕，我就是告訴你這個，我不太放心你……沒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讓你無條件聽話。等你離開這裏，好好保護自己，尤其是大腦。從明天起，不要相信任何人。”
謝衍聲音仿佛繃直了，“好。”
他們又靜靜坐了一會兒。
謝照突然又問：“你喜歡我嗎？”
謝衍絲毫沒有質疑這個問題的高度重覆性。
“當然。”
“那你會忘記我嗎？”
“不會。”
“那就說，”謝照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輕手輕腳地坐了起來，“說你會永遠記得我。”
謝衍順著他往下說：
“我會永遠記得你。”
“謝衍。”謝照模糊不清地說，“你知道嗎？”
“知道什麽？”
謝照卻驟然失了聲。
他慢慢地低下`身子，輕輕往左側湊，嘴唇碰到了電流。他摸索著尋找位置，終於給自己的嘴唇找到了它冰冷又毫無感知之力的鏡像，兩方一觸即分。最後他坐直，後退，跳了下去，但沒有走，站在那兒不動。
最後他轉身跌坐在床畔，臉被月色映照成一片模糊的白。
“謝衍。”在徹底躲離那個人之前，他在心裏顫聲念了一遍。
其實忘記了也沒關系的。
碰不到也沒關系。
只要這個瞬間之前的所有瞬間此刻仍在，就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事情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敲日歷！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哦！
發生在2月3日的全部相關情節，都會在當天呈現給大家。
（潛臺詞：爆更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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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強烈的疲憊與鎮靜，沒有來由的神采，突然間讓謝衍心頭掠過一絲不安。
莫名的情緒很快消失。
謝照上前一步，白影子忽然活了過來，註視謝衍。
“我等了好久。”他說。
他的頭發在昏暗與燈光的交接處閃爍出一絲光亮。
謝衍抿了抿嘴，不知該如何回答，謝照卻笑著對他伸出手去，佯裝著要他拉他一把。謝衍配合著伸了手，看著謝照把十指緊緊握在他雙腕上，半晌沒有動作。
有那麽一瞬間，謝照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他只是用投影特有的方式抓著謝衍的雙手，仰臉仔細地看著他。
謝照雙眼低頭時蒙著一層道不明的霧，擡起時卻仿佛爆裂出燈光，照亮了一對瞳孔中那兩個模糊的影像。隨後異常不見，謝照放了手，自己撐著膝蓋站了起來，一閃身進了門。
謝衍緊隨其後。
屋內沒開燈，這兩日謝照在家裏不喜歡開著燈。
謝衍心裏揣著一個未竟的計劃，不知是因為它還是因為冷，雙手微微顫著。樓道裏亮起一束白光，離得遠，也不那麽刺目。他正恍惚著，謝照不知何時繞到他身後，問：
“怎麽樣？”
謝衍驚醒過來。
“我還在打算試著開門。”他三言兩語把今天的經歷全講了，連同晚上的計劃。“半夜我要出門一趟，今晚必須拿到謝苑的指紋。等開了門，我再看看下一步要做什麽、能做什麽，我想盡快把這件事解決好。”
謝衍一邊說話，一邊往樓梯走去。
謝照慢了一拍才跟上來，沒有對他剛剛的話直接回應，反而問起了另一件事：
“我讓你替我重看的配電室，你又仔細看過了嗎？”
“看過了。”
謝衍不疑有他，當下細細回憶了一遍。他把謝照交代的事早上就辦好了，連每個小門上的標識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講完一遍，在樓梯轉角處回過頭，看見謝照站在一片白光裏，神色晦暗不明。
“也就是說，小房間裏可能掌管了白塔裏所有――所有的電源？”
“我想是的。”
“我們這裏就沒有這樣一個房間。”
“在外面吧？這一帶這麽多房子，大概也不一定是獨棟配電的。”
謝照不再追問配電室的事，只是把謝衍送到廚房門口。
“動作快點。”他靠在門框上笑，“你晚上不是還要出去？在那之前，我有話對你說。”
*
謝衍端著盤子回來的時候，謝照終於在明光裏看到了他的臉。
神色明顯是放松的，只是肢體仍然緊繃，正和他方才交代的進展相呼應。不出意外，只要他成功拿到姐姐的指紋，那扇門就會向他打開。
而謝衍不應該知道裏面有什麽。
這是不必要的事情。
謝照盤腿坐著，面前被謝衍放了那只白色盤子，他就在他面前神態自若地吃著空氣。他不再講話，兩手捧著自己的臉，專註地盯著謝衍看。
等他放完盤子回來，謝照終於開口：“我給梁恕打了電話。”
“電話？”
“謝衍，”他低聲道，“你有沒有想過，假如你打開門也來不及或根本無法篡改權限，之後又要怎麽辦？”
謝衍沒換外套，幹脆穿著毛衣外褲坐在了床上。
他皺了皺眉，直白地回答：“我沒想過。”
“我想過。我替你想了。”⑥
謝衍疑惑不解地看著他。
“明天早晨，你就會知道答案了。”謝照繼續說，“兩種可能性。如果我們仍然在一起，你姐姐的回收還沒有啟動，那我們就繼續想辦法。既然她生病了，那麽一切確實也有可能延遲，不是嗎？但如果你醒來後發現只剩下你一個人，我要求你聽好我下面說的話。我希望在無可挽回的狀態下，你完全聽我安排。”
他一邊講話，一邊偷偷觀察謝衍。
謝衍很關心他，也確實在盡其所能規避自己“死亡”的結果。
但剛剛獲得生命兩個月的謝衍也確實仍殘留著機械的本能。他存在驚嚇和難過的情緒，但從未長時間驚恐或者哭泣。往好處想，就是無論發生什麽，他也能報以鎮定，不至於胡攪蠻纏（像那種“不，我說不會發生就是不會發生”）和要死要活。正如現在，他堪稱平靜地聽完了謝照對於未來的悲觀預測，除了神色嚴肅外並沒有任何過激反應。
謝照放心了。
他又偷偷看了謝衍一眼，深吸一口氣，重覆道：“可以做到嗎？”
謝衍緊緊閉著嘴，一動不動。
“明天早上七點，梁恕會出現在門口。”謝照自顧自說著，操縱機器人關了燈。“你提前洗漱吃飯，收拾好要帶的兩套換洗衣服，外套，準備好等他。在車上他會給你一個文件夾，裏面是你的身份信息、財產信息和他的親筆信，你要保證收好。從我們這裏向東直行約一個小時就是山莊外圍，他會把你放在一個舊日的同事家，隨後你聽他安排。到此為止，內容很簡單，你記住了嗎？”
謝衍仍然是方才的疑惑神色，但點了點頭。
謝照嘆了口氣，“謝衍，我講話，你是不是只會點頭。”
“你希望我質疑你嗎？”
“不是希望或不希望。”謝照站起來，向後退了幾步，直到小腿碰上了堅硬的床頭欄桿。“你晚上要去你姐姐家裏竊取指紋嗎？你要幾點去？”
謝衍仍然不明所以，“我現在就可以去。”
“別走。”謝照驟然打斷他，“她現在一定還沒有睡著。你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別動……”
謝照自己往黑色痛苦的水流裏沈下去了。
他喃喃地說著話，在空蕩蕩的夜裏，他感到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同哽咽。謝衍不說話了，任由他伸出手，抓住了謝衍幻影一樣的手。他知道對於謝衍來說，他的手仍然好端端地垂在床邊，但他抓住它，慢慢地，慢慢地拉到眼前，把它按在了自己側臉上。
死死地按住，仿佛謝衍真的是出於自主意圖摸了摸他的臉。
“我想……”
“你想要什麽？”謝衍輕聲問。
謝照跪坐著，繃直了背，往前爬行了幾下。
他感到謝衍不知何時已經躺下了，身體懸著，一邊手臂垂地。他閉上眼睛，摸索著整個人罩在謝衍上面，自己好像一只巨大的動物。
動物長著金屬的骨架。
“我想要你碰一下我。”謝照眨眨眼睛，“真正地，抱我，摸我，掐我……怎麽樣都行，就是別像現在這樣，到這個地步，還只能隔著一層屏障在一起。但那不可能的，是不是。”
謝衍沈默著，擡起一只手。
黑暗裏他的眼睛對上謝照的眼睛，手指略過他的身體，從肩膀往下。他做這樣的事情做了太多次，已經可以恰到好處，即不至於虛懸著，也不至於穿透虛影。他一邊把手往黑暗身處游動，一邊慢慢重新坐了起來，謝照也隨之收回手，坐在了自己腳踝上。
謝衍的手在謝照小腹上停住。
謝照低頭。
他突然問：“你會有反應嗎
？”
謝衍一楞，表情一片空白。
“沒有？”謝照又笑，隨後表情收回去，“我也沒有。但你沒有是因為我，我不是因為你。沒有就是沒有。”
謝衍收回手，“你也會有的。”
“嗯？”
“以後。”他承諾一樣的口吻，“等我們出去，等我帶你出去，我會讓你有感覺。”
謝照仰起臉，用用非常天真的表情看他，“真的嗎？”
“真的。”
“你還會什麽？”
謝衍思索，“你想要什麽？”
“很多。”謝照微不可聞地吐字，“正常人有的我全部要有。你姐姐教過你生理常識嗎？對我做你能做到的一切。讓我……感到。疼痛。喘熄。燃燒。你能答應我嗎？”
“我答應你。”
但謝照的臉色突然變了。那無害又溫順的眼神瞬間褪去，人毫無征兆地爬起，頃刻間退出了幾米開外。謝衍不解擡頭，見謝照臉色一點笑意也無，遠遠貼墻站著，蒼白地凝視著他。
“謝照？”
“你不要答應我這麽多事情。”謝照聲音不自然地發顫，好像千般萬般擁擠在一處，“答應我這麽多……你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謝衍也起身，“你怎麽知道我做不到？”
謝照低頭，神色晦暗不明，“因為沒有人能離開白色山莊的。”
“可以的。只要我拿到你的數據權限，從這裏到山莊出口，開車只需要半個小時。我自己計算過。”
“你會開車嗎？”
“我可以學。”
謝照又問，“那梁恕會開車嗎？”
“他當然――”
“那你有沒有想過，只要半個小時，梁恕和你姐姐走了十八年都沒能走出去？”
謝衍試圖把他愈發尖銳的聲音壓下，“梁恕每隔幾天就是出去一次。”
謝照緊貼著墻，崩潰一樣大吼一聲：“你明知我說的不是那種出去！”
他整個人仿佛被難以承受的壓力拉成一條細細的線，於瀕臨破裂處發出難聽的尖響。在謝衍起身之前，人影已經消失不見，房間裏又回歸一片寂寥。謝衍走到門前，從一片黑暗中四下掃視，卻一時看不見謝照具體跑去哪裏。
謝衍扶著樓梯把手，一步步往閣樓走。
樓梯也發出幻覺中的吱呀聲，仿佛搖搖欲墜。
他走進衣帽間，打開櫃子，但是裏面沒有人。
他深呼吸兩次，在揮之不去的焦躁中重新下樓。然而一推開臥室門他就站住了，因為謝照不知何時已經回來，抱著膝蓋背對他坐在床頭，眼睛看著窗戶。
謝衍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外面的月色非常皎潔。
“對不起。”謝照突然說。
“怎麽了？”
“我對你亂發脾氣。”
“沒關系。”
謝照不說話了。
謝衍又嘆一口氣，往旁邊挪了挪身子，拍拍枕頭，“過來。”
謝照很順從地挪過去，把臉靠在謝衍肩上，緊緊閉了閉眼睛。
“謝衍。”
“嗯？”
“別動，別動。聽我說話。”
“我在聽。”
謝照沈默了相當長的時間，低聲問：
“你喜歡我嗎？”
謝衍說喜歡。
“就像梁恕對你姐姐那樣？你一直是這樣理解的嗎？”
謝衍頓了一會兒，“是。”
“那如果有人給你選項，選離開白色山莊和留在這裏陪我一起，你會選我嗎？”
“我會選你。”
謝照終於笑了。在夜色裏，他的笑容也顯得如同透明。
“謝衍，”他又問，“你覺得愛到底是什麽？”
謝衍側過臉看他。
謝照重新調整姿勢，耳語：“你相信梁恕會永遠愛她嗎？”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不覺得奇怪嗎？他愛過她，她也愛過他，但現在看看他們，說他們相愛又是確實錯誤的。好像他們隔著兩個不同的時空和時間，只有最開始的瞬間裏有愛在存在，可能也只有那時候的是真的。現在殘餘下來的……你姐姐對他是怨恨？梁恕對她又是愧疚？我想愛是沒有永恒的。無數瞬間可以連成一片，給人一種長長久久的幻覺。就像點連成線，需要很多、很多的點，需要流動來延續。可是白色山莊是停滯的，它把這裏的人都凍住了。被凝滯住的瞬間也會給人關於愛的錯覺，但誰真正愛誰呢？所以現在只剩下我和你了。等你走開，你會流動，而我永遠停留在此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謝衍遲疑著，“我不明白。”
“沒關系。我只是要糾正你，你一直以來的認知是錯誤的。”謝照深吸一口氣，“不要學習梁恕，我就是告訴你這個，我不太放心你……沒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讓你無條件聽話。等你離開這裏，好好保護自己，尤其是大腦。從明天起，不要相信任何人。”
謝衍聲音仿佛繃直了，“好。”
他們又靜靜坐了一會兒。
謝照突然又問：“你喜歡我嗎？”
謝衍絲毫沒有質疑這個問題的高度重覆性。
“當然。”
“那你會忘記我嗎？”
“不會。”
“那就說，”謝照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輕手輕腳地坐了起來，“說你會永遠記得我。”
謝衍順著他往下說：
“我會永遠記得你。”
“謝衍。”謝照模糊不清地說，“你知道嗎？”
“知道什麽？”
謝照卻驟然失了聲。
他慢慢地低下`身子，輕輕往左側湊，嘴唇碰到了電流。他摸索著尋找位置，終於給自己的嘴唇找到了它冰冷又毫無感知之力的鏡像，兩方一觸即分。最後他坐直，後退，跳了下去，但沒有走，站在那兒不動。
最後他轉身跌坐在床畔，臉被月色映照成一片模糊的白。
“謝衍。”在徹底躲離那個人之前，他在心裏顫聲念了一遍。
其實忘記了也沒關系的。
碰不到也沒關系。
只要這個瞬間之前的所有瞬間此刻仍在，就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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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敲日歷！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哦！
發生在2月3日的全部相關情節，都會在當天呈現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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