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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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謝照乍然醒來，一時並無多餘的力氣想其他，只眼神發直地看向對面。
謝衍正掛著他最常見的那副友善又寡淡的神情向這邊俯視，眼神卻在別處，說不清是否已經發覺床上的人醒了。這一點很快得到了證實，因為謝衍竟就此起身，動作一看就是要從房間裏出去。
謝照頭腦仍然空白一片，卻下意識知道不能就這麽讓謝衍再次消失。他躺著的動作正好壓住喉嚨，當下掙紮著撐起來，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謝衍。”
幾乎在一秒鐘內，謝衍又坐回了他剛剛坐著的地方，簡直好像沒動過。
這下謝照看清了：果真是謝衍，只是哪裏看起來和之前不一樣了。
似乎還有其他一點不對勁，但他暫時也沒有想起來。
“你的……”謝照指了指自己的下半眼圈，“這裏，有點發青。”
謝衍下意識地也摸了摸自己眼周。
“有嗎？”
謝照想說有，但左手撐著的褶皺的白床單忽然往旁邊滑開，他當即臉朝下重新摔回了枕頭上。摔倒的時候謝衍仍然在旁邊幹巴巴地坐著，只是嘴角像是向外扯了一下。
幸災樂禍。
謝照心裏想著，伸手去找其他支撐物，於是摸到了另一個枕頭。
枕頭。
忽然他明白不對勁的地方在那裏了。
雖然會機械性地接收時不時閃回的記憶，謝照仍然本能地把醒來的那天算作“第一天”，即自己存在的起始。從那天起，他和謝衍雖說一直如同罐子裏的兩只飛蟲一樣被湊在一起，相互之間的關系卻總是微妙而流動的。
他們有抵達任何一個階段的理由，從未在任何階段停留太久，好像一切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所操控。
結果毫無懸念：本質是機器的人造腦轉向姐姐，他也不再是自己。記憶裏最後的時刻他已經渾渾噩噩地和謝衍翻了臉，並沒有想過之後會怎樣。
但總歸不是現在的情況。
謝照臉頰緊貼著床單，他記得織物又涼又軟的觸感。他同樣記得謝衍的――姐姐的――第三條新規則。
他絕不可能是自己摸到這個房間來的，於是念頭過電似的來了一遍，對謝衍舉起了一根手指。
他沒說話，但謝衍一看就明白，對他搖搖頭。
謝照困惑地看向他。
“忘記第三條新規則吧。”謝衍過了一會兒才補上半句，“如果你想，第二條也可以忘掉。”
“什――麽？”
謝照終於成功爬了起來，欲言又止地掛在鐵架子前面。
謝衍在看著他，眼睛順著他方位的改變微微移動，而謝照只管盯著他的臉看。
“幾天了？”最後他小聲問。
“四天。”
“比上次短些。”謝照自言自語，謝衍卻短暫地皺了一下眉。
他似乎要問個問題，但謝照比他更快：“你姐姐又找了你一次？她說了什麽，新規則呢？”
謝衍空白地看了他一會兒。
他空白的時候連自己的經典表情也省略了。謝衍嘴唇張開，變化了好幾個口型，最後簡略道：“謝苑沒有找我。”
謝照睜大眼睛，只聽謝衍面無表情地反問他：“你知道我是因為我姐姐而變換規則？”
他不知所措，只能點頭，“可你再也沒有見過你姐姐？”
“沒有。”
謝照頭腦裏亂極了。
他失去行動能力，也就失去了對局面的控制能力。沒有姐姐，又是哪股外力推動起現下的變化？總歸不可能是謝衍看他狼狽而動了惻隱之心，畢竟他要能動，早就……
“但我又見到了梁恕。”謝衍說。
謝照立刻豎起耳朵。
“我之前可能沒有系統地跟你說過，我姐姐精神上有點問題，山莊裏的一切事務基本上都是梁恕操持的。當然，他仍然得聽她的話，但在大範圍裏面有很多小權限。”
謝照呆呆地望著他，“比如？”
“比如遮蔽一定範圍內的監控設施。對，別打岔――那種音頻視頻能夠隨時同步到謝苑那裏的設施。監控是自動運轉的，理論上不歸梁恕管轄，但蓄意悄悄換掉其中一個房間在某一時段的音頻還是能做到的，不過只有這個房間。把窗戶關上，沒有光，圖像裏就是一片黑，你可以仍然像以前那樣過來。以後不要去衣帽間了，那麽小的地方，你待著不難受嗎？”
謝照心裏更亂了。
梁恕這樣一個在謝衍描述中一直以透明人姿態出現的人物，他想都沒想過。“他為什麽要給我們屏蔽監控？”
謝衍的坐姿到現在為止都沒再變過，“我不知道。我也覺得很奇怪，但我一說他就同意了。”
“你一說……他就同意了？”謝照當即明白了畫外音，險些又從床上摔下去，“是你！你主動去求他替換監控嗎？”
謝衍莫名其妙地說：“我只能找到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謝照幾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了，又怕自己意會錯了意思，“我是說你怎麽會――你不是――為什麽？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不會再繼續違反規則了嗎？”
“因為你生氣了。”謝衍看上去也不確定起來，“沒有嗎？”
謝照怔怔地搖頭。
“可是我讓你不高興，我能看出來。你想讓我回到以前那樣，所以不停地違反規則。但實際上我們都沒有必要完全遵守那些規則。”
謝照失了神一樣靠在欄桿上，雙眼只猶疑不定地往謝衍臉上看。忽然間記憶裏的新碎片再度鋪天蓋地而來。雪人的影子，姐姐不為人知的陰暗過去，在精神病院裏畫出的作品。她對恨意和愛意的矛盾表露，她對謝衍的指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牢牢兜住了一個朦朧的真相。但它與他無關，和他有關的只有面前人而已。謝衍。一個人造意識。在明確自己收到的指示同時，選擇絞盡腦汁忤逆了它。謝照猛地擡起臉來，視野裏人還是原先的那個人，可是他的臉――他的眼睛――變了。
謝照輕聲問，“是擔心我嗎？”
謝衍仍然動作機械地坐著，聞此又停了一會兒，似乎在想。
最後他點了點頭。
“也沒有生我的氣？我脾氣變壞了也沒有生氣嗎？”
謝衍看起來有點驚訝，“我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
他終於動了動身子，坐得近了些。
此時謝照終於註意到他穿著睡衣，或許只是顧忌他醒後兩人再生矛盾才保持了距離。現在謝衍也靠在了床頭，離謝照坐著的位置很近，只要一低頭，那種碰觸的微妙感覺就會再現。衣櫃裏百轉千回的念想在一剎那間從謝照腦海裏穿梭而過，關於黑暗裏龐大的孤獨，姐姐沒有來。
來的是謝衍。
謝衍在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臉上仍然是那種永恒的友善，又似乎多了一點人類特有的柔情。
「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本⊥作⊥品⊥由⊥
「好了。」
“你知道嗎，謝衍？”他鬼使神差地、喃喃地說，“前一段時間，我很生你的氣。我生所有人的氣，因為我以為我在和你相依為命，但最後還是只有我一個人。這種感覺會吃掉我。但是如果我躲起來，就會掉進循環裏，不斷看見過去的幻覺，不論多安全都會感到害怕，最後……當人陷入極端情緒的時候，會做出任何事。”
他感到謝衍在很耐心地聽著。
謝照看著他的眼睛，突兀地說：“我聽說有時候，他們甚至會愛上機器人。”
謝衍茫然地看回來，目光直直地道：“那是非常病態的。”
“是啊，”謝照說，“非常病態的。”
他們沈默著，謝衍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小腹靠上的位置，好像那裏不舒服。
他又重覆了一遍：“是非常病態的。”
謝照抿了抿嘴唇，仍然圓睜雙眼看著他。
他看著謝衍的手如何一點點放下來，沿著床單爬動，又原路返回去。
謝照聽見自己問：“那你呢？你喜歡我嗎？”
謝衍神情裏有一種東西，一種陌生的情緒，讓謝照以為他會驟然破開外殼，做出一些瘋狂的、自己根本無法想象他能做出的事情來，但他沒有。
他只是沖他伸出一只張開的手。
“過來。”謝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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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照乍然醒來，一時並無多餘的力氣想其他，只眼神發直地看向對面。
謝衍正掛著他最常見的那副友善又寡淡的神情向這邊俯視，眼神卻在別處，說不清是否已經發覺床上的人醒了。這一點很快得到了證實，因為謝衍竟就此起身，動作一看就是要從房間裏出去。
謝照頭腦仍然空白一片，卻下意識知道不能就這麽讓謝衍再次消失。他躺著的動作正好壓住喉嚨，當下掙紮著撐起來，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謝衍。”
幾乎在一秒鐘內，謝衍又坐回了他剛剛坐著的地方，簡直好像沒動過。
這下謝照看清了：果真是謝衍，只是哪裏看起來和之前不一樣了。
似乎還有其他一點不對勁，但他暫時也沒有想起來。
“你的……”謝照指了指自己的下半眼圈，“這裏，有點發青。”
謝衍下意識地也摸了摸自己眼周。
“有嗎？”
謝照想說有，但左手撐著的褶皺的白床單忽然往旁邊滑開，他當即臉朝下重新摔回了枕頭上。摔倒的時候謝衍仍然在旁邊幹巴巴地坐著，只是嘴角像是向外扯了一下。
幸災樂禍。
謝照心裏想著，伸手去找其他支撐物，於是摸到了另一個枕頭。
枕頭。
忽然他明白不對勁的地方在那裏了。
雖然會機械性地接收時不時閃回的記憶，謝照仍然本能地把醒來的那天算作“第一天”，即自己存在的起始。從那天起，他和謝衍雖說一直如同罐子裏的兩只飛蟲一樣被湊在一起，相互之間的關系卻總是微妙而流動的。
他們有抵達任何一個階段的理由，從未在任何階段停留太久，好像一切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所操控。
結果毫無懸念：本質是機器的人造腦轉向姐姐，他也不再是自己。記憶裏最後的時刻他已經渾渾噩噩地和謝衍翻了臉，並沒有想過之後會怎樣。
但總歸不是現在的情況。
謝照臉頰緊貼著床單，他記得織物又涼又軟的觸感。他同樣記得謝衍的――姐姐的――第三條新規則。
他絕不可能是自己摸到這個房間來的，於是念頭過電似的來了一遍，對謝衍舉起了一根手指。
他沒說話，但謝衍一看就明白，對他搖搖頭。
謝照困惑地看向他。
“忘記第三條新規則吧。”謝衍過了一會兒才補上半句，“如果你想，第二條也可以忘掉。”
“什――麽？”
謝照終於成功爬了起來，欲言又止地掛在鐵架子前面。
謝衍在看著他，眼睛順著他方位的改變微微移動，而謝照只管盯著他的臉看。
“幾天了？”最後他小聲問。
“四天。”
“比上次短些。”謝照自言自語，謝衍卻短暫地皺了一下眉。
他似乎要問個問題，但謝照比他更快：“你姐姐又找了你一次？她說了什麽，新規則呢？”
謝衍空白地看了他一會兒。
他空白的時候連自己的經典表情也省略了。謝衍嘴唇張開，變化了好幾個口型，最後簡略道：“謝苑沒有找我。”
謝照睜大眼睛，只聽謝衍面無表情地反問他：“你知道我是因為我姐姐而變換規則？”
他不知所措，只能點頭，“可你再也沒有見過你姐姐？”
“沒有。”
謝照頭腦裏亂極了。
他失去行動能力，也就失去了對局面的控制能力。沒有姐姐，又是哪股外力推動起現下的變化？總歸不可能是謝衍看他狼狽而動了惻隱之心，畢竟他要能動，早就……
“但我又見到了梁恕。”謝衍說。
謝照立刻豎起耳朵。
“我之前可能沒有系統地跟你說過，我姐姐精神上有點問題，山莊裏的一切事務基本上都是梁恕操持的。當然，他仍然得聽她的話，但在大範圍裏面有很多小權限。”
謝照呆呆地望著他，“比如？”
“比如遮蔽一定範圍內的監控設施。對，別打岔――那種音頻視頻能夠隨時同步到謝苑那裏的設施。監控是自動運轉的，理論上不歸梁恕管轄，但蓄意悄悄換掉其中一個房間在某一時段的音頻還是能做到的，不過只有這個房間。把窗戶關上，沒有光，圖像裏就是一片黑，你可以仍然像以前那樣過來。以後不要去衣帽間了，那麽小的地方，你待著不難受嗎？”
謝照心裏更亂了。
梁恕這樣一個在謝衍描述中一直以透明人姿態出現的人物，他想都沒想過。“他為什麽要給我們屏蔽監控？”
謝衍的坐姿到現在為止都沒再變過，“我不知道。我也覺得很奇怪，但我一說他就同意了。”
“你一說……他就同意了？”謝照當即明白了畫外音，險些又從床上摔下去，“是你！你主動去求他替換監控嗎？”
謝衍莫名其妙地說：“我只能找到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謝照幾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了，又怕自己意會錯了意思，“我是說你怎麽會――你不是――為什麽？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不會再繼續違反規則了嗎？”
“因為你生氣了。”謝衍看上去也不確定起來，“沒有嗎？”
謝照怔怔地搖頭。
“可是我讓你不高興，我能看出來。你想讓我回到以前那樣，所以不停地違反規則。但實際上我們都沒有必要完全遵守那些規則。”
謝照失了神一樣靠在欄桿上，雙眼只猶疑不定地往謝衍臉上看。忽然間記憶裏的新碎片再度鋪天蓋地而來。雪人的影子，姐姐不為人知的陰暗過去，在精神病院裏畫出的作品。她對恨意和愛意的矛盾表露，她對謝衍的指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牢牢兜住了一個朦朧的真相。但它與他無關，和他有關的只有面前人而已。謝衍。一個人造意識。在明確自己收到的指示同時，選擇絞盡腦汁忤逆了它。謝照猛地擡起臉來，視野裏人還是原先的那個人，可是他的臉――他的眼睛――變了。
謝照輕聲問，“是擔心我嗎？”
謝衍仍然動作機械地坐著，聞此又停了一會兒，似乎在想。
最後他點了點頭。
“也沒有生我的氣？我脾氣變壞了也沒有生氣嗎？”
謝衍看起來有點驚訝，“我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
他終於動了動身子，坐得近了些。
此時謝照終於註意到他穿著睡衣，或許只是顧忌他醒後兩人再生矛盾才保持了距離。現在謝衍也靠在了床頭，離謝照坐著的位置很近，只要一低頭，那種碰觸的微妙感覺就會再現。衣櫃裏百轉千回的念想在一剎那間從謝照腦海裏穿梭而過，關於黑暗裏龐大的孤獨，姐姐沒有來。
來的是謝衍。
謝衍在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臉上仍然是那種永恒的友善，又似乎多了一點人類特有的柔情。
「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本⊥作⊥品⊥由⊥
「好了。」
“你知道嗎，謝衍？”他鬼使神差地、喃喃地說，“前一段時間，我很生你的氣。我生所有人的氣，因為我以為我在和你相依為命，但最後還是只有我一個人。這種感覺會吃掉我。但是如果我躲起來，就會掉進循環裏，不斷看見過去的幻覺，不論多安全都會感到害怕，最後……當人陷入極端情緒的時候，會做出任何事。”
他感到謝衍在很耐心地聽著。
謝照看著他的眼睛，突兀地說：“我聽說有時候，他們甚至會愛上機器人。”
謝衍茫然地看回來，目光直直地道：“那是非常病態的。”
“是啊，”謝照說，“非常病態的。”
他們沈默著，謝衍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小腹靠上的位置，好像那裏不舒服。
他又重覆了一遍：“是非常病態的。”
謝照抿了抿嘴唇，仍然圓睜雙眼看著他。
他看著謝衍的手如何一點點放下來，沿著床單爬動，又原路返回去。
謝照聽見自己問：“那你呢？你喜歡我嗎？”
謝衍神情裏有一種東西，一種陌生的情緒，讓謝照以為他會驟然破開外殼，做出一些瘋狂的、自己根本無法想象他能做出的事情來，但他沒有。
他只是沖他伸出一只張開的手。
“過來。”謝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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