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番外(二)無情數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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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溪婚後, 多半時候都在書院裏待著。定情時就擔心日日同這朗月先生在一處,自己這本就不聰明的腦袋會不會越發不好用了, 因此只好以勤補拙。

清風大人見這位從前聽朗月先生說話都能聽到失神的迷糊鬼, 居然在婚後還日日修習數演不輟, 心裏都忍不住有點佩服起她來。——能呆到這樣程度的, 可也真不容易。

摘星樓首座娶親了,這消息在冶世書院不啻於一場驚雷。只是大家都是要臉的人,多少姑娘雖夜半淚濕枕巾, 早起來還得當沒事人一般。尤其聽說這位“天人”娶的竟是書院裏極數學向一位資質平平的小師妹,更感慨人世間姻緣之亂, 有數卻無道得很。

誰想沒過半個月,又有消息傳來, 河圖院的首座也成親了,娶的一位神侍。

還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

不過之後兩年裏,書院各學向的論演都多了許多, 連著書立說的都多了。這心思收回來放在真能開花結果的地方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又說傅清溪同雲在天相處日久, 難免要說起當日他“叛出師門”的事情。

幾次說及, 雲在天都不曾深談。這日兩個夜半推演星象取樂, 傅清溪發覺其中軌跡變化與極數華天盤上的一段十分相似, 便畫了出來比著參詳。這回她倒沒有再提起雲在天學極數的事情,結果雲在天自己說起來了。

他先問傅清溪道:“極數極在何處?”

傅清溪頭也不擡道:“數為世之極,萬物皆在數中。”

雲在天嘆了一聲, 又問道:“你不覺著這……有些令人心驚?”

傅清溪放下手裏的筆,看看他道:“人亦在數中, 是以心驚?”

雲在天苦笑道:“你不是笑話我當日學極數學了一半落跑了?就折在這上頭了。當日大先生說了祖師爺做華天盤的事情。那時候我正沈溺鉆研華天盤裏的數演關系,聽了這話,忽然想到若是祖師爺能用人的一生細事創出一個華天盤來,豈非說人這一生,事無巨細,皆有定數?

“我緣著這條路想下去,若是大事是有規律可循的,那麽我們看來的小事應該亦有其道理在。因世上道理一視同仁,在天道眼中原無人所看的大小高低之分。一滴水會結冰,一碗水亦會結冰,一樣的道理。是以既然一人之事可循序推斷,則世上之事皆可如此推演,若有不準時,亦非數的錯,而是人的推算能耐尚不及。或者推演一事所需的相關基數太過龐大,采集與演算過於困難,故此不知。

“若極數果然能走通到把世間萬物都納入一個演算體系之中……那麽,這世上何時興何時滅都有定數,並無所謂人與天鬥之說,只因這‘人’這‘鬥’亦在數中。連哪個人什麽時候自覺想吃個什麽菜色說句什麽話,實在都在數裏。這麽一來,人所謂的‘奮發’、‘自強’、‘起伏跌宕’……實則都不過是必有之事,是以世上又何謂生何謂死,何謂是非?不過一堆註定而已……”

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道,“我當日想著,既如此,我就先不學這個吧。至少我如今還能決定到底要不要學。憑你再厲害,我只不學,或者就不在數中了?實則心裏也知道,自己會如此想如此懼怕,本來也因這個內裏的念同外頭的事之間相成而就,哪裏就‘自主’、‘自在’了……只是實在不願再同華天盤打交道,便轉頭去學星演了。”

說完又看傅清溪一眼:“偏偏你卻又整天華天盤不離嘴,唉,這因緣啊。”

傅清溪失笑:“我是那回在‘老先生’的指點下才想到這一點的。萬事皆有因緣,我看在眼裏的‘意外’和‘驚異’,不過是因為我所知太少罷了。所知越多,世間萬事在眼裏都各自循理而生循理而滅,並無神秘處了。想通了這一點,我高興得要命!

“因我打小就不算聰明,許多時候過日子總覺著渾渾噩噩稀裏糊塗的,什麽事情旁人說了我也不太明白,或者以為自己明白了,真的動手去一做就又不成了。現在曉得原來萬事萬物都有其道理在的,那我還可以學,我能看明白的東西會越來越多,想想就很高興了。”

雲在天這輩子是沒嘗過“笨”的滋味,見妻子如此說法,很覺興味,又問她:“那你不覺著萬事皆有註定十分可懼?”

傅清溪搖頭:“為什麽要怕?事情都不曉得會變成什麽樣子才可怕。一早都有定數,只要循著數看去就能看清楚,這多踏實。從前我總覺著日子就跟走在高崖絕壁上一樣,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麽就害得自己或者旁人萬劫不覆。如今曉得這早有定數了,就如同躺在個土臺子上一樣平穩妥當,那真是再好沒有了。哪裏會怕。”

雲在天只覺難以理解,又道:“那你的一言一行若亦在數中,豈非根本就沒有這個‘我’了?且萬事一早註定了,這一輩子又談何拼搏自強,又還有什麽意思……”

傅清溪覺著自家聰明絕頂的相公大概是太聰明反而傻了,便道:“那我從前看戲本,那些戲本不是一早都寫好在那裏了?不管我看不看,都定了誰富貴誰倒黴誰無足輕重。可‘我’不知道啊,我看的時候還不是一樣一時喜一時憂一時著急的。這人生一世亦是如此,便是一早都有定數,沒翻到那一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要愁時,不如等到我真的窮盡極數,看透世間萬物再說吧。”

雲在天被這話點了一下,心裏略有所動,一時又顧自己沈思去了。

傅清溪專於極數一道,如今又時常能同數演、風水和五運六氣的高手們商談議論,在極數一道上進步神速。清風大人看了都嘖嘖讚嘆,說難道這聰明勁兒也能傳染?

她用一百二十年的天運世事解華天盤,已經能把中間的三圈打通泰半,連老先生看了都讚其有功。

事有湊巧,天運定數,正這要合圈的緊要關頭,她診出身孕來了。常年思慮,雖周遭俗務皆毋需操心,心神耗費亦大。按著師姐夫的意思,她最好在孕期停了這推演華天盤的事務。可極數於傅清溪而言不是工作,那簡直是癮頭。想叫她徹底放下,那怎麽能夠?只好另外想法子了。

這日圈兒院裏同常日裏一樣清靜,進進出出的也沒幾個人,忽然幾個堡裏的主事過來了,帶著一群人搬擡著一些東西。

在這少有人行的地方,也算奇景了。有兩個長久沒出門的極數學生見了這陣勢,心裏一驚:“不是我們老先生有甚不測吧?!”就說你們這幫人學極數的,學的都在院子裏,一真有事兒了同什麽數也不識渾猜一氣的人有什麽區別。

沒多會兒,摘星樓首座重回極數的事情就在整個書院裏傳開了。

當日下午,河圖院的首座也搬進了圈兒院。

首座離開的時候道:“不能叫摘星樓的搶先了,要是他真的把極數推演到把咱們水文地理的都融在了裏頭,那我們不就成分舵了嘛!不成不成,我得過去先把星演的融進去才好!”

河圖院的眾人欲哭無淚,——您這去了就算真做出什麽成果來,那也不是咱們的事兒了啊!

索性這位臨出門前還回頭叮囑他們兩句:“千萬好生用功,別叫我丟人。下一任星河會要是輸給了摘星樓,我就點火把這院子燒咯!”

雖不是善詞,眾人聽了卻還挺高興,——大人就算去了極數,心還是向著咱們河圖院的。

大半年後,傅清溪頭胎生了個兒子,兩年後又誕下一對兒女,瞧著倒真能應了“子孫滿堂”這個話。

只是這倆冶世書院的天之驕子,卻好似在生娃的時候忘了把這為學的能耐傳給後代了。這幾個娃資質甚為普通,別說像爹那樣二十個月識字三千,四歲能通數演了,便是捏泥巴也沒見得捏的比尋常人強。

雲父雲母不以為意,雲家雖是數術世家,像雲在天這等資質的,通族譜查下來,上溯八百餘年,也只出了三個而已。自家孫子孫女這樣就挺好,倆人惦記著小孩兒,都在書院裏常住了。

雲在天這下徹底傻了眼,他不管是學的路子還是教的路子對尋常人來說都沒什麽用場。就同當日那本經他編撰過的,自以為已經極其“通俗”了的《學之道》,多少人傳閱了,最後真的經由那本書入門的也只傅清溪一人。這會兒叫他怎麽去教一個五六歲還愛玩泥巴勝過數術的小孩兒?

他實在弄不懂孩子們的“不懂”。怎麽這麽明明白白的事兒,給你說了幾遍還聽不明白呢?他倒是不生氣,只是對這因緣定數有些無奈。

要不怎麽說朗月清風最相得呢,清風大人的一對兒女同雲家的這三個仿佛,也都是一般孩子。

老先生知道事情原委,只笑道:“從前百十來年也不定出得了一個的人物,在這代上忽然就出了倆。大概這天地間的運數也得緩緩了。再說了,龍生龍鳳生鳳,也不一定在這地方。——瞧這些小模樣不都招人疼的麽!”

什麽意思?是說堂堂朗月清風二位大人最後只遺傳了一個皮囊模樣給下一輩?

傅清溪對娃兒們倒頗多憐愛,她也不急著說什麽讀書向學的事情。想她自己當年都糊塗了多少年月,還是因為忽逢變故,自覺無路可退了才立了心。若是她父母俱全,日子很可過得,說不定也會像鄧家的表姐們一樣,早早在爹娘的相看下嫁個離得近的人家,柴米油鹽生兒育女了此一生。

雲在天同元風兩個是不曉得讀書還要立心這回事兒的。於他們兩個而言,這數演就是世上頂好玩的事情了,旁的什麽玩樂都是在人的限制裏玩,哪裏比得上這個!比方說聽戲看話本,那東西都是人編出來的。而編這個東西的人,對世上人事又能知道多少?那這戲這話本自然也限制在內了。同大千世界一比,就狹隘多了。

至於捶丸、馬球、骨牌之類,更是如此了。都是在人定的小規則裏動作,有什麽意思。在他們看來,人之所以會喜歡這些,就因為看不到太過長遠內裏的東西,是以這樣短時間內明明白白的勝負輸贏就引人多了。只因天地萬物的演進和輸贏起落於他們而言太過深遠,只這些被閹割簡化的好懂,能引發情緒,是以喜歡。說白了就是回路短。而這樣的事情,他們倆是提不起興致來的。

冷眼看世人看了大半輩子的朗月清風大人,迎來了冷眼看他們倆古怪老頭子的下一代,真是可喜可賀。

他們想著,子孫們既然看不懂他倆的高明所在,自然也認不了這個高明,且從人多勢眾的角度來說,他們倆也確實是勢單力薄的那一方。於是從自家娘子懷了身子開始,就摩拳擦掌想要讓下一代再在十歲前上星河會一決高下的清風大人,只好來找朗月大人一同吃酒嘆氣了。

傅清溪反倒把極數的事情放到了一遍,重新撿起了學之道來。還特地為此去請教了老先生。

老先生心有戚戚道:“當日就是因為教的生員總是難以開竅,才寫了這個東西。難得你還能從極數裏抽身出來過問這個。極數做出成績來,那真是光耀千古的。這學之道嘛,不過聊勝於無罷了。憑你怎麽寫,能看明白多少,還得看各人。”

傅清溪便比著自己當日在家裏求學時候的心思行動,細細推敲起這為學的訣竅來。

朗月清風兩個則一行埋頭比拼極數華天盤的世事演化,一邊得空把自家幾個兒女的命數都推算了一回。真是怎麽看都沒有在數演一途上的天賦和成就,清風大人感慨:“比那呆丫頭還不如!”真是天意弄人。

於是兩個天才人物接下來要學的就是如何同資質尋常的兒女們相處了。誰說自上而下容易的?當他們看到娃兒們把大盆裏的水往小盆裏一個勁兒地倒,看到水溢出來還一臉驚訝的時候;看到幾人把一個數論引讀了十幾遍還只記下兩句的時候;看到他們扶著帶滾輪的小車企圖站起來終究再次摔倒的時候……他們心裏只有一句話:“你們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

從前在族中世間同人相處的無力感又回來了,而這回他們卻連逃避的機會都沒有了。

等娃兒們漸漸長大,都開蒙了之後,尋常時候都是清溪管的多。她也不拿數演的東西催著他們學,反倒帶著他們跟著老先生的大船四處游歷去。每年都會在京城等地住上一陣子,帶他們看看尋常街市的樣子,看看這世上做著各樣事情的人。

如此日久,傅清溪的大兒最終喜歡上了書畫,閨女好醫藥,最叫她擔心的是幺兒,他偏同他四舅舅親。清風大人家的娃兒也是肖母更多,倆人都對天下神跡著迷。

等他們都有了各自定向,傅清溪又帶著娃兒們拜訪各地名家名師,聽其教誨,最後孩子們也都各自拜了師父,專註一道學習起來。

之後傅清溪回歸極數,又在鉆研極數的同時,花費數年時間總結了為學向學的可用之法,借了老先生在昆侖書院的大名而流傳於世。

雲在天在極數一道上也忽然接連突破,鬧得清風大人十分著急,只說雲在天定是得了傅清溪相助了。

傅清溪聽了這話笑道:“這位老爺子可算不覺著我呆了!”雲在天聽了莞爾。

要說雲在天如今接連精進,這道理傅清溪是知道的。從前雲在天在極數上難有進步,不在功力而在心。他是怕數到極處,這個“自己”也不過是一堆數罷了,連個“自己”也沒有,又還說個別的什麽。

這回卻是過了這個坎兒了,雖他沒明說,想來大概還真同自己有些幹系。

果然雲在天這日在夫妻對酌時候忽然對她道:“從來數是最無情的,也容不得情。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沒有什麽喜怒可言。如今我忽然曉得了,這數雖無情,人卻有情。便是事事註定無改,用何樣心思面貌去看待這世上諸事,卻依然有個人在……或者,或者這話有一日也未必還對,至少如今我想到如此,便覺得踏實。”

傅清溪道:“萬事不可強求,但還有自擇如何面對的餘地。孩子們不一定能走上數演一道,你可算放下了。”

雲在天苦笑:“從前我不曉得這事事註定時候,人的苦惱所在。既已定了,惱之何益?這些年可真是好好品嘗了一回。便是明知道無可更改,還是難免癡心妄想……”

傅清溪樂道:“你沒有在自己的命數流年上演算到這一‘劫數’?”

雲在天搖頭道:“數自然是明白在那兒的,只是這滋味我委實是自己嘗過才知道。”

傅清溪嘆道:“我也繞了一陣子彎路。便是沒有數照著,我也知道人在自限中。我自己是因‘懼’而立心的,當日只覺著除了考學謀個自立身份,其他皆是死路。因此在教孩兒們向學上,我也想著要尋出個‘懼’來,卻又實在尋不出有何可‘懼’處。他們便是什麽都不學什麽都不會,也照樣能過得好好的,起碼衣食無憂。

“後來許久,我在用華天盤對照自身時候,才想明白。當日我雖因懼走上的向學之路,卻是天運正好,學的恰是自己喜歡的東西。這懼之後跟了個‘好’和‘愛’在,才能走得長遠。若是當日我向學走的古儀之學,只怕最多當個進書院得身份的敲門磚用,絕無至如今成績的可能。

“這才帶了他們四處經見,盼他們能尋著自己喜歡的東西,等學到深入,漩渦自生之後,假以時日,未必不能通達數術。數術既含萬物,萬物中自然亦有數在。到了那時候,他們便曉得自家爹爹的厲害了。”

雲在天聽了最後一句面上微紅,看得傅清溪眼神一晃,自己的臉也跟著紅了起來。

趕緊低了頭接著道:“我向學從自迷起步,到自知而精進,如今經了孩子們這些年,倒能惠及他人些許了。但願往後隨我所知愈多,能利人愈多。”

……

當此百年,冶世書院所得成果超之前千年之數,後世稱作“三聖世”。

數演所得,惠及天下。

神州上下,災將至而有預,禍欲起而斷機,解其紛於未亂,調其機於病先;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此亦定數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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