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清風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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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芝收到傅清溪的書信很是驚訝, 傅清溪素常是每月一封家書寄到頤慶堂的, 同越荃越栐信他們一樣,越栐仁那時候讀書就在京裏, 所以不依著這個規矩走。她私底下多半也就跟柳彥姝偶有書信來往, 還有越蕊是不管傅清溪給不給她回信的, 反正她自己愛寫就寫,有時候前腳一封剛寄出去,回頭她想起什麽事兒來就又寫去了。反正都給她寄出去,也沒人說她。

可傅清溪從來沒單獨給自己寫過書信,雖從前在府裏姐妹相處不錯,可真要落到紙筆上那就不曉得說什麽好了。自己的瑣事說給傅清溪聽?那不是耽誤她讀書的功夫麽?!傅清溪給自己講講她上的課讀的書?還是饒命饒命吧。

這回忽然收到這個“狀元”妹子的書信, 一開始還當寄錯了呢。等展開來看了, 倒見她說了許多她那裏一個人過日子的瑣事,原來在那樣書院裏讀書是一件這麽冷清的事情!要是換了自己可真受不了, 住一夜只怕就得哭死了去。也沒想到傅妹妹是個這般心思細膩的, 越芝這會兒覺著自己也不是沒話可說了。便也提筆給她回起信來。

柳彥姝則很是驚訝傅清溪會關心她的“兒女私情”了,從前覺著心裏苦悶,想要說給她聽的時候, 她都是一臉忍耐的樣子, 自己越說越苦悶了,還是算了。這會兒離遠了倒是有耐心了?還是閑的!總不會是這丫頭也有喜歡的人了吧?這恐怕得等太陽從西邊出來才成了。想來想去, 大概是擔心自己這裏能不能順遂?或者是……掐算出來最後不成了?……胡思亂想著給她回了信。

這麽著,傅清溪同那兩位當年被她看成“沒出息”、“自甘墮落”的姐姐通起書信來,卻是因了如今那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同病相憐”。

不過傅清溪到底是傅清溪, 她總有法子的,束手待斃不是她的風格,她擅長的是垂死掙紮。

她開始想,自己到底是為什麽喜歡上一個人的?許是因為長相?所謂人的長相,小時沒長開,過些年又衰老了,到底喜歡的是什麽?就是自己見著的那一時那一刻的模樣?那一時一刻已經過去了,又追著如今的人做什麽?

又或者自己是喜歡人家的才學?所謂所缺成所欲,那就是自己才學還不行,才會因迷成戀,其實跟三舅舅迷信靈符是一個道理。

或者是因為之前聽了太多這位首座大人的傳說,心生好奇?……

如此一樣樣自己列過去,明明根本尋不著一個立得住腳的因由,可這心裏的滋味卻那麽實實在在的,越發照得她自己的一通功夫跟笑話一樣。

且沒過幾日,她在去通天閣的路上,又碰著了那位傳說中的“清風大人”。只能說不愧此稱號。確如過竹清風,令人心折。邊上幾個師姐那樣子同之前見著“朗月大人”時一個樣兒,可她心裏卻全不是一回事兒。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瞧花眼了,那位大人似乎還朝自己微微笑了一下,這是認識自己?想到之前這位河圖院首座是拜訪過自家先生的,或者之前要收自己為學生這位也知道的?心裏亂猜一通,反應過來又趕緊叫醒自己:你當你是誰啊……

晚上回來想想,這頭一個“因色起意”,可以劃掉了。自己並非為容顏風儀所惑,要不然今天也該心思亂轉才對啊。只是這麽一來就更說不明白了。那位摘星樓的先生,自己從前並沒有見過他,亦未讀過他的書,甚至連他的傳奇故事也未事先打聽過,那深深印在腦海裏的他從走廊盡頭漫步行來的身影算怎麽回事兒?——傅清溪如今覺著,自己比極數可難懂多了。

又過了一陣子,星河會的餘韻也終於散去,那幾位風雲人物也都重新不見了蹤影。

傅清溪知道首座大人又離開書院,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顯聖”了。那心裏忽然空得跟懸崖上的風洞一般,只剩下聽不明白又停不下來的陣陣聲響。

如此六神無主又無可解脫地在屋裏悶了兩日,終於待不住了,往外頭散去。走著走著又走到文星巷小院老先生們所在的山坡下。之前她已經來過一回,鼓起勇氣爬上了坡,扣門卻無人相應。雖則這回估摸著也還沒回來,只想想那院子裏頭的情形,在墻外頭呆一陣子也是好的。

這麽想著就信步上了山坡,因她心裏認定裏頭沒人,是以也沒有敲門,只在墻外立著,遠眺浮島碧波,不自覺地嘆息著。

過了好一陣子,心裏覺著舒服些了,便打算下去了。吱呀一聲門開了,那位老伯走出來道:“你唉聲嘆氣了半天,這就想跑啊?”

傅清溪沒料到院子裏有人,想起方才自己心裏轉的各樣事情,一時面紅耳赤,行了禮便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倒把老伯逗得大樂:“你是之前來過?大約是沒見著人。就以為這會兒也沒人,是吧?”

傅清溪只好點頭認了,老伯哈哈大笑起來:“哎,可惜你這丫頭只會嘆氣,也不會嘟囔兩句,或者作句詩什麽的,那多有趣兒!”

傅清溪心說那我這會兒還不如跳下去得了。

老伯也不管她樂不樂意,生把她讓進了院子,笑嘻嘻從後頭沏了茶上來,傅清溪怕這位老人家又要打趣她,到時候萬一老先生聽著了問起細事來,自己是說是不說?!便搶在前頭先道:“前陣子來過,卻沒見著先生們。”

老伯笑道:“嗐,這陣子太熱鬧了,吵得人頭疼,我們便出去躲躲清靜。”

傅清溪直楞楞問道:“您、您不是說星河會吧……”在她心裏,星河會就是頂厲害不過的一處所在了,只見過趕回來的,哪裏還聽過有要躲的。

老伯點頭道:“是啊。可不就是這個!一個個都嚷嚷如何如何厲害,實在話,這說如何如何厲害的,多半都是虛話。你想啊,那人講的你若都能聽懂,這他懂的你就懂,他厲害什麽?你也挺厲害啊,是不是?若是他說的什麽你都聽不明白,那你說人家厲害,你怎麽說的?就因為你聽不明白,所以厲害了?世上多有好故弄玄虛之人,就是以為這樣以‘聽不明白’為高明的人太多的緣故。”

傅清溪無言以對,她是覺著那些大先生們能推算出這樣的事情來實在太厲害了。可你要說她都聽懂了?那是不能。這麽一論,自己不也成了那些以‘聽不明白’為高明的人了?一時又有些自疑,又覺著老伯說的話或者也有偏頗。

還沒來得及細想,老爺子又問她了:“你方才嘆什麽氣?”

“呃……”這叫傅清溪怎麽說?說我嘆對自己起心動念無可奈何之氣?還是嘆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見首座大人的氣?都沒法兒說,可也不能胡謅騙人,便斟酌著道:“學生是覺著……凡事,好像也不是都、都能有理可循的……”

老爺子來勁了,給自己續了杯茶,催促道:“還有這樣的事兒?你說來聽聽。”

傅清溪又傻眼了。

老爺子看她那樣兒,也不催她,顧自己喝茶,只那神色是心切切等著的意思。

傅清溪索性光棍道:“學生看到一句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這不是最沒有道理的話?可偏偏那許多人都續詞賦詩以和,可見有人覺著這話是合理的。那這話到底是合理還是不合理呢……”

老爺子哈哈樂道:“你沒聽過‘情理法’?這‘情’字可是在‘理’字前頭呢,以理和法來做比,法比理更淺近好懂容易看見,這理就比法更根本更近真。以此類推,也可以知道,這情之於理想必也是如此的。”

傅清溪瞠目結舌,只在那裏眨眼睛皺眉,全沒半句能接的話。

老爺子更樂了,卻也不說其他,反道:“這是從小道上來說,從大道來說,這萬事皆有‘理’在的,若是我們覺著這事情貌似無理,多半那後頭還有更深的道理在,只是我們看不見想不明白罷了……比方你說的這個‘情’,既是人的事,自然脫不了人這個‘理’去,只是我們通常多求外物,對自己起心動念的‘理’卻沒那麽明白了。說起這個來,倒是最近摘星樓似乎在擇這個人心呢,你要有功夫,不如去他們那裏瞧瞧,或者能有助益。”

傅清溪聽到“摘星樓”三個字心尖就顫了顫,強自忍耐著,緩緩吐出兩口氣,才算穩住心神。等她從那院子裏回來,路上就琢磨開了。這話有道理,這情自然也是有理的,那些人認為它‘不知所起’,關鍵是在那‘不知’而不是‘沒有’。只要有理,就不怕,有跡可循,那便有解脫之法。

從這往後,她真的對自己的心念用起心來。那些什麽心念的分級分解之類的功夫,她也不打算做了,反正她也不是想學這個推演的功夫。她就用最笨最直接的法子——自查心念。看自己什麽時候因為什麽東西心裏起了什麽反應。

慢慢的,她倒是可以坦然接受自己這份莫名而生的“情”了。這個根子太深,以她如今只能還掘不出來,跟別說消解了。可她也發現了可以與之和平共存之法。

常人在“情”之後的苦,多半在於緊跟著的欲“親近占有”之欲,她在這裏斷了一刀,——日月星辰、山河大地都何樣壯麗,叫人生情,又有哪個人可以將之占為己有?

她換了個角度,把這個“情”只定在了“請”上。滿懷對某人的情意就盡情體味這份自心深藏的“情”之滋味,喜也好悲也罷,——既然當日生情時便沒有對方什麽事兒(既未曾謀面亦不知其性情品格喜惡),那之後維持心中一腔情意時,又有對方什麽事情?

如此有些奇異的,她竟在自心裏把一份情過圓滿了。

說出來不過幾句話的事情,這個功夫她足走了半年多。這半年裏她幾乎足不出戶,形同閉關。等她自覺已可叫心與情和諧共處時,才再次邁出院門。

蘄卉這陣子也因為自己的題目到了最後關頭,比傅清溪更早閉關,兩人差不多前後腳出的門,一見之下,蘄卉嚇了一跳。拉著傅清溪上下左右打量,最後道:“怎麽瞧著長大了好多似的……”

傅清溪笑道:“師姐倒是容光煥發,莫非題目做成了?”

蘄卉點點頭,卻顧不上細說自己的,直催傅清溪:“你這都幹嘛了?這……怎麽、怎麽有點仙氣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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