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松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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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這番話這個比方, 於傅清溪而言,好似心裏連敲了一百零八下大鐘, 一聲連著一聲的。叫她連慚愧都忘了, 滿腦子裏湧出來許多似乎早就知道的事兒, 很需要找個清靜地方呆著好好想一想。

往自己院子裏走時, 路上就忍不住想起了之前柳彥姝信上的話。——這喜歡哪個不喜歡哪個,是自己能做主的麽?她說的是蘭吉兒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也不是他自己可以做主的事情。可如今細想來, 世上的人喜好什麽不喜好什麽,果然又有多少是能夠“自主”的呢?

就如方才老先生所舉的例子, 茶奩放在桌上這一象,就已經蘊含了多少古往今來的信息流變, 實在算來,哪一象又不是如此?推而廣之,一人一事一念, 又有哪一個不是這背後無數重的因緣匯聚而成。從前自己最討厭這個詞兒了, “因緣際會”, 好像說得世上就沒有對錯了一般。卻在此時才略摸到了這個詞兒的真意所在, 原是自己從前解錯了方向, 不在誰喜歡不喜歡,而是世上的事情本就是如此糾結演進而來的。

又想起之前跟著去聽摘星樓的論演,有以星象推定人之性情的, 其中有一句說道,按數來說, 這世上能與各人性情相合者該有上千人之多。可惜這話只論了一端,人在世上所涉及的數象又何止這一處,眾力牽引,是以雖明明有那許多相合之人,卻未必會在有生之年遇上。常聽人言曰“緣分”,只當是個虛無縹緲之說,今日卻忽然摸到幾分滋味。

這“喜歡不喜歡”一事如此,旁的事又何嘗不如此?所謂“喜歡”不過是念,這念又是生來所經多少人事交織而成的,這念有了定型,才有了“我”。這是“念”,又何嘗不是“限”?

如今的自己就是被自己一直以來的念困住了。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讀的那些書,都是從能見到能想到的事情推演過去的。

京城裏的飯食生意,那是因為京城裏有天工苑和天巧苑的那許多工坊,城裏居民多往務工,所以沒工夫給自己準備飯食,這才能做成的。一樣的買賣要是挪去西京就不成了。同樣道理,成衣鋪子也是如此,如今董家和蘭家的成衣坊裏頭的貴價衣裳,主要是往西京和南邊賣,在京裏的生意就十分有限。

是以從自己的一路來看,這天上的星星軌跡能同地上的人有什麽幹系?!這山裏埋的祖宗墳塋,能同城裏住著的子孫興衰有何關聯?!這都是離得天地之遠的事兒,不是胡扯麽,跟三舅舅似的……

卻是忘了天地之遠還有“地法天”之說,自己的知所停留的地方不是這些“知”所生處,而學識是不會自己走過來找人的,人需得有疑有思後去求學才對。

從前辛辛苦苦建成的念圈,因一再被證明是對的,送自己到了這裏,是以越發依賴這個舊念了,再要往另一層去時,反成了累贅。

如今細想來,這話從前老太爺就跟自己說過了,這學如圈,許多人只盯著裏頭看卻是斷了自己的學路,得往邊緣不通處看去,才知道能擴展的路。

自家先生也舉了這裏的學有所成的先生們的例子給自己看,人家都是專精一路,發現後路不在專精域內,才往外走到了數象一路。

而自己呢,明明對著無數的“不知”和“不洽”,不真心去挖其後頭的因果關聯,反而一邊模糊著心底的懷疑,一邊用所謂日程安排讀書用功來敷衍日子,真是愧對長輩師尊。

再想想,這自念自知所成的圈,要長大,只能從內往外擴。良師諍友給的刺激引導,更像外力拉扯撞擊這個圈子,即使能有一點牽扯,不能內化為己味,終究不能被包入圈內成為新增一域。既如此,為今之計,還要從自己能夠產生感覺的事務上做起,看走到哪一步能跨入數象之中了。

思來想去,還是做慣了的經濟事務合適。回去便把之前的那些都推翻了,先從《世事化數》中把與一國一城一地的民生經濟之事相關的內容摘選出來。另一邊又跑去經世閣要來許多國朝經濟的沿革和數據。

這兩樣的資料文書算起來都可以稱作“汗牛充棟”,明明還是那本《世事化數》,也還是每天從早到晚的讀書做筆記。只自己心裏知道,如今這個學才是真的學,心是在動的,而不是從前那樣動手動腦心裏蒙蒙一團的樣子。

這時候才知道“學”之一字的艱難,這其中滋味只能自知,更可見“教化”之難,只看學生如何下功夫如何認真做事,都尚難定其“學”之真。

如此忽然得了路了,而這路也比從前走的任何一路都要難。難她是不怕,她最怕的是之前那種今日不知明日路的活法。

經世與自己摘錄的事件數據都極多,她嘗試著要把這些事情先立起一個架構來。這日就對著紙胡思亂想。世,世上有若幹國度,國與國之間來往聯系,各國又自成色彩,此合為世。要在這世上找一個“世”卻是沒有的,它原只是一個“象”而已。同理,國亦如此,哪有一個可以拿出來的東西叫“國”?此亦為象,是一個地域一段時間裏人事物之合……

最後便將那些事件數據按著世、國、地、城等等給分了出來,雖如此,也仍有些資料難以歸入其中任何一類,便先放在一旁等以後再論。

光整理和熟悉這些事件數據便花了多半年的時間,在整理的過程裏,傅清溪漸漸在心裏摸到一些滋味。有些事件的觸發和其後來的發展都極其相似。不同世時的不同國度,在一些方面的發展軌跡上也十分相近。到什麽時候會出現什麽樣的矛盾會得到什麽樣的提升,都跟之前商量好了似的……

其中許多還是從前自己也經歷過的,比如各地劇團進京,忽然興起了許多做各種玩物的店鋪商家。如今周邊幾個小國亦有相類之物,只是他們的是狂歡歌舞與貝類的雕琢玩意。

一樣樣列著比對起來,忽然明白了象的道理。這些東西,若是一個個看去,一個是貝殼做成的掛件玩意,另一邊是琉璃和金銀制成的金貴玩器,如何比得?只有提其象究其質,才知道都是用於娛人自娛之物,與日常生活所需者相別。同理,這娛人自娛之要又與演書唱戲者可通。

欲讀其世,若只停留在目之所睹、耳之所聞者,這世就讀不完了。是以才有了象,將世間萬物一層層挖其本質,根據其變動流轉的特性將其定義成某一個元素,再依其性推演其後的變動方向。因象只是某一層級上的分類定性,因此在此層上為此象,在上一層上或為他象,並非一成不變。

如火與水相對時,火為陽,水為陰;當火自分時,文火為陰,武火為陽。這陰陽也好五行也罷,不過是在特定系統中為了便於演算才據性而定的符號罷了。如此一來,金木水火土,單一個金中又有自己的五行,如此一來,即成五個第一層級的金木水火土共組成上一個層級的金木水火土,便是常說的陰陽中另有陰陽,也是華天盤的游絲細紋匯成全盤紋樣的道理所在。

這個時候,她再去聽論演,即便不是同向之論,亦常能有所共鳴或有所領悟,當這時候的欣喜若狂,實在不是尋常吃飯睡覺的日子裏能有的。自此她才算切實感受到了思考的樂趣、思維能帶來的喜悅,才慢慢理解為什麽書院裏的人多半對衣食住行等外面許多人畢生追求不歇的東西不甚感興趣了,實在是外務能帶來的樂趣相比從自己所做的工作中能得到的,真的太有限了。

也是運氣,在她終於不覺著自己是個局外人的時候,冶世書院的星河會要開始了。

這星河會的名稱,在外頭是跟著冶世書院幾個字一起流傳的,想當日說起天巒書院的文會,還有人拿這個刺過越縈呢。又想起天巒書院當年的文會來,想必冶世書院是辦不起那個排場的,先不說旁的,只人數就差遠了。且真要那麽行起來,只怕來的人會跑掉一多半,剩下的一半大概是想從那些儀式排場裏取什麽數。

蘄師姐先同她說起了一次,說了幾個這回會參演的人,都是響當當的人物,尋常的論演上是瞧不見的。傅清溪聽了也很是期盼,還抽空去尋了相幹的書來翻看,怕一點基礎沒有漏聽了什麽要緊的,那就虧大了。

又過了幾日,傅清溪好容易出門去主堡吃飯,發現似乎書院裏多了許多人,尤其是多了許多不曾見過的師姐。原來書院裏有這許多人!只不知道是這兩日才來島上的,還是之前都在哪裏閉關。

正心裏奇怪,就看蘄卉遠遠的來了,拉著她道:“我正找你呢!去你那兒看你沒在家,想過來吃個飯再去等等看的,倒是好巧!”

兩人便一同往一處九曲長廊似的地方去了,這是主堡供人吃飯的地方。裏頭都是一間間的單間,倆人選了一間沒人的進去坐了。師姐取過一旁的單子往“今日時選”上打了一個勾,便丟給了傅清溪,傅清溪也在那上頭加了一筆,把這單子往一邊的小細繩上用小夾子夾上,按下一個按鈕,那小夾子就帶著單子彈了出去,沿著外頭的繩軌往廚上去了。

這裏傅清溪給蘄卉倒了茶,說道:“書院裏好像忽然熱鬧起來了,這都是為了星河會吧。”

蘄卉兩眼閃光道:“正要同你說這個!出大事了!這回星河會,摘星樓的首座要參演!天哪,都瘋了,聽說有兩個正跟理院的人在番邦做什麽事的都要回來,還連理院的人也要過來。真要命,哪裏擠得下那麽多人!”

傅清溪不解:“摘星樓首座?”她倒是聽說過河圖院的首座,那天剛到的時候聽說來找自家先生的,只是沒見著人。便問道,“這人很厲害?”

蘄卉一拍手:“當然厲害啊!你不知道,這些人尋常都不曉得在天南海北哪裏呆著,能見著一回可不容易。何況又是星河會上的論演。你知道不?這位在之前的一次星河會上推演了國朝之後十二年的天時災變,無、不、應、驗!這回要說‘解性’,不知道又是什麽東西了。”

傅清溪如今也很知道好歹了:“那是太厲害了……”

蘄卉又笑道:“這人的厲害還不止如此。”

傅清溪便問道:“還有什麽?”

蘄卉欲言又止,最後嘻嘻笑道:“到時候你去聽了自然明白了。”

雖自家這師姐沒同自己說,可這書院裏忽然多了這麽多人,什麽聽不到?來回來去聽到幾回“風儀”之說,忍不住笑起來。也難怪這回熱鬧的都是師姐們,這書院裏自己到如今見過的前輩師兄們不是老先生就是叔伯輩人物,還有些師兄……這學問都是個頂個的好,風儀嘛,大家也不追求這東西不是。真要說這個,估摸著還是自己在昆侖書院的那些便宜師兄們更賞心悅目一些。

只是沒想到都學數象到這樣程度了,還會為這些“外物”所動,這麽想來師姐們的性情也挺有意思的。

笑過一回,究竟於她都沒甚幹系,還一腦袋紮回數堆裏,尋她自己的樂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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