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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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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

化形後再上山顯然是要輕松很多的,但北執堅持作為石頭走完最後的路程。

對此,扶椿什麽也沒問。

事實上,北執離山頂本就不剩太多的路程。

那是一個初秋,雲高高地堆在天上,山下的樹木已有變黃的趨勢,在微涼的秋風裏瑟縮。落日在天的盡頭燃燒殆盡,只剩下一點餘暉。

北執剛登上山頂就化了人形,一眼看見扶椿站在光影的盡頭等待,辨不清神色。

扶椿見他到了,不知從哪裏摸出兩個碗和一壇酒,走上前來迎他。

“這是我特地翻出來的好酒,名為咫尺天涯,也算慶功酒了。”

“我若是醉了掉下去怎麽辦?”北執沒喝過酒,從山頂向下看,心底又期待又發怵。

“那我倒盼你落下去了。”扶椿給他倒酒,笑得不懷好意,好像就等著把醉了的石頭踹下山頂。

玩笑話過,二人席地而坐,腳下無盡的風光盡收眼底。

山下的小鎮亮起萬家燈火,和天上的星星遙相呼應。今夜沒有月亮。

北執捧著酒碗,嘗試性地喝了一小口,只覺得口腔內辛辣無比,正嗆得咳嗽,忽聽扶椿問他。

“接下來呢?你有什麽打算?”

“我想去山下看看。”北執端詳著酒水裏的倒影,不敢看扶椿。

“你呀……”扶椿將酒水一飲而盡,近似一聲謂嘆,“我就知道。”

酒水苦澀辛辣,入口卻回甘。

北執不知該說什麽好,只覺得舌頭發麻,嘗不出酒的酸甜苦辣,於是喝了一碗又一碗。

他醉倒在山頂。

咫尺天涯確實是好酒,北執醒來時並不覺得頭痛,反而神清氣爽。

身邊空蕩蕩的,扶椿早就離開了,北執只覺得心中莫名悵然若失。

他開始偷偷地收拾行囊,雖然他也不明白為什麽是偷偷,好像躲著就不會叫扶椿發現一樣。

但北執就是不希望扶椿看見。

北執磨磨蹭蹭收拾了三天,扶椿再也沒有出現過。他的東西其實很少,能打包帶走的也大多是扶椿閑暇時翻出來送給他的小玩意兒。

我該去告別了,北執總是在心裏這麽想,腳下卻在扶椿山中漫無目的地亂走。

他明明已想好前進的方向,卻在臨別時刻躊躇不定。

直到走到山神祠前,他停住腳步,沒有進去。

“扶椿!扶椿!”北執試圖與山神溝通。

無人回應。

“我要走了!你不來送送我麽?”

一片寂靜。

“那我走了!”

風刮起了幾片葉子,越過北執的頭頂。

“我真的走了!”

遠處天邊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向南去了。

北執一步三回頭,扶椿都沒有出現。

他就這麽下了山。

扶椿悄悄藏在北執的身後,目送著他離開。

——

小心眼的扶椿,一定又在記仇。北執一邊在心中腹誹,一邊回憶他們的相識。

他們相處時日夠長,但也很短。至少對一座山而言,數年不過是手指縫隙裏漏出的一陣風,沒有人會特意抓著一陣風很久。

北執直奔山下小鎮,買了一份輿圖。

他想,我要記好扶椿山在哪裏,以後回來時斥責扶椿不來送我。

行囊打開,有一個陌生的荷包。

北執楞在原地,那荷包裏裝滿了小小的金元寶和兩顆芥子粒。一張紙條掉出來,上面的字筆走龍蛇,介紹了芥子粒的用法,而背面只有八個字:

“出門在外  萬事小心”

不必想都知道是誰的手筆。

所有覆雜的心緒都梗在心頭,融成一壇又苦又甜的咫尺天涯,北執突然明白了這酒的名字究竟何意。

從咫尺到天涯的光陰,從極近到極遠的距離,不過是一壇酒的功夫來告別。

人間何處不遠行,北執要走,扶椿不會留。

“他不願見我,我已三天沒見到他了。”北執喃喃自語,遲來的想念熊熊燃燒成遍野的山火。

可北執之所以成為北執,從山腳爬上山頂,從山裏走出山外,正因為他是一塊不會改變主意的頑石。

他仔細收拾好輿圖和紙條,背對著扶椿山越走越遠,不曾回頭。

————

北執比想象中更加想念扶椿。

春天第一場雨來得突然,筍尖一夜之間瘋長,北執坐在廊下聽雨,遠眺天邊山色朦朧,他卻想到扶椿山上的樹葉被雨水沖洗後的鮮明光澤。

夏季日頭猛烈,照得樹影斑駁,北執躲進濃蔭下避暑,擡眼看見樹幹上蟬蛻的空殼,於是胡亂猜測千裏之外的山神會不會嫌知了吵鬧。

秋風送來十裏桂香時,北執正拜訪一山間古剎,僧人敲擊晚鐘,震得墻角的蜘蛛網跟著顫動,在綿長的回聲裏,他突然想起山神祠裏悠久的金身塑像。

冬日雪落寒江,北執獨自泛舟湖上,舷窗外殘陽如血,船艙內紅泥小火爐上溫著酒,北執盯著沸騰的氣泡,想念回憶裏一壇咫尺天涯的味道。

一年四季,晨起昏定,北執在燦爛的朝霞想起扶椿,在起霧的夜晚希望扶椿同在。他走過不同地方的春夏秋冬,對扶椿的思念如綿延不盡的河流,跨越天涯海角,遍布九州大地。

歷時十一年又四個月,北執重新站在了扶椿山的山腳下。

少年長成了青年,不變的是那雙在時間的磨礪中越發堅定的眼睛,如黑夜的流火熾熱而明亮。

此時正是人間除夕,團圓之日,一輪明月當空,有仙人披著月光而來。

正是扶椿。

——

扶椿自開靈智起,從未等待過什麽。

在他看來,天下萬事萬物皆有其章法調度,如日升月落般有跡可循,非外物可以幹涉。就好像山神祠中的金身塑像,雖與他的樣貌大相徑庭,卻與他的命運密不可分。扶椿因扶椿山而存在,山神因金身而存在,金身本就是山神。

既然如此,既然宿命如此,等待並無意義。

那麽,北執又是否是一場命運的安排?

扶椿在沒有北執的扶椿山上茫然地思索,肆無忌憚地分析這塊頑石的一切,從他的外部構造到思想個性,以區區十幾年的回憶作為藍本,最後得出結論:我居然在等待他。

對於不相信等待的扶椿而言,這無疑是個可悲的情況,但他很快釋然:沒關系,畢竟我愛上了他,墜入情網的山做什麽都無可厚非。

他很快原諒了自己,並且開始專心等待,孜孜不倦地分辨每一個接近扶椿山的生靈。

盡管,他從未想過這場等待究竟是否會有結果,或者說,等待正是他接受的結果。

萬幸的是,他等到了。

他奔下山去,終於見到隔了十一年又四個月光陰的北執,那一眼的心情與他見證金身塑像落成時並無不同,那便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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