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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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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

遙遠處傳來了聲音,但我無法理解句子的含義。有人摸了我的臉頰,觸感清晰,聲音也靠得很近,“餵,楊珵西,起床啦!快醒醒!”

我睜開眼,邶安霏俯身在我眼前,床頭燈亮著,窗簾縫隙外還很黑。

邶安霏又重覆了一句,“快起床!”然後打開大燈,“我帶你去個地方。”

從被窩裏爬出來,房間的空氣冷颼颼的。我看了下時間,五點二十。邶安霏看我起來了,便回她自己房間。

簡單洗漱,梳理頭發,穿上羽絨服,我便準備出門了。

打開門,邶安霏背靠在與我房間同側的墻上,已經在等著了。

走出酒店,寒風料峭。滿天星還沒退去,彎月如銀鉤。邶安霏拉住我胳膊,令我面向她,先幫我把羽絨服上的帽子戴上,又替我系上最上面的兩顆按扣。整個過程我一動不動,她也只是專註於自己的動作。她終於看著我的眼睛,說:“伸出手。”邶安霏從自己羽絨服口袋裏拿出手套,先右後左一只一只地套在我的手上。她又從口袋拿出毛帽,向下拉,蓋住耳朵,整齊的發尾一截露在外面,戴上手套,拿出手電筒,打開。

我們走在清晨之前的靜默裏。沒多一會兒,我們繞進了漆黑的山裏。

說實話,不知為何,這裏莫名地令我心安。

但我還是提出心安之餘的困惑,“這麽黑的天在大山林子裏面走,我們不會迷路吧!”

邶安霏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打在地上,松針疊了好幾層。

她說:“能聽到水聲嗎?”

“聽不到。”

“仔細聽。”

我閉上眼睛仔細聽,“似乎真的有水流聲!”

“對,只要離水聲不太遠就不會迷路,繼續走吧。”邶安霏在前面帶路,感覺她有很豐富的爬山經驗(並非西氓山那種臺階程度的山)。

山路崎嶇,遇到難走的地方,她都會回頭扶我。我邊時刻探尋著作為指引的山澗水流聲邊跟著邶安霏往前走。這感覺很奇妙,我們跟著溪水共同穿過黑暗,不清楚對方物理的面貌,卻產生了精神連接。

走了很久,天空終於開始有了光亮,彎月西沈,黑色的天幕轉為湛藍。披星戴月地在荒山野嶺間穿行,在城市文明程度如此之高的今天,這樣的經歷實屬罕見,但我卻有種莫名的歸屬感。仿佛我不是在探索未知,而是在回歸我原本就存在過的地方。

腳下的枯葉松軟,我似乎在踩著歲月逆轉,幾層落葉、幾圈年輪,循著樹的指引沿著原本的足跡。

我們走在黑夜與白晝的渾濁界帶裏,此刻是晚上也是白天,但遲早是白天。就像遲早會天黑的傍晚。

我以移動的方式迎接清晨,我們走在山路凹凸的明暗過度帶上。

一起前行的溪流聲漸漸聽不到了。邶安霏對我伸出右手,我向前抓住,緩慢下坡,來到一個平臺。她並未松開我的手。天完全亮了,我知道朝陽躲在我身後的群山之下。山路艱難,我只顧留意腳下的路,邶安霏左手指著一個方向說:“擡頭!”

雪山!通體銀白,巍峨壯麗。並非相遇,而是重逢!我知道,不論我來不來見她,她早就存在在我的生命裏。她孑然於蔚藍的天空下,睥睨群山。她那麽孤傲,將冰雪封於峰頂,傲視萬物。而她又如此敦厚,成為我內心安寧的所在。我感受到眼眶濕潤。從一踏入這裏便生出的熟悉感,到濃稠寧靜的夜色。我早該猜到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存在。

我抹掉溫熱的眼淚,問邶安霏:“雪山的名字是?”

“貢嘎!”

我的心為之震顫。這裏是我的死亡之所,貢嘎雪山會成為埋葬我的地方。已經知道了自己會在哪裏死去,活著便會心安。

我從邶安霏那裏抽回左手,把帽子摘下來。她也單手把純白色毛帽扯下來,頭發炸毛,意氣風發。風小了,太陽光鋪灑下來,落在雪山頂峰。金黃色。日照金山。天地安穩祥和。

極致的夜晚與白天。

邶安霏說:“這裏是我的秘境,幾乎沒有人知道從這裏可以看得到雪山。你運氣不錯,今天雲霧少,還能見到日照金山。”

“謝謝你。”

“不客氣,你陪我走過了一千八百多公裏,我只是陪你走了幾裏山路。”她又繼續說,“我媽是這裏的本地人,在她年輕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來這裏采集植物樣本的外地青年。沒多久,我媽便不顧家裏人的反對跟他結了婚。後來生下了我。”我想,父親怎麽會做過采集樣本的工作,也不可能跟母親之外的人結過婚。

她繼續說:“我對我的父親完全沒有印象,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拋棄了母親跟我。他只給了我一個姓氏。我媽很少提起他。直到我八歲那年,我媽改嫁了。嫁給了一個村子裏的男人。他無所事事,喝酒賭博。後來他開始打我媽,偶爾也打我。他甚至會用那種舔在我身上般的眼光打量我,令我厭惡難受。我不開心的時候便會逃到山裏,一整天都不回家。每天都是生活無望,對人生失望透頂,吃不飽衣服總是破破爛爛。母親的精神狀況也一直不是很好,我的日子就像懸在崖邊,隨時恭候一場無可避免的墜落。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年。直到某一天早晨,我跟母親去找兩天未歸的繼父。沿著水泥盤山路,母親走前面,我跟著她。沒想到轉彎的時候有輛車,沒有提前鳴笛,已經是很近的距離,母親閃躲,直接從山上摔了下去。而開車的人正是楊叔!”

我震驚著問:“那個人是我爸?”父親喜歡爬山,他也會去各處山裏建設維修電網。

“嗯。楊叔下了車,拿出手機準備報警,卻發現手機沒電關機了。我跟他下去找,卻連我媽的影子都沒見到。深不見底的懸崖,我知道她肯定…可惡自私的繼父,趕我跟我媽出門的外婆,我知道自己無處可去。我討厭我媽的懦弱,我討厭這裏的生活,我討厭自己還沒有長大。於是,我便跟楊叔說,只要他肯帶我走,帶我離開這裏,那天的事我可以不說出去!我求他帶我走!最終他同意了。”

我渾身顫栗,錯鄂震驚,懷疑地看著她,“所以,你跟我爸沒有血緣關系!你不是我的妹妹!”

她點頭嘆了口氣,說:“這件事情就發生在九年前的今天!”

真相往往成覆數呈現。我慶幸知道父親他沒有背叛母親,但是一個生命卻因為他失去了鮮活。

我看著群山間的邶安霏,倔強、孤獨,“這些年很辛苦吧。”

她撲到我懷裏,嚎啕痛哭,我擁抱她。

溫暖的陽光跨越山巒灑在我倆身上,雪山靜默佇立,天地間有如此寬廣遼闊之地容納邶安霏的委屈、我們各自的孤獨。

她在我的肩膀上蹭幹了眼淚,擡起頭,緊了緊環抱著我的腰的手臂。邶安霏,她又吻了我,在這群山之間。

沒有酒精味的掩飾,這次的吻是真實的。面對著貢嘎雪山這座我內心的安寧之所,我閉上雙眼,不抗拒也不迎合。她的兩瓣薄唇輕輕吸吮,身體的本能令我興奮、愉悅。我的雙手緊抓她腰間的衣服。世界停滯了為成全這場歡愉。我甚至想去引領她的探索,又因懦弱而木訥。時間的密度增大,細密地徘徊在我倆身邊。

邶安霏主動結束了這個吻,我迷朦地看著她,冷風輕拂我發燙的臉頰。她離開一點距離,“我們回去吧。”

來時的路被縮短了,三小時前以為的絕壁斷崖,也收起了它的嶙峋。

我終於得見溪流,潺潺流過發白的大小不一的圓形石頭。水不深,很清。

回到鎮口,邶安霏說:“可以自己回去吧,我要去個地方。”

“你去吧。”

說是鎮子,不過也就三條街。東西南北很容易便走到了頭。在這裏也是可以看到雪山頂部的,在雲層中時隱時現。

我想我原本懸於宇宙夾縫中的靈魂,凝結後,便是從貢嘎雪山外的穿雲之巔,縱身而下,跌入塵世,住進如今的軀體。最終,我的靈魂亦會帶著軀體回到這裏,埋骨於此。邶安霏作為現實世界我與貢嘎之間的信使。我不知道為什麽非要是此雪山,我不知道若邶安霏不出現,這座山與我的連接會何去何從,我理不清這樣連接的現實意義。我的靈魂生於雪山,向往星海。

早飯與午飯一並吃了,隨後我回到賓館小睡一會兒。下午醒來時,天空竟然下起雨來。不知道邶安霏現在在哪,會不會被雨淋。我起床,被子裏才剛有些溫度。

明明睡著前還陽光明媚。這麽看,我的運氣還真是不錯。有幸觀見貢嘎雪山。由於這次行程倉促,我竟忘記帶本書來讀,在酒店裏待著著實無聊。於是我又出門。

雨不大,天空陰沈著。我跑去街內的商店買了把傘,透明的傘面。鎮子周圍黑綠色的山在雨中朦朦朧朧。分岔路口一棵落光了葉子的楊樹下積了一個水窪,我盯著水窪出神。恍然我回到了十歲之前,低頭俯視院子裏的那缸水。水缸裏映照的被樹枝分成很多塊的天空,不對,是星漢燦爛的夜空。這一缸水也像西氓山裏的湖,宇宙浩瀚,在湖水背面坍縮為一點。

那一天,我在雨裏走了很久,久到沒有盡頭也不存在始端。有一陣子,父親陪我一起在雨中走,明明他沒有打傘卻也沒被淋濕。我問他是否後悔自己的抉擇,他只是沈默不語。後來他又自顧自地說,他也獨自走過這條路,只是沒想到路的盡頭不是美滿團圓,是虧欠。我在想,不知道我的路的盡頭會是什麽。突然父親就消失了,邶安霏出現在我眼前。我楞住了,一時分不清虛幻與現實。她撐把紅色的傘,像從水墨裏走出來的一般,背對著黛綠的山色,清美脫俗,緩步向我走來。

她走近我,平靜一句:“回吧。”打碎畫卷,虛空與現實的接口縫合。我往一端走去,落雨的一端,回望分岔路口楊樹幹瘦的枝丫,融合了山色,莽莽蒼蒼。

飛機落地已經是次日淩晨五點。我從機場停車場開上車,先送邶安霏,她說她今天不去上課了,然後我直接去了學校,天還沒有亮。精神靡頹,在車上睡了一小時。頭痛著醒來,上完了上午的三節課,下午請假回家休息。

傍晚時醒來,被全世界遺棄了的失落感在心上白茫空洞。壓抑得要命。我一貫是這樣,習慣從天黑睡到天亮,但無法適應從天亮睡到天黑。

心情平覆。我本想立刻告訴母親,父親並未拋棄我們,他從來沒有拋棄我們。但轉念一想,怨恨或許是對抗思念很有效的方式。

發生在貢嘎的故事還在貢嘎。只在貢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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