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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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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未時時分,迷蒙的飄雨戛然而止,空氣中彌漫著令人沈悶的水汽。莫檸、丁瑤和沈浚航三人結束了在喬府的詢問工作,坐上各自的轎輦往大理寺而去。四個轎夫默契十足地行進著,轎子有節奏且舒適地搖晃前行,困意襲來,莫檸的眼皮不禁耷拉下來,莫檸直接放棄抵抗,頭靠右倚著轎子閉目而眠。在似睡非睡的狀態下,莫檸敏銳地感覺到轎輦停了下來,莫檸睜開惺忪睡眼,掀起轎簾,看見丁瑤和沈浚航正並肩站在大理寺衙門前望著自己。莫檸走下轎輦,忽然雙腳發虛,不由得往前一個踉蹌。兩邊的轎夫試圖上前攙扶,卻被莫檸罷手拒絕,便訕訕地撤回原地。莫檸顫顫巍巍地登上了大理寺衙門前的臺階,抓著沈浚航健碩有力的手臂,一步步地往前挪。沈浚航幸災樂禍地走著,嘴角時不時地偷偷上揚。

驗屍房在大理寺西側,是一個呈長條形的、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築物,朱紅色的大門斑駁破舊,開關的時候總會發出陰森的“吱吱”聲。沈浚航推開門,打了個寒顫,急匆匆地往莫檸身後躲。跟著莫檸跨進門檻,丁瑤依稀聞到些腐敗的氣味,難受地皺緊眉頭,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口鼻。丁瑤看到了兩扇木屏風,一扇立在進門的左手方向;另一扇正對著房門而立。丁瑤跟著莫檸和沈浚航一同繞過了正對房門的那扇屏風,看見一名官差扮相的婦女躺在搖椅上優哉游哉地晃著,安逸地閉著雙眼。

“隨便坐,別客氣。”莫檸以一副主人家的姿態對丁瑤說道。

丁瑤剛一坐下,悠閑的婦女突然睜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丁瑤,露出燦爛的笑容,說:“你就是丁特使?初次見面,我叫陸奕然,幸會幸會。”

“幸會幸會。”丁瑤窘然一笑,說:“你是仵作?”

“不。”陸奕然慍怒地挑了挑眉,一本正經地挺直腰板,說:“我是大理寺的驗屍官。”

“驗屍官?”丁瑤一臉茫然地看向莫檸。

“沒錯,就是驗屍官,這是陸姐給自己取的雅稱。”

“原來如此。”丁瑤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偷眼細瞧著眼前的婦女。此人雖身穿男式衙差公服,但身姿綽約、嫵媚動人,身材更是玲瓏有致,從骨子裏散發著男裝都掩蓋不住的成熟女人味;她面容姣好,肌膚細膩光滑,即便是不施粉黛也絲毫不遜色於比她年輕的少女,就連察人入微的丁瑤也一度誤以為此人不過二十五、六光景,實則她卻已年近四十,足有三十七歲。

“陸姐,請用茶。”沈浚航添了四杯茶,獨獨給陸奕然端到了面前,諂媚地說:“陸姐,今天送來的死者都說了些什麽呢?”

“什麽情況?今天你怎麽比莫檸還著急知道結果呢?有點反常啊!”

“陸姐,從今天開始,我要向你證明,我——沈浚航能夠獨自破案了。”

“嗯——”陸奕然癟了癟嘴,說:“雖然我不看好你,不過我打從心底裏欣賞你的勇氣。你想先聽哪部分情況?”

“從死因和死亡時間開始說吧!”

“死因是溺斃,頭部的傷痕雖重,卻不至於當場斃命,正常人在正常情況下受到這種程度的打擊能夠存活一個時辰;只可惜,這名死者被擊暈之後倒在水裏,導致溺斃。死亡時間是醜時以後,醜時四刻之前。擊打受害者的兇器應該是石頭,創口很粗糙、血肉模糊,還有少量的沙石殘留。”陸奕然傷感地嘆一口氣,說:“而且是一屍兩命,腹內胎兒剛足月。”莫檸、丁瑤和沈浚航都不敢相信自己親耳所聽,三雙眼睛相互凝視,以確認彼此聽到了相同的內容。

“喬進誠,簡直就是畜生,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過,可惡。”沈浚航惡狠狠地說。

“不一定是喬進誠。巫潔死亡時間是醜時,當時他應該在來鳳樓,不過還有待瓶兒姑娘的證實。”

“就算兇手不是他,可孩子未必不是他的。”陸奕然抿了口茶,漫不經心地說。

“話雖如此,理卻不通。”莫檸指了指茶杯,示意沈浚航添一輪茶,說:“喬進誠要錢有錢,要長相有長相,為什麽偏偏要跟年紀比自己大的繼母糾纏,冒天下之大不韙呢?”莫檸喝完杯中的茶,說:“喬進誠肯定知道些什麽,把巫潔有孕的消息告訴他,這樣刺激一下,我就不信他還不說實話。”

“那首詩怎麽解釋?”

“怎麽解釋都行,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要聽聽喬進誠的解釋。”莫檸雙手交叉胸前,身軀往後靠,側著頭看向陸奕然,說:“陸姐,屍體上還沒有沒什麽線索?”

“死者死前沒有掙紮的痕跡,屍體也沒有拖延的痕跡,也沒有服食藥物的跡象。唯一的疑點就是死者的裝扮,深更半夜,卻穿著華服,還化了淡妝,個中緣由不禁令人浮想聯翩。”陸奕然不由得往前湊了湊,說:“死者跟她丈夫生前是不是特別恩愛啊?”

“很遺憾,死者的丈夫年邁多病,已經臥床養病好一段時間了。”沈浚航一邊添茶一邊說道。

“這女人可真不簡單。”陸奕然低聲議論了一句,繼而好奇地盯著丁瑤,說:“丁特使,你有什麽看法?”陸奕然看上去是在請教丁瑤,實則是想要試探一下丁瑤的本事,丁瑤也領會到了個中深意。

“那我就說說我對死因的看法——”丁瑤目光巡視一周,說:“死者頭部受重擊卻不致命,導致最後溺斃身亡,而且兇器極有可能是隨手撿起的石塊,說明兇手是一時沖動,錯手殺人,並非預謀殺人。因為如果是預謀殺人,兇手起碼會先確認死者有沒有斷氣,而且不可能連兇器都不預先準備好,所以,兇手應該是跟死者發生了爭執,然後沖動殺人。目前最大的動機就是死者肚子裏面的孩子,無論經手人是誰,他都絕對會拼盡一切以保守這個秘密。”

“你覺得喬進誠是不是兇手?”沈浚航固執己見地問道。

“現在證據不足,還不能認定誰是兇手,不過可以排除昨晚在外喝酒那幫人,因為他們彼此都能夠互相證明。”丁瑤輕撫嘴唇,說:“陸姐,兇手可不可能是女性?或者體弱多病的男性?”

“女性殺手的可能性不大,但不是完全不可能,你永遠不知道,人在暴怒的情況下能夠激發多少力量。”陸奕然遲疑片刻,說:“久病在床和年老體衰的人就基本上不可能有這種力量。”

“兇手是沖動殺人,殺人之後甚至還曾把兇器丟棄在現場,但搜遍喬家上下都沒有兇器的跡象,就極有可能是被人藏了起來,沒有藏在喬家,那會藏在哪裏呢?”莫檸搓了搓手掌,說:“浚航,派人去查問一下,昨晚寅時過後喬家有沒有人出入過?”

“好,稍後我讓大志親自去一趟。”沈浚航有點兒沮喪,說:“什麽時候重新審問喬進誠?”

“越快越好。”莫檸轉向陸奕然,說:“陸姐,屍體上還有別的發現嗎?”

“常規屍檢得出來的結果就是這些,除非你有明確的切入點,說不定會有收獲。老實說,水裏面打撈上來的屍體,哪還能留下多少表面證據呢?而且這具屍體,除了水腫之外,沒有任何外傷。”

“吵著吵著就把人給殺了?至於嗎?”沈浚航輕聲咕囔了兩句,眾人也沒有理會他,各自陷入了沈思。沈浚航趁此空擋,走出驗屍房,逮住了第一個闖進視線的衙役,差遣他找來了長著那張辨識度極高的醜陋臉龐的“獸人”大志。大志領了命,“呼哧呼哧”地一路小跑而去,看著大志笨拙巨大的身軀,沈浚航有種整個地面都在搖晃的錯覺。沈浚航聳聳肩,一轉身就看到莫檸和丁瑤從屋裏出來,走上前問道:“去哪?”

“提審喬進誠。”莫檸簡潔明了地說完,便心事重重地走在前頭。

莫檸神色凝重地走在前頭,沈浚航和丁瑤並肩跟在後面,好奇地輕聲說道:“怎麽回事?他怎麽一臉嚴肅?你們剛才在裏面說了什麽嗎?”

“沒什麽特別的,只是莫公子對兇器還是耿耿於懷。”

“兇器?不就是被兇手拿走了嗎?那你呢?你有沒有什麽看法?”

“我覺得說不定兇器上會留下能夠證明兇手身份的關鍵證據,所以兇手才會拿走它,找到兇器確實有助於案情的推進。”

“你說得不無道理。”沈浚航嘆一口氣,說:“還是跟你搭檔比較好,不像某個人,總是藏著掖著,令人摸不著頭腦。”

莫檸走在前面,冷冷地揚起嘴角,不予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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