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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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在車子徹底爆燃之前,秦熾解開扣在身上的安全帶,打開報廢變形的車門,從車裏爬了出來。

就在他滾離車門的瞬間,國產奔騰轟然炸響,殘骸紛飛,烈火燃灼。

秦熾在這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雙眼沈重一合,失去了意識。

秦熾有著極強的應急能力和過分強悍的體魄軀殼,縱然如此,他也實難做到在這樣嚴重的事故中全身而退。

他渾身上下、裏外都是大大小小的傷,腦部也有血塊,這導致他被搶救回來後,大部分時候都處於昏睡狀態。

偶爾會醒,但清醒的時候不多,時間也不長。每當他醒來,不出片刻醫生護士便會圍聚在他病床前,他甚至來不及有更多的精力和病房裏的其他人有互動交流,就會再次陷入昏沈的睡眠裏。

轉眼一個月就過去了,時間從仲夏走到了初秋。

秦熾終於迎來了久違的長時間的清醒。

街坊鄰居、隊友領導……一天下來,秦熾的病房裏就沒少過人,羅姨在他剛醒過來那會兒問過幾句他的情況,之後就回家做飯去了,到了飯點,羅姨才提著做好的飯菜來了醫院。

到了傍晚,晚飯時間,熱鬧了一天的病房終於安靜下來。

羅姨平時多絮叨的一個人,給他搭桌子、布菜的時候,都沒怎麽說話。

秦熾能猜到,在他被封印在病床上的這一個月裏,肯定發生了不少事。

“辛苦你了羅姨,你都瘦了。”秦熾夾著菜、扒著飯說。

羅姨眼圈紅紅地看著他,疾色道:“唉喲,你可慢點,你這身體才剛好一點,哪有你這樣吃飯的!”

秦熾放慢了速度,笑了笑:“這不餓麽,你做得好吃。”

“頓頓都給你做,你別吃個飯猴急,慢慢來,得讓身體適應上。”

“好。”秦熾應完,問了今天從醒過來就一直想問的問題,“羅姨,裴宴時他現在怎麽樣了?”

提到裴宴時,羅姨的眼圈紅得更厲害了。

“你們倆,怎麽沒一個讓人省心的,個個給自己弄一身傷。”羅姨說,“小時前兩天剛出院,現在得坐輪椅,起身的話要借助拐杖。我問了他呢,出了院之後要開始每天做覆健,徹底恢覆得小半年。”

秦熾點了下頭,問:“他現在……還疼嗎?”

“我也問了,他說不疼了。真還是假誰知道呢,你們這些年輕人,有什麽事都自己扛著,嘴硬得很。”

“田夢梨的事……他怎麽處理的?現在什麽進度了?”

秦熾模糊記得,裴宴時來過他的病房,而他在意識混沌時,把那張田夢梨落鎖照存放的地方告訴了裴宴時。

怕是這一真相的面世,在這一個月裏,已經將外面攪得天翻地覆。

賀家、茂峰,現在十有八九是亂成一團粥的局面。

十八年前未央巷的大火、五年前餘保泰的車禍,這兩樁早已被定性為意外的事故,如今突然來了這麽一出跨時空的反轉,津州、臨都的公檢法系統肯定也在緊張地自查自糾、從嚴從謹地緊急處理。

羅姨說:“在鳳山公路上飆車、放火,最後又發生了那麽嚴重的車禍,事情太惡劣,社會影響太大,第二天就發酵了。那會兒你剛做完手術沒多久,短暫的醒了片刻,就把照片的位置告訴小時了。我聽說是很快就立案了,現在偵查取證的過程也已經走完了,要不了多久就會移送到檢察機關。”

一切都比秦熾之前以為的要順利。

畢竟,這個口子撕得太大了,塵封的真相被拔蘿蔔帶泥一樣拽了出來,誰也不能阻擋正義對罪惡的洗禮、光明對黑暗的遏制。

哪怕正義和光明它姍姍來遲。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罪惡的、黑暗的,才能徹底地淪為不覆翻身之地的階下之囚。

秦熾安靜地吃了會兒飯,突然問:“這是哪家醫院?”

“津醫附屬。”

秦熾點了下頭。

和裴宴時之前住的不是同一家。

羅姨見他有點出神:“問這幹啥,想出院啊?這可不行啊,醫生說你還得繼續留院觀察,你腦子裏還有淤血呢,需要再保持一段時間的保守治療,少說半個月。”

“我知道。我什麽工作性質您也知道,這身體不好利索我也沒法回隊裏上班。”

“知道就好。”

“羅姨,”秦熾停頓了有一會兒,“除了我告訴裴宴時照片那次,裴宴時……他還有來過醫院嗎?”

“這我哪知道,我也有一大半時間不在這兒呢,你直接問他不就行了嗎?”

“……”

“怎麽了?鬧矛盾了?”羅姨瞅著他,疑惑道,“不該啊,你出事前不還給他裝空調呢麽,你車禍被送到醫院那天晚上,他比我還先到的醫院呢,讓人推著輪椅,就坐手術室門口等。”

“真的嗎?”秦熾的第一反應是欣喜,但想到裴宴時自己的身體還受著傷,又覺得心疼,“他當時沒事吧?”

“咋能沒事,就你當時躺在擔架床上身上沒一塊好地方看著隨時都會斷氣的樣子,誰會沒事啊?我看小時是嚇壞了,陰沈著臉坐在手術室門口,一聲不吭的,我過去跟他說話他都沒搭理。”

秦熾可恥地感到自己的開心又增添了幾分。

羅姨奇怪地看著他:“你笑什麽呢?”

“……”秦熾以拳抵唇,輕咳幾聲,“沒什麽。”

晚飯吃完,快晚上八點,醫生過來查房,問過情況,留下叮囑。

秦熾吃了藥,躺在床上輕閉著眼。

今天見了太多人,說了太多話,身體已經發出了疲憊的信號,但秦熾捏轉著手裏的手機,沒有想要就此睡過去的意思。

他想起車禍發生前,裴宴時給他打過電話。

也許,裴宴時已經把自己從黑名單裏放出來了。

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給裴宴時撥了個電話。

聽到手機裏傳來嘟嘟的聲響時,秦熾心中一喜。

只是一直到嘟聲結束,手機自動掛斷,也沒有人接通。秦熾的心情不免又黯淡了些。

但總歸是好事。

起碼他不再在裴宴時的聯系人黑名單裏了。

手機震動時,秦熾其實快睡著了。他迷瞪間摸到床頭的手機,看清來電人的那一刻,困意一掃而空。

秦熾滑動手機,迅速接起:“裴宴時。”

“醒了?”

“嗯,上午就醒了。”

“挺好。剛打給我有事麽?”

秦熾想,能有什麽事呢,不過是想聽他的聲音罷了。

但秦熾還是找了點事說:“羅姨白天簡單跟我說了下案子的進展,一切還順利吧?”

“嗯。高潘奇被抓後直接就認罪了,他說都是田夢梨指使他做的,包括餘保泰的車禍,也是他們預謀籌劃的。除了那本私家偵探的手冊和那張田夢梨的落鎖照,我們還找到了當年給田夢梨提供自制遙控炸.彈的她的那位大學同學。”

“他說他確實給過田夢梨兩枚自制的遙控炸.彈,是他以前做過的半成品,他本來覺得效用一般準備拆毀掉的,田夢梨跟他說自己老家有個院子要推土重建,可以用他的炸.彈爆破墻體。他當時有些糾結但也沒懷疑什麽,想著反正也沒什麽用最終還是給了田夢梨。他的證詞也得到了當年和他一起工作的同事的驗證。”

“這些證人、證詞、證物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田夢梨最後招架不住,把做過的事和盤托出了,但她始終不承認自己當年有殺我父母妹妹的主觀意圖,堅持說是餘保泰背刺了她,才導致了人命。”

說到這兒,裴宴時沈默了一陣,再開口時,嗓音帶著微微的啞。

“我應該沒跟你說過,著火那天,我挪過客廳的席子。”

“嗯?”秦熾沒太懂。

“我嫌熱,堅持要把席子挪到靠窗的位置,那桶田夢梨扔了炸.彈在裏面的汽油,離窗戶很近。如果那天中午我沒挪席子,我媽和我妹妹,她們不會第一時間喪命,她們或許跟我一樣,活了下來。”

秦熾沒想到裴宴時在解鎖真相的過程中,還觸發了這樣細小的記憶。

如果說田夢梨做的事是一柄砍在人身上的刀,那挪席子這件事,就是紮在裴宴時身上的一根細刺。而且這細刺,還是他自己給自己紮的。

秦熾忽然覺得心裏一陣難過,為裴宴時。

像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秦熾伸手拍開已經熄掉的燈,從病床上坐了起來:“你現在在哪?”

“在家,怎麽?”

“春棠園?”

“未央巷。”裴宴時補充說,“我現在沒法雙腳走路,住這兒更方便。”

未央巷家門口雖然有個門檻,但比起春棠園地下停車場進到電梯間要上的那七八階樓梯,還是要方便些。

“嗯。”

聊到這兒,該說的說了,似乎已經無話。

靜默片刻,裴宴時三分輕笑道:“秦隊長早點休息吧,我聽著你還挺虛的,掛了。”

秦熾身上沒插什麽管子儀器,今日份的吃藥、檢查、藥液註射,也都全部完成了。

雖然精力有些不濟,但出去一趟,也費不了多少精神頭。

秦熾換下病號服,往頭上壓了頂帽子,偷偷從醫院裏溜了出來,然後打了輛車,直奔未央巷。

車子停在巷口,下車後,得走一段路。

裴宴時說得沒錯,他現在確實挺虛的,幾百米路,走下來還挺累。

在裴宴時家門口停下,秦熾敲了敲門。

頭三下沒人應,秦熾又敲了三下。

裏面傳來裴宴時略帶警惕的聲音:“誰?”

秦熾:“裴宴時,是我。”

餘光瞥見什麽,秦熾擡眼,看見門檐側上方,裝了個攝像頭。

他對著攝像頭,將帽子拿了下來,露出一個笑。

門很快開了,裴宴時坐在輪椅上,頭發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澡。

他擡眼盯著秦熾看了會兒,然後面無表情地操縱輪椅轉了身。

秦熾走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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