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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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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醜

剛下至五樓,對講忽然滋滋地響了兩聲,支隊長孫良佑的聲音傳來:“秦熾,402進門西邊的臥室發現大面積陰燃,周憑在那,你過去跟他一起處理。”

秦熾回:“收到。”

他很快就下到四樓,並看到了臥室裏的周憑。

周憑聽到動靜轉身,見是他,還挺意外:“你怎麽來了?這裏我能搞定啊。”

秦熾掃了眼臥室內部。

陰燃面積確實不小,主要集中在榻榻米,以及和榻榻米相連的櫃子裏。

榻榻米上的棉被、枕頭和櫃子裏的衣物、布匹,夾層裏全是滋滋亂蹦的火星。

先前這間臥室只有從門口到榻榻米前的部位過了火,為了盡可能減少業主的損失,他們沒有選擇無差別打水,水基本都打在了過火部位。

周憑說:“後來這裏火滅了,我們確定暫時沒問題後,就先趕去別的地兒了。”

秦熾跟他一同打滅了可見的火星,初步判斷道:“下面就是最初火勢最大的三樓,可能是樓下的高溫通過地板滲透了上來,導致了陰燃。”

“搭把手,”秦熾說,“這個榻榻米裏面應該是空心的,可以儲物,我們翻起來看看。”

“好。”

說到這,秦熾的對講裏又有了聲音,還是孫良佑:“秦熾,剛才有個住戶趁著沒人註意,偷偷進樓了,就是你們現在在的那間屋子的房主。現下樓裏還沒徹底清患,你攔住他。”

秦熾:“收到。”

周憑也聽到了,無語道:“估計是在外面看火滅得差不多了,想上來撈點財物。”

秦熾不置可否,把榻榻米上被火星子燒得破絮翻飛的被子被褥掀了下來。

榻榻米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這榻榻米裏被分隔出了四個空間,都可以用於儲物。

其中一格的木板表層被燒出了一個不規則的、烏糟糟的洞。

秦熾和周憑對視一眼,顯然都已了然,陰燃的源頭在這裏。

他們把全部的木板都翻開。

“……”

周憑直接傻眼了。

四個格間,每個格間裏都裝滿了東西,其中燒得最嚴重的就是那個木板被灼出一個洞的,裏面裝的都是本子、稿紙之類的物品,粗淺一瞧,像是用來記賬的,不過基本已經面目全非。而它隔壁的一個格間,燒毀程度僅次於它。

周憑之所以會傻眼,是因為……

這個格間裏裝的,是人民幣。

“先別滋水。”秦熾說著,抓了一個枕頭到手裏。

那枕頭剛才沒被燒,被秦熾直接拿了下來,由於沒打水,這會兒還幹燥著。

秦熾用枕頭,對準裝著現金的那個格間,然後,軋了下去。

過了會兒,他才松手。

因為隔絕了氧氣,火星子都被軋滅了。

秦熾把枕頭丟開。

周憑得以更清晰地看到了那些和人民幣放在一起的,大量的幹燥劑。

這玩意兒,在密閉的空間裏存放太久了,遇水有爆炸的可能。

裝記賬本的那個格間裏,也有幹燥劑,但不多。

這個格間外圍挨著之前過火的部位,秦熾猜測,是消防員打水的時候,有水滲進去了,水和幹燥劑產生了化學反應,又加上高溫,裏面發生了小型爆炸。

爆炸導致記賬本被燒了,木板也灼出了洞,也進一步引起了床上用品和櫃內衣物的陰燃。

包括裝現金的那個格間裏的災難,也是由此引發的。

周憑看著那一堆燒得七零八碎的、完好率不及三分之一的人民幣,嘆了口氣:“這時候就知道錢放銀行的好處了。”

說完,他想起來什麽,擡手敲了下自己頭盔右側,說:“對了隊長,我這記錄儀上回出火警磕壞了,鏡頭有點糊,可能拍不清剛才的畫面。你的沒事兒吧?”

秦熾懂他的意思,這種搶險過程錄下來比較保險,萬一碰上個不講理的房主汙蔑消防員私吞財產,那得煩死。

秦熾答:“我的沒問題。”

“那就行。”

話音剛落,周憑就聽到外面傳來爭執的聲音。

兩人對視一眼,想起剛才孫隊長在對講裏說的話,周憑聳了下肩:“八成是這屋的房主。”

這屋基本沒什麽大問題了,秦熾叮囑了句:“你再最後檢查下,我出去看看。”

“好。”

秦熾出了屋,看見三樓通往四樓的樓道裏,一個消防員正攔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外形上便有幾分獐頭鼠目之相,說話也惡聲惡氣:“我剛在下面都聽到了,這樓裏的火都滅完了,你們現在就是在善後。我上來怎麽了?你攔著我,是心虛吧?”

“誰知道你們善後,是善的哪門子後?這樓裏這麽多住戶,誰家沒放點值錢的東西。我看你們就是想趁機中飽私囊!”

那位消防員說:“先生,請相信我們,我們是在完成工作,絕不會多拿群眾的一分一毫。”

男人一臉蠻橫:“你說不會就不會了!你放我上去!我回我自己家!”

消防員還是攔住他:“請配合我們工作,樓裏的安全隱患還沒排查完,你現在必須下樓。”

“我下你媽的樓!他媽的火都滅完了,還不讓我回家!你們閑工夫這麽多,怎麽不去滅旁邊那棟的火,都他媽要燒穿地心了!”男人見自己光用手不夠,腿上功夫也一並使了出來,“我要去拿我的錢!我媳婦放了五萬塊現金在床底下,我跟你們說!要是少了一毛,我跟你們沒完!”

消防員被猝不及防蹬了兩腳,膝蓋不受控地屈了下去。秦熾及時過來,拉住了他,同時把那男的一把推開。

那名消防員看到秦熾,叫道:“秦隊。”

那男人一聽:“喲,來了個領導。領導給評評理,這火都沒了,還不讓人進自個兒屋,是不是太不講道理了?”

秦熾聞到這人身上酒氣沖天,皺了下眉:“道理?”

男人聽出了秦熾語氣裏的輕蔑,意識到這個領導的出現,不過是多了頭攔路虎,他懶得廢話了,決定耍潑硬闖,闖不進也得鬧,反正不能罷休。

他往下退了幾級臺階,做了個起勢的姿勢,吼了一聲“啊”,就往上沖。

小醜的下場,自然是滑稽的。

秦熾立在原地,穩如雕像,絲毫沒被男人的沖擊力撞得向後踉蹌。

他橫著一只手,在男人沖過來的時候,直接將人的脖子給箍緊了,然後他就著這個姿勢,跟拖麻袋似的,拖著人下樓。

還不忘叮囑那位消防員:“你去忙,這人交給我了。”

“……”

男人被箍得太緊了,說話費勁,他瘋狂蹬著被拖行在地的腳,聲音又啞又扭曲地嚎叫:“你放開我,你個狗操的傻逼消防員!我要去拿我自己的錢,我要去拿我自己的東西!放開我!”

他罵著,用嘴去咬秦熾的胳膊。

防護服太厚了,男人下了死勁,應該也是咬到了皮肉的,但他沒聽到這個消防員喊疼,也沒感覺到這個消防員箍住自己脖頸的手因此松了分毫。

反倒是,咬出一嘴的硝煙味。

他氣急敗壞透頂,聽見消防員說:“你剛說,要講道理是吧?”

“那我就跟你講講道理。”秦熾從口袋裏摸了塊濕布巾扔在他口鼻處,“你現在經過的這個地方,三樓,裏面的桌椅、沙發、電視、皮包……絕大部分你能想到的家庭用品,都燒了個幹凈,這些東西在燃燒過程中會產生大量有害氣體,一氧化碳、氰化氫……算了這些你也不懂,說簡單點,這些氣體,你吸上一口輕則頭暈惡心,重則休克、致癌,斷子絕孫,懂?”

男人信他個鬼:“你少忽悠我,就吸一口煙而已,能怎麽著!我剛上來了,這不也沒事兒嗎?”

“那是因為我同事把樓道裏的煙排得差不多了,屋子裏現在還煙霧繚繞的。你要覺得自己的肺能頂,你就進去試試。”

男人被他唬到,支吾了幾句,又因為太惦記那錢了,立馬雄氣起來:“不讓我進去也行,我把話撂這了,那錢少一分,我他媽絕對鬧死你們消防……”

秦熾:“那可不只少了一分。”

男人喝了酒,反應慢了半拍:“你什麽意思?”

“一會兒隔離線撤了,自己進去看吧。”

……

男人這下反應過來,八成是家裏的錢被燒了。他頓時反抗得更激烈了,嘴上瘋了般地不停罵罵咧咧,說消防員肯定趁機私吞他家財產了。

然而,不管他多刁蠻耍橫,一直到下了樓,秦熾都沒再搭理他。

出了樓,秦熾把人松開,維持秩序的民警很快上前,架著男人退離到隔離線外。

男人一邊搡著架他的民警,一邊扯著嗓門大放厥詞,說樓裏早沒火了,消防員打著善後的旗號正搜刮民脂民膏呢,讓大家別相信這些消防員,消防員手可黑了、心可壞了。

直到民警警告他,說要是再嚷嚷,就以妨礙公務為由把他送派出所拘留去,他才不甘不願地閉了嘴。

小區居民們不少人認識這男的,但因他名聲實在是不好,圍觀的群眾們聞言不免朝他噴唾沫星子。

“唉喲,我們不相信消防員,還相信你這種游手好閑整天就知道吃喝嫖賭的人呀!”

“你自己跑進去妨礙公務,還對人消防員倒打一耙,我呸!”

“誰偷摸鉆樓裏,誰最手黑!”

“又是一身酒氣,難聞死了。”

有人和身邊人嘀咕:“這男的,我們小區裏出了名的爛人,喝醉了酒就動手打老婆孩子,聽說他老婆孩子為了避著他,時不時就躲娘家去。”

“垃圾!”

“人渣!”

“哎,這火怎麽就沒燒死這種人間禍害呢!”

“可不是麽。”

……

男人被警察帶到了隔離線之外,圍觀人群看他像看臟東西似的,面露嫌惡,避之不及。

因為這人是被秦熾帶下來的,裴宴時下意識瞥了他一眼。就見他歪站在人群的最外圍,表情惡狠狠地盯著前面那棟他剛出來的樓。

很快,裴宴時沒什麽興趣地收回視線,繼續看前方。

秦熾下來後,沒再上去,他走到樓下的一個指戰員旁邊。

兩人說了些什麽後,裴宴時見他很快便加入到了中間那棟樓的滅火戰鬥中。

相比裴宴時剛到那會兒,中間這棟樓的火勢此刻已經得到了一定的控制,烈火的爪牙雖然依舊頑劣地想要伸往四周,但已然不如原先那般銳不可當了。

消防員在它的各個方向都進行了有力的部署。

除了人員出警量大外,水罐、泡沫、幹粉、高噴、遠程供水等多種類的消防車也紛紛被派遣而來。

現場的水帶被拉得老長,一條一條,從小區外一直延伸到浴火的樓棟前。

源源不斷的水從四面八方打向那個滾著濃煙、焚著烈焰的火點,就像兇煞的惡魔,在遭受正義的洗禮與懲戒。

慢慢地,火越來越小,樓棟本身的樣貌終於清晰地呈現在了圍觀人群的視野裏。

焦黑、殘破、歪斜,仿佛輕輕一推,它就會倒下。

到淩晨三點多,大火終於被撲滅。

內部隱患問題也初步排查完畢,只剩一支中隊和火調科的同事在樓裏進行最後的探查。

隔離線撤掉了,居民們有的回家,有的被送往臨時安置點。

盡管如此,現場依然亂糟糟的,畢竟,剛經歷這樣一場傷筋動骨的大火,今夜註定有太多人無法安眠。

在這樣聒噪的環境裏,消防員們反而成了最安靜的存在。

他們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也已經完全不在乎形象。

他們摘了頭盔,席地躺下。沒個枕頭,沒床被子,就那麽橫七豎八地,在墻根處躺了一排。

秦熾過了有一會兒才下的樓,快到樓下的時候,他滑燃打火機,點了支煙咬在嘴裏。

出了樓,左邊地上立了個石墩,秦熾徑直坐了下來。

他抽著煙,視線緩慢地平移著,轉到右邊的時候,目光一頓。

裴宴時倚著單元樓右邊的墻,雙手插兜,姿態懶洋洋的,正歪頭看著自己。

兩人之間,隔著繚繞的煙霧。

秦熾瞇了瞇眼,收回視線,淡聲問:“你怎麽還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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