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不想你在報社裏工作，你身體本就不太好，這樣折騰下去身體根本受不了……”他說到一半閉了口，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冷泠然的性子，這是她喜歡的工作，是她付出幾年心血的地方，她不會離開。可他真的心疼她。

因為這件事他第一次和她生氣，此後的爭吵幾乎都是因為這件事，可她不妥協，他毫無辦法。此刻，也只能沈默了一瞬，道，“我送你們過去。”

“不用啦，你不是說回去還要看部門匯報材料嗎？何必浪費時間跑來跑去。再說，有小雲陪著我，你還擔心什麽？”

“可是……”

“沒什麽可是，你快走啦，你每天工作到那麽晚，以為我不會心疼啊。”冷泠然假作嗔怒，“我都這麽大的人了，你怎麽還跟小時候一樣不放心啊。”

路堯搖頭失笑：“那你們小心點，結束後，給我電話。”

冷泠然微笑點頭：“嗯，我看著你離開。”

待他的車消失在兩人視線中後，冷泠然驀然臉色大變，再也支撐不住滑倒在地，額上已然冷汗涔涔，若不是天色已晚，她們又站在光線不太好的地方，路堯剛才肯定會發覺她的不對勁。

現在的情形和藍小雲第一次見到她時幾乎一模一樣，她手足無措地扶住冷泠然：“我、我該做些什麽？我送你去醫院好不好？或者我再打電話給你父親讓她接你？”

“不、不用了。”她氣喘籲籲地搖頭，“扶我去車裏。”

******

車內，服了藥的冷泠然臉色看起來稍微好了一些，卻依舊蒼白。

她盯著車窗外路氏酒店的霓虹燈失神。

藍小雲在副駕上盯著她的側臉失神。

不知沈默了多久，冷泠然忽然開口道：“你想聽一個故事嗎？”

“嗯？”藍小雲一時沒反應過來，卻很快又道，“好啊。”

或許，她現在需要一個傾述對象吧。

“我和路堯在十五年前就認識了，那時候他只是個頑皮的少年，帶著滿身的桀驁不馴，張狂的不可一世。”冷泠然嘴角含笑地回憶那段過往，似乎把她也帶回了那個時光，在她的敘述中感受他們的過往和愛戀。

當時的冷泠然還不姓冷，姓顧，顧泠然。她和路堯算是旁人口中的青梅竹馬，自幼相識，打打鬧鬧中成長為青澀的少年少女，然後情愫萌動，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走到了一起。雙方父母都很喜歡他們，兩人便以為這戀情會得到父母的準許，然後一切順理成章。可當路堯拉著顧泠然的手站在自己父親面前，說要娶她為妻時，卻迎來了父親的雷霆之怒。

他第一次與父親爭吵，鬧得不歡而散。路鎮寧指著他的鼻子罵，我們路家絕對不會允許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女孩進家門，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顧泠然的父親顧澤只是路鎮寧工廠裏的一名技術員，兩家的地位確實懸殊。因為這件事顧澤被開除，其他的工廠迫於路鎮寧的威懾都不敢用他，家裏所有的開支都只能由母親一份微薄的薪水支撐。顧澤過得郁郁寡歡，一時間似乎蒼老了十幾歲，原本圓滿的家庭也因為這件事日日烏雲壓頂。

顧泠然敏感地察覺到了家裏氣氛的不對勁，可無論怎麽問，父母都不告訴她實情，只從剛牙牙學語的妹妹口中知曉爸媽時常吵架。一次半夜壓抑的爭吵中，她知曉了一切，情緒激動的她找到路堯提出分手，並請他讓路鎮寧放過自己的父親。

路堯不願分手，和父親再次大吵一架，並帶著顧泠然私奔。

找到他們後，路鎮寧徹底忍無可忍，以最快的速度為路堯辦了出國手續，強制性將他送出了國。而對顧家，他半威脅半利誘地讓顧澤簽了一份協議，協議上說，顧澤自願搬離平橋，路鎮寧負責他們在外地的一切開銷，而顧澤需承諾不會再讓自己的女兒跟路堯見面，若他違約將一無所有。

或許是為了女兒的幸福著想，或許是他本身的懦弱無能，或許是那段時間的落魄困頓，顧澤選擇了妥協。

他帶著全家人搬離平橋，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安家落戶，顧泠然拼過，鬧過，卻最終毫無辦法，只有十幾歲的她根本無力對抗這世俗。可她跟父親的關系也就此疏遠。

如果那時候的她知道自己的冷漠會給父親造成怎樣的影響，她無論如何都不會那樣做，可她哪裏會有預知未來的本領？顧澤本就因自己的懦弱無能而懊悔不已，原本親近自己的女兒又怨恨他情形之下，罹患抑郁癥。

某一次全家外出旅游，在車內，她再一次頂撞了父親。他一個情緒失控，車子駛出高速公路，翻下護欄，在最後時刻，回過神來的父親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她，而妹妹顧宛兒也因為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裏幸免於難。

身受重傷的兩姐妹被送到醫院，可醒來後的她們卻得到父母雙亡的消息。妹妹年紀還小，不懂這意味著什麽，可她卻比誰都清楚，從此之後她再也沒有人可以叫爸爸媽媽了，可不知為何，她卻哭不出來，只雙眼無神地盯著醫院的天花板發呆。

身體剛恢覆的她就帶著妹妹逃出了醫院，因為她聽到他們說要把她們送到孤兒院。她不想去孤兒院，她有家，為什麽要去孤兒院？

她想帶著妹妹回家，可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抱著妹妹縮在橋底。可當時，是秋至初冬時分，夜裏冰寒刺骨，她們衣衫單薄又傷勢未愈，在橋底凍得瑟瑟發抖。妹妹哆嗦著縮在她懷裏，嘴唇蒼白，說：“姐姐，我好冷，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回家？”

“很快就可以了。”她摸摸妹妹的腦袋，“姐姐一定會帶你回家的。”

“嗯。”妹妹懵懂地回答，然後在她懷裏睡了過去。

半夜，她察覺到妹妹在發燒，不停地囈語，身體滾燙，溫度驚人。她有點害怕，搖醒妹妹：“宛兒別睡，姐姐帶你去醫院。”

她強撐著想要背起妹妹，可渾身沒有絲毫力氣，她知道自己也在發燒，可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倒下，她一定要把妹妹送到醫院。她一步一挪，往那個似乎遙不可及的光亮艱難行走。

背上妹妹的呼吸越來越灼熱，她隱約聽到她似乎說了句：“姐姐，我不想死……”

她忽然流了淚，知道父母噩耗時她沒哭，可現在，妹妹的一句話，卻讓她哭得幾乎斷了氣。

她拼了命地把妹妹往醫院裏帶，可最終還是昏死在半路上。清晨晨練的老人發現她們，將她們送到了醫院，可依舊未能救回顧宛兒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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