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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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櫻畫好了賀卡，舉在半空中，左右端詳。
“別看了，已經很漂亮了。”黎拓無奈道，“你這兩天光在畫賀卡了，研究進度可落下不少啊。”
林晚櫻恍若未聞，自顧自地在空白處添上兩顆星星，然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折騰了許久，林晚櫻終於滿意了，將賀卡裝進信封，拿出郵票，準備貼上。
黎拓奪過她的郵票，故意驚嘆道：“這年頭，你上哪兒弄的郵票呀？”
“給我！”林晚櫻伸手去奪，可惜礙於身高差，沒能搶贏。
黎拓跟她商量：“你把郵票送給我吧。我替你去送賀卡。”
“不要！還給我！”林晚櫻踮著腳去夠，也沒能夠到。
黎拓循循善誘：“反正你把郵票貼在信封上，是讓郵遞員幫你送賀卡。那跟你把郵票送給我，讓我幫你送賀卡有什麽區別嗎？”
“是沒有。”林晚櫻承認但不妥協，“既然沒有區別，為什麽要讓你送呢？”
黎拓換了個角度：“你看啊，你寄郵件，這賀卡什麽時候能送到我爸手上是不可控的。生日賀卡，是不是要生日當天收到才更有意義？你把賀卡交給我，我保證在我爸生日當天交到他手上。”
林晚櫻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將信封遞給黎拓，說：“好吧。”
-
時隔五年，黎拓終於回到了南城。
原先坐落在荒蕪城郊的高鐵站，現在已經被納入了城市生活圈，正大興土木地建設。
黎拓坐在出租車上，專註地欣賞窗外的風景。
這個城市變了許多，高樓多了，道路寬了，綠植都比從前更茂盛了。直到出租車駛進老城區，接近了一中，黎拓才依稀看到一些記憶中的景象。
走進熟悉的門樓，黎拓看見了自家家門。
防盜門上貼著殘破的春聯，紅紙已經開始褪色，黎拓伸手捋了捋福字翹起的黃邊，觸摸到一些風化的粉塵。
從前，每到除夕夜，父親都會和他一起貼春聯。
有一年，黎老師不知道在忙什麽，居然忘記了□□聯，春節聯歡晚會開始了才想起來春聯還沒有貼。
於是他叫上黎拓，在書房裏翻箱倒櫃地找出紅紙和筆墨，自己動手寫春聯，一連寫了幾張都不滿意。
黎拓嫌麻煩，說：“門上去年貼的春聯看著還挺新的，要不今年就別換了。”
“不行。”一向最怕麻煩的黎老師卻堅決不同意，“新年新氣象，過年不換新春聯是萬萬不行的。”
不知道現在門上的這副春聯，已經有幾年沒換過了。
黎拓敲門，無人在家。
他掏出鑰匙，嘗試著插入鎖孔，毫無阻攔地一插到底，輕易打開了門。
第一眼望進去，黎拓幾乎要覺得這房子遭了賊。
雖說以前父子倆一起居住時，屋子裏算不上整潔，但眼前的景象已經不能簡單地用淩亂來形容了。
沙發上堆滿了衣服，明明已經是冬天了，卻還有夏天的T恤掛在扶手上；茶幾上攤著試卷和練習冊，試卷散落在地上也沒人管，好幾張掉進了沙發底；餐桌上擺滿了用過的盤碗，顯然不是一天的量，幸好氣溫低，不然一定招來許多蚊蟲。
黎拓覺得奇怪，從前父親帶著他生活，家務全包還要照顧他的起居，彼時尚能將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怎麽離開了他這個累贅，反而將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呢？
他走向屋內，將衣服一件件疊好，卷子一張張拾起，餐具一個個洗凈。大致將屋子收拾出個樣子，黎拓看了看時間，決定去找父親。
他知道，黎老師只可能在一個地方。
南城一中來了個年輕的保安，本來縮在角落裏玩手機，看見黎拓要進校門，便盡職盡責地擋在門前。
保安小哥斜眼看他：“你不是一中的學生吧？”
黎拓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是。”
保安小哥沒被忽悠：“你以前是，現在不是了吧？高三學生正在上課，閑雜人等不能進去。”
黎拓還想跟他糾纏，這時，從保安室裏走出一個老保安。
他一步步走近，眼睛一直盯著黎拓，待走到面前，才不確定地開口：“小拓？是小拓吧？”
“是我，王伯伯。我來找我爸。”
“好，好，快進去吧。”王伯拽著徒弟的衣服，將他拉去一邊，給黎拓讓開了門。
“謝謝王伯伯。”
王伯看著黎拓的背影，頗有些唏噓。
“那是誰啊？”小徒弟問。
“是個挺好的孩子……”王伯說，“哦，是學校的子弟，黎老師的兒子。”
黎拓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奧數班的教室，黎老師果然站在講臺上。
他似乎瘦了一些，頭上的白發多了一些，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變。
“咳。”黎老師咳了一聲，咽了咽口水，也沒能緩解嗓子的不適，於是拿起桌上的馬克杯，抿了一小口水，一擡眼，看見窗外站著的黎拓。
黎老師明顯有些慌亂，馬克杯磕在桌上，蕩出一點水，打濕了他的教案。
他連忙用袖子去擦，再次擡頭，窗外的黎拓已經轉過身，站在他能看見的地方，背對著教室。
黎拓有些後悔了，當年應該送他一個保溫杯才對。
“好，我們繼續啊……”黎老師理了理情緒，繼續講課。
下課鈴聲響起，黎老師收拾好東西，磨磨蹭蹭地向門外走去。
黎拓在教室門外等著他，兩人對視了許久，黎老師才開口道：“回來了？”
那語氣就像黎拓只是出門買了瓶醋回來一樣平常。
“嗯，回來了。”
“去我辦公室吧。”
黎老師將教案放在辦公桌上，努力找了個話題：“你……媽媽還好嗎？”
“挺好的。”兩人對面而坐，語氣神態各自拘謹。
“那你回來幹什麽？”話說出口，黎老師才發覺自己的語氣不夠和善。明明是在詢問他這次回來有沒有事要辦，問出口卻像是在埋怨他這麽多年不回來一樣。
黎拓沒有在意，從背包裏拿出一個信封，說：“我來送信。”
黎老師疑惑地接過信封，打開來，是一個手工制作的賀卡，上面還有林晚櫻的名字。
這些年，林晚櫻總會送他生日賀卡，這讓黎老師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個微小的笑容轉瞬即逝，他的瞳仁忽然震動，驚慌地看向黎拓：“你、你和林晚櫻……”
黎拓坦然道：“我們還是在一起了。”
黎老師的臉色變了幾回，最終還是低下頭，摩挲著手中的賀卡，用低沈的聲音道：“你想好了？你如果找個普通姑娘，吵吵鬧鬧、分分合合都很正常。但是對林晚櫻……”
黎拓知道他想說什麽，承諾道：“我想得很清楚。我對她是認真的，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
黎老師沈默了許久，雙手捏在一起，又緩緩松開，盯著地板說：“過去的事……”
真要論起來，他當年情緒失控，憤怒之下打了黎拓，才是誘發林晚櫻病發的直接原因。
他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對黎拓說出的那些傷人的話，這些年也時時煎熬著他。
“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黎拓不在意地笑笑。
終歸還是親父子。
黎老師直起身子，拍了拍黎拓的肩膀，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叮囑道：“不過，你還要得到姑娘家長的同意才行。”
“我明白。”
黎老師點了點頭，有很多話想說，想問黎拓這次回來待多久，開口卻是：“你什麽時候走？”
黎拓起身，將包背在肩上，說：“這就該走了，下午的高鐵。”
“你……”黎老師想挽留，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走出辦公室門之前，黎拓停了下來，卻沒有轉身，背對著黎老師，說：“爸，生日快樂。多喝熱水，註意身體。”
“誒，好……”黎老師鼻頭發酸，沁出一些紅來。
“家裏的春聯舊了，等除夕，我來幫你換新的。”
“誒。”
回程的高鐵上，黎拓比來時輕松了許多。
像是回了一趟家，便將心裏的包袱卸了下來，束之高閣，再也不用理會了。
黎拓當初離開家時，孤身一人，滿心憤恨，如今卻將曾經丟失的珍寶都找了回來，他感激命運的恩賜。
這樣內心柔軟的時刻，他忽然十分想念林晚櫻。
他打開手機裏的監控軟件，想看看林晚櫻在幹什麽，卻發現辦公室的監控鏡頭中，不止有林晚櫻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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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櫻畫好了賀卡，舉在半空中，左右端詳。
“別看了，已經很漂亮了。”黎拓無奈道，“你這兩天光在畫賀卡了，研究進度可落下不少啊。”
林晚櫻恍若未聞，自顧自地在空白處添上兩顆星星，然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折騰了許久，林晚櫻終於滿意了，將賀卡裝進信封，拿出郵票，準備貼上。
黎拓奪過她的郵票，故意驚嘆道：“這年頭，你上哪兒弄的郵票呀？”
“給我！”林晚櫻伸手去奪，可惜礙於身高差，沒能搶贏。
黎拓跟她商量：“你把郵票送給我吧。我替你去送賀卡。”
“不要！還給我！”林晚櫻踮著腳去夠，也沒能夠到。
黎拓循循善誘：“反正你把郵票貼在信封上，是讓郵遞員幫你送賀卡。那跟你把郵票送給我，讓我幫你送賀卡有什麽區別嗎？”
“是沒有。”林晚櫻承認但不妥協，“既然沒有區別，為什麽要讓你送呢？”
黎拓換了個角度：“你看啊，你寄郵件，這賀卡什麽時候能送到我爸手上是不可控的。生日賀卡，是不是要生日當天收到才更有意義？你把賀卡交給我，我保證在我爸生日當天交到他手上。”
林晚櫻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將信封遞給黎拓，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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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五年，黎拓終於回到了南城。
原先坐落在荒蕪城郊的高鐵站，現在已經被納入了城市生活圈，正大興土木地建設。
黎拓坐在出租車上，專註地欣賞窗外的風景。
這個城市變了許多，高樓多了，道路寬了，綠植都比從前更茂盛了。直到出租車駛進老城區，接近了一中，黎拓才依稀看到一些記憶中的景象。
走進熟悉的門樓，黎拓看見了自家家門。
防盜門上貼著殘破的春聯，紅紙已經開始褪色，黎拓伸手捋了捋福字翹起的黃邊，觸摸到一些風化的粉塵。
從前，每到除夕夜，父親都會和他一起貼春聯。
有一年，黎老師不知道在忙什麽，居然忘記了□□聯，春節聯歡晚會開始了才想起來春聯還沒有貼。
於是他叫上黎拓，在書房裏翻箱倒櫃地找出紅紙和筆墨，自己動手寫春聯，一連寫了幾張都不滿意。
黎拓嫌麻煩，說：“門上去年貼的春聯看著還挺新的，要不今年就別換了。”
“不行。”一向最怕麻煩的黎老師卻堅決不同意，“新年新氣象，過年不換新春聯是萬萬不行的。”
不知道現在門上的這副春聯，已經有幾年沒換過了。
黎拓敲門，無人在家。
他掏出鑰匙，嘗試著插入鎖孔，毫無阻攔地一插到底，輕易打開了門。
第一眼望進去，黎拓幾乎要覺得這房子遭了賊。
雖說以前父子倆一起居住時，屋子裏算不上整潔，但眼前的景象已經不能簡單地用淩亂來形容了。
沙發上堆滿了衣服，明明已經是冬天了，卻還有夏天的T恤掛在扶手上；茶幾上攤著試卷和練習冊，試卷散落在地上也沒人管，好幾張掉進了沙發底；餐桌上擺滿了用過的盤碗，顯然不是一天的量，幸好氣溫低，不然一定招來許多蚊蟲。
黎拓覺得奇怪，從前父親帶著他生活，家務全包還要照顧他的起居，彼時尚能將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怎麽離開了他這個累贅，反而將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呢？
他走向屋內，將衣服一件件疊好，卷子一張張拾起，餐具一個個洗凈。大致將屋子收拾出個樣子，黎拓看了看時間，決定去找父親。
他知道，黎老師只可能在一個地方。
南城一中來了個年輕的保安，本來縮在角落裏玩手機，看見黎拓要進校門，便盡職盡責地擋在門前。
保安小哥斜眼看他：“你不是一中的學生吧？”
黎拓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是。”
保安小哥沒被忽悠：“你以前是，現在不是了吧？高三學生正在上課，閑雜人等不能進去。”
黎拓還想跟他糾纏，這時，從保安室裏走出一個老保安。
他一步步走近，眼睛一直盯著黎拓，待走到面前，才不確定地開口：“小拓？是小拓吧？”
“是我，王伯伯。我來找我爸。”
“好，好，快進去吧。”王伯拽著徒弟的衣服，將他拉去一邊，給黎拓讓開了門。
“謝謝王伯伯。”
王伯看著黎拓的背影，頗有些唏噓。
“那是誰啊？”小徒弟問。
“是個挺好的孩子……”王伯說，“哦，是學校的子弟，黎老師的兒子。”
黎拓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奧數班的教室，黎老師果然站在講臺上。
他似乎瘦了一些，頭上的白發多了一些，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變。
“咳。”黎老師咳了一聲，咽了咽口水，也沒能緩解嗓子的不適，於是拿起桌上的馬克杯，抿了一小口水，一擡眼，看見窗外站著的黎拓。
黎老師明顯有些慌亂，馬克杯磕在桌上，蕩出一點水，打濕了他的教案。
他連忙用袖子去擦，再次擡頭，窗外的黎拓已經轉過身，站在他能看見的地方，背對著教室。
黎拓有些後悔了，當年應該送他一個保溫杯才對。
“好，我們繼續啊……”黎老師理了理情緒，繼續講課。
下課鈴聲響起，黎老師收拾好東西，磨磨蹭蹭地向門外走去。
黎拓在教室門外等著他，兩人對視了許久，黎老師才開口道：“回來了？”
那語氣就像黎拓只是出門買了瓶醋回來一樣平常。
“嗯，回來了。”
“去我辦公室吧。”
黎老師將教案放在辦公桌上，努力找了個話題：“你……媽媽還好嗎？”
“挺好的。”兩人對面而坐，語氣神態各自拘謹。
“那你回來幹什麽？”話說出口，黎老師才發覺自己的語氣不夠和善。明明是在詢問他這次回來有沒有事要辦，問出口卻像是在埋怨他這麽多年不回來一樣。
黎拓沒有在意，從背包裏拿出一個信封，說：“我來送信。”
黎老師疑惑地接過信封，打開來，是一個手工制作的賀卡，上面還有林晚櫻的名字。
這些年，林晚櫻總會送他生日賀卡，這讓黎老師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個微小的笑容轉瞬即逝，他的瞳仁忽然震動，驚慌地看向黎拓：“你、你和林晚櫻……”
黎拓坦然道：“我們還是在一起了。”
黎老師的臉色變了幾回，最終還是低下頭，摩挲著手中的賀卡，用低沈的聲音道：“你想好了？你如果找個普通姑娘，吵吵鬧鬧、分分合合都很正常。但是對林晚櫻……”
黎拓知道他想說什麽，承諾道：“我想得很清楚。我對她是認真的，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
黎老師沈默了許久，雙手捏在一起，又緩緩松開，盯著地板說：“過去的事……”
真要論起來，他當年情緒失控，憤怒之下打了黎拓，才是誘發林晚櫻病發的直接原因。
他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對黎拓說出的那些傷人的話，這些年也時時煎熬著他。
“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黎拓不在意地笑笑。
終歸還是親父子。
黎老師直起身子，拍了拍黎拓的肩膀，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叮囑道：“不過，你還要得到姑娘家長的同意才行。”
“我明白。”
黎老師點了點頭，有很多話想說，想問黎拓這次回來待多久，開口卻是：“你什麽時候走？”
黎拓起身，將包背在肩上，說：“這就該走了，下午的高鐵。”
“你……”黎老師想挽留，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走出辦公室門之前，黎拓停了下來，卻沒有轉身，背對著黎老師，說：“爸，生日快樂。多喝熱水，註意身體。”
“誒，好……”黎老師鼻頭發酸，沁出一些紅來。
“家裏的春聯舊了，等除夕，我來幫你換新的。”
“誒。”
回程的高鐵上，黎拓比來時輕松了許多。
像是回了一趟家，便將心裏的包袱卸了下來，束之高閣，再也不用理會了。
黎拓當初離開家時，孤身一人，滿心憤恨，如今卻將曾經丟失的珍寶都找了回來，他感激命運的恩賜。
這樣內心柔軟的時刻，他忽然十分想念林晚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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