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公公一路疾步而行，不是往出宮的方向，而是往深宮方向，夜色正濃時，除了值夜的禁衛軍，宮中安靜得如同一座墳墓，就連宮燈都是昏暗的顏色，遠遠望去竟然有一股子蕭條之意油然而生。

深宮通常住的都是些老舊的宮人，不被釋放出宮又年老的宮人都被聚集在深宮的一角，不管曾經伺候的人又多麽尊貴，最終這些服侍過貴人的宮人的下場都是相同的。

宮中秘密最多的地方是哪裏？自然是宮人聚集的地方，不管是哪個妃子做了什麽，亦或是哪個娘娘對誰下了毒手，都逃不開宮人的眼睛，愈是能聚集老一輩宮人的地方，秘密自然而然愈多。

胡公公也是宮裏的老人，知道在哪裏能知道自己想要的秘密，也知道如何輕易躲避禁衛軍的耳目，別看他一頭白發多過黑發，身子卻靈活地叩開角門，閃身進去，麻利得根本不似已經年過半百的人。

這是一個相比來說稍微幹凈整齊一點兒的院落，屋檐下甚至還掛了兩個半舊不新的宮燈，閃著微弱的燈光。

胡公公卻不敢再往前走一步，而是恭敬地站在原地，小聲地說道：“胡清求見彭公公，還望彭公公能賞臉給個方便……”

竟然讓禦前大總管如此小心謹慎而恭敬，可見這個彭公公也不是什麽等閑之輩。

緊閉的房門由內而開，一個滿頭花白、臉上皺紋像菊花一樣盛放的老人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他似乎剛被打攪了美夢，嘴裏罵罵咧咧：“叫魂啊？也不看看這是什麽時辰，跑到這裏來吵什麽吵？”

其實胡公公的聲音根本就壓得極低，只怕比蚊子的叫聲大不了多少。可是他根本不敢反駁，愈發彎低了腰：“彭公公好……”

那彭公公這才擡起倒三角的眼睛瞥了眼胡公公，神色緩了緩：“原來是禦前大總管胡清胡公公啊，什麽風把您給吹我這兒來了？”明明應該是恭維的話，偏偏搭配著略微尖銳又沙啞的聲音，說不出的難聽。

如果是別人不用胡公公自己動手，就會有人跳出來訓斥。胡公公只是繼續彎著腰，甚至帶了討好的笑容：“屋外風大，還請彭公公能讓我進屋說話。”

“看來是遇到大事兒了。”彭公公沒什麽顧忌，拄著拐杖的手擡了擡，慢吞吞地側過身往屋子裏去了，“進來吧！”到底讓胡公公進了屋。

胡公公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汗珠，小心地扶著彭公公另外一只手，竟然比服侍皇帝還要小心幾分。

屋子裏點了豆大的等，沒有照亮屋子不說，加上一屋子老年人遲暮的特有瀕臨死亡的味道，讓氣氛更加壓抑了幾分。胡公公卻悄悄松了口氣，身體也放松了幾分。

等到兩人坐定，彭公公才仔細打量彭公公幾眼，靠在了椅背上說道：“說吧，發生什麽事情了，竟然把你嚇成了這個樣子。”

彭公公是先皇身邊的得力總管，風光時也曾受萬人追捧，專門侍奉禦前，見過不少事。胡公公就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可是這事兒做得極為隱秘，宮中沒有幾個人知道，知道這事兒的如今只怕風頭草都半個人高了。

胡公公不敢耽誤，細細把今日服侍皇帝下去地牢的事情說了，末了還是心有餘悸地問道：“師父，您看這事兒我該怎麽辦？”

彭公公手裏的拐杖敲了敲地面，半響沒有出聲，胡公公不敢催促，椅子都坐不瓷實了，冷汗涔涔地往外冒，打濕了後背的衣裳都不自知。也難怪他會這樣緊張，從前有什麽大事，只要來問彭公公，總能很快得到解決的辦法，現下連彭公公都覺得為難，他還能有什麽指望？

外頭的梆子敲過之後，胡公公臉色都蠟黃了，他不敢再坐著，撲通一下跪了下去，抱住了彭公公的膝頭哭道：“師父救我，我知道這次一個弄不好只怕會死無葬身之地，我死了不打緊，今後誰來侍奉師父您啊！”

彭公公這才從入定中醒過神來，嘆息了一聲，語氣沈重道：“不是我不給你出主意，只能怪你說的消息太過震驚了，那言家的族長曾經是什麽樣子的人物？他說過的話可有一句未能成為現實？就算我不說，你心裏應當有數才是。”

胡公公這才敢伸手擦掉冒出來的眼淚，卻不敢撒開抱住彭公公的手，垮著臉苦笑道：“徒弟我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可是……”

彭公公垂下了眼眸，冷笑一聲：“既然你都舍不得眼前這富貴，自己都已經有了選擇了，還來問我做什麽？你回去吧，今後不用來求見我了，你也不用擔心我這糟老頭子，是生是死今後都與你胡清無關。”竟然是要恩斷義絕的意思。

胡公公一時間忘記了哭，張大了嘴巴望著彭公公，不明白自己的師父為什麽會在頃刻間就翻了臉。

他有些慌亂，忙跪拜在了地上，說得情真意切：“我沒有做出選擇，只是被眼前的局面迷住了眼睛，還請師父指點，讓我不至於死無葬身之地啊！”他怎麽可能不信言氏族長的話？正是因為聽了那些話才會跑來找自己的師父，想要彭公公給他指出一條明路。

彭公公並不為所動，胡公公咬咬牙，磕頭跟不要命似的，不一會兒額頭就見了紅，彭公公這才用拐杖撐住了胡公公的肩膀讓他不能再往下磕頭，說道：“既然你還知道要求我可見也沒有完全被眼前的富貴權勢迷住了眼睛，那我有幾句話要問你，你且老實回答，至於你話裏的真實性我自有自己的判斷，你只管從實說來。”

胡公公不敢取巧，老實點頭：“師父您問……”

“第一，皇帝果真是要飲那人的血，吃那人的肉來求得長生？”

“千真萬確……”

“第二，皇上的身體到底是比從前好些了，還是外強中幹，大不如從前了？”

“看著……看著是好了，實際上依照徒弟多年來服侍，只怕是不太好……”胡公公的汗又開始往外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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