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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仙人下凡(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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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仙人下凡(24)

“古人常道煙花三月下揚州, 如今來看,十月下揚州也不乏美景。”

一座雕梁畫棟的畫舫緩緩滑行在貫穿揚州城的清河江之上,此時,江上正下著一場江南雨水。

淅瀝瀝的小雨讓兩側黛瓦粉墻的水中倒影, 聚了又散, 散了又聚,近處倒影搖搖晃晃, 遠處煙雨成霧, 籠罩著這片風情萬種的江南水鄉。

閉上眼, 仿佛能嗅到江風雨水的氣息。

“小德子, 你覺得此景如何?”

佇立在船頭的黃衣公子溫和又俊俏, 令遠處經過的漁女不由得頻頻回首。

名喚小德子的人, 是一個白白凈凈的小夥子,黃衣公子喚他,他連忙彎著腰上前, 神態恭敬極了。

“皇……黃公子, 奴才也覺得好看極了, 百姓安居樂業, 這全是黃公子您的功勞啊。”

黃公子便是去年剛剛登基的皇三子, 他本喜愛流連山水, 奈何幾個兄弟為了爭皇位最後竟死的死殘的殘, 倒叫他撿了個皇位。

這位三皇子性情一如他的面相, 溫和大度,是個十足的守成之君,但是絕不迂腐, 有些手段, 再加上眼下這個王朝剛剛興盛, 上任皇帝還創造了盛元之治,於是天下交到皇三子——順承帝手中時,初始雖有點小動蕩,很快便穩定了下來。

如今朝堂內外穩定祥和,年輕皇帝又起了游玩的心思,在聽聞揚州城鬧出了狐妖之事後,皇帝船頭一拐,來到了自古以來的詩中聖地——揚州城。

京都位處更寒冷的北部,進了十月份,便已落木蕭蕭,寒風凜冽了,而十月份的揚州城,若不是那滿樹金黃的銀杏葉,看著兩岸翠色,還真令人恍惚以為誤入了春色中。

順承帝李燁,看著遠處美景,頓時畫興大發,宣紙,水墨,幾筆揮灑,一副煙雨江南便躍然紙上。

旁邊的小德子立刻拍起了龍屁,著實把李燁誇得心裏飄飄然。

不過……

李燁看著這幅煙雨江南嘆了口氣。

“皇……公子,您為何嘆氣?或許奴才能為您解憂。”

李燁對宮仆也一向寬容大度,而小德子更是從潛祗時期就跟著他的心腹,如今的太監總管,說話遠比其他奴才更隨意大膽些。

面對心腹,李燁也願意吐露心聲。

只見他面露遺憾道:“都說江南風景好,朕……我如今是見識到了,可惜,這畫空有山水,卻沒有相配的人啊。”

身側的小德子聽後,瞬間便意會了主子在遺憾什麽,他彎腰上前,露出一抹笑容。

“公子何必擔心,您可能不知道,這揚州城每到十月十五日,是花神誕辰,這一日揚州城將會選出最美的女子參與神祭,那時,公子一定能得償所願。”

整個揚州城最美的女子嗎?

李燁生出了幾分興趣,卻不多,他身為皇帝,後宮佳麗無數,去年又剛剛大選一回,什麽樣的美人沒見過?

不過,如今恰逢其會,參與一番倒也無妨。

“那便去吧。”

一聲令下,船頭調轉,破開水面,朝著清波湖駛去。

今日已是十月十日,花神祭報名的最後一天,因為知府放開了條件,又增加了獎金,自認有幾分姿色的女子紛紛踴躍報名,一時間,清波湖畔擠滿了女子,當船行駛到岸邊時,遠遠地便聽見有女子的歡聲笑語,如鶯啼鳥鳴,傳到甲板上。

船艙中正在飲酒的李燁不由得側目看了過去,遠處岸邊,楊柳低垂,如煙如霧,鵝黃柳綠,細腰扶風,一群群帶著江南柔美的女子正在湖邊歡笑著。

有那妙齡少女低頭望著江影自顧自憐,也有成□□人雲鬢微垂,如鮮桃甘甜。

三三兩兩,團扇輕搖,好不動人。

今日是最後一日報名,也是對參加者畫像的時日,因此,所有的參與者都匯聚到此,百花爭艷,讓不遠處茶樓圍觀的才子書生可算是大飽眼福,頻頻賦詩。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看此次花神非林家大小姐莫屬啊。”

李燁走上茶樓時,恰巧看到那群書生公子對著湖邊美人談頭論足。

綠衣書生搖頭晃腦念著詩詞,讚美著,李燁便順著書生說的方向看去。

茶樓離那湖邊不遠,李燁視力極好,看清楚那刻,不由得有些失落,姿色的確不錯,可以他的眼光來看,也不過小家碧玉之姿。

與李燁有相同看法的人不少,在綠衣書生話音剛落時,旁邊一個身著白玉腰帶,身穿祥雲錦繡袍的公子哥不讚同地開了口。

“要我說,你們還有爭的必要嗎?這次花神絕對非王家三小姐莫屬!小生曾有幸見過她一面,那才叫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啊,這次花神拔得頭籌必是王家三小姐!”

公子哥所說的王家三小姐乃是揚州城茶行的千金,她曾與姜玉顏並稱揚州雙姝,可見其美貌,而自從姜玉顏成婚後,疲於應付婆家瑣碎,隱於人後,王家三小姐便顯了出來。

再到姜玉顏地府一游,落下了病根,如今體弱多病,顏色比不得過往,王家三小姐更是穩占了第一美人之位。

此時,公子哥搬出了王家三小姐,果然不少人認同的點了點頭,這叫李燁不由得好奇這王家三小姐是何等佳麗,正在他心癢之時,突然有人指著窗邊欣喜不已——

“王家三小姐來了。”

一瞬間,剛剛還各個風姿玉立的年輕男人們,一窩蜂地湧到了窗邊,勾著頭去看。

而眼疾手快的小德子早就為主人占了個好地方,正對著湖邊,視野開闊,李燁這才款款踱步。

他站在窗邊,向著湖邊望去——

此時,湖邊不知何時,停下了一頂紅頂墜玉轎子,四名轎夫穩穩放下轎子,一名小丫鬟連忙走到門前,彎腰似乎在說些什麽,離得太遠聽不清,但是,李燁清晰地看到,隨後,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從轎簾後伸了出來,緊接著,轎簾下一只穿著金色繡花鞋的小腳露出,不過僅僅露了一個尖,一晃就消失在了藍色裙擺下,讓人意猶未盡。

身側年輕公子們頓時一陣激動——

“我可聽說了,那王家三小姐可是三寸金蓮!”

“三寸金蓮?那是什麽?”

“這你都不知道?這可是從京都傳來的,聽說女子只要纏了足,那腳啊,小得宛如巴掌大小,可在掌心把玩,妙極了,如今京都不少大戶人家的女子都是打小就纏腳的,這才是貴女典範呢,不過咱們揚州城還沒這風氣,王家三小姐據說是因為家中有個做娘娘的姐姐,是皇室外家呢,真真的貴人,所以從小就纏足,與咱們這揚州城野生野長的女子終究還是不同。”

那書生呱啦啦說了一通,著實把沒見過世面的眾人說得一楞一楞,聽他描繪那小腳如何如何美妙,再看湖邊纏了小腳的王三小姐走走停停之間,真真的弱柳扶風,搖曳生姿,眾人也不由得覺得裹腳好極了。

甚至有人幻想著:“想必當今聖上的後宮裏全是這樣三寸金蓮吧。”

“噓——你不要命了,胡亂議論當今聖上?!”

幻想聖上後宮的那公子哥擺擺手:“害,這有什麽,天高皇帝遠的,我說句話,聖上也不能聽見啊。”

就在他們身邊站著的當今聖上李燁:……

“大膽,這群人……”

聽到他們竟敢如此當眾議論聖上,小德子當即就要上前治他們一個不敬之罪,卻被李燁按住了。

李燁搖了搖頭,低聲道:“無妨。”

他的脾氣真是極好,知道這幾名書生公子哥是無心之語,也不願因此將事情鬧大。

只是,聽到那些人所說的皇帝好小腳一事,李燁心中還是產生了一點點不爽和無奈。

事實上,他不僅不好小腳,反而極為不喜。

因為他曾經見過女子纏腳布下的真實模樣,那扭曲可怕的樣子,足足令他做了三晚的噩夢,再到後來了解了小腳是如何打折了幼童骨頭,如何強行擠壓裹在一起,才塑造了這種畸形,李燁更是不能正視小腳了。

只要想到那些被人稱讚的三寸金蓮下,藏著這樣一副扭曲的樣子,他就無法歡喜起來。

可,那書生有一句話說對了,他的後宮裏的女子,還真都是小腳。

因為,讓這小腳之風風靡的人,正是上任皇帝,他的父皇。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啊。

上位者的一個喜好便能讓下位者紛紛跟隨,更何況是一國之主?

上任皇帝喜好小腳,於是宮中女子為了爭寵,想盡辦法讓腳變小,一開始還只是在鞋子上下功夫,到後來,便是臣子特意選家中小腳女子送進宮中,再到後來,竟有人想出了裹腳一法,硬生生把女子腳骨折斷,裹成三寸,果然一舉奪寵,至那之後,徹底打開了裹腳的惡源。

十多年前裹腳剛剛風靡之時,京中成年女子已經無法裹腳,於是那些達官貴人們便在自己幼齡女兒身上下功夫。

等到李燁繼位時,京中只要有點權勢的人家,家中女兒竟然全都裹腳了。

於是他去年選秀只好選了一堆裹腳的女子,竟是找不到一個不裹腳的!

當然,作為皇帝,他大可以把自己的審美也當眾表示出來,拒絕這些女子,可是這樣,這些女子就沒了活路了。

李燁天性溫柔,心中不忍,於是只好強行逼著自己接納這些女子。

他知道,裹腳之根不在這些女子身上,終究還是那些臣子們為了貪圖富貴所做下的孽。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時候一味的寬容只會造成更多女子受害,他只道不忍已經裹腳女子痛苦,便不去禁止裹腳之風,卻不知這般放縱,只會讓更多無辜女子陷入裹腳的痛苦中,被迫害。

此時,見到裹腳之風竟然蔓延到揚州城,李燁不由得便對那王家女子的期待散了幾分,而等她從轎子裏走出來,露出真容時,李燁更是大失所望。

如何說呢?這王家三小姐與剛剛到林家小姐相比,的確更勝一籌,然而,對於見慣了美人的李燁來說,也不過如此。

“這便是揚州第一美人?不過如此。”

李燁忍不住低聲道,然而這聲音還是被離他近一些的那個吹捧王家三小姐的公子哥聽到了,他頓時揚起了眉毛,朝著聲音來處看來——

“這位兄臺,口氣不小啊。”

公子哥可是王家三小姐的忠實愛慕者,聽人侮辱自己的夢中女神,他豈能忍?當即就冷嘲熱諷地對著李燁一陣輸出:

“我看這位兄臺頗為眼生,應該是外地人吧。”

李燁頷首。

那公子哥見此下巴擡高,嗤笑一聲:“那就不足為奇了,原來……”

公子哥故意拉長了聲音,在眾人都看過來時重重道:“原來是一個鄉巴佬啊!”

“你恐怕這輩子都沒見過揚州城這麽繁華的地帶,更是沒見過美人吧,竟然敢如此語氣,你真當這裏是你那鄉下一畝三分地,用你那看鄉野村姑的眼光來評判?還敢說王家三小姐不夠美,她可是我們揚州城公認的第一美人!你也不怕笑掉大牙!諸位你們說是不是啊?”

眾人聞聲也跟著嬉笑起來。

李燁再次按住了身側的小德子,露出了無奈的神情,他也不生氣,反倒是指著那湖畔王小姐細細評價起來:“那王小姐容貌雖好,卻沒有特色,眉眼無神,腳下無根,腰雖細,卻無起伏,發雖長,卻黯淡雜亂……”

一條條,一件件,伴隨著李燁的評論,眾人細細看去,漸漸沈默了。

似乎,好像……真的是這樣?

在他這樣的拆分講解下,再看王小姐似乎的確,美是美了,可是總是缺點什麽,不夠美。

最後,在眾人沈默中,李燁搖著頭嘆息道:“都說江南多美人,可如今揚州城第一美人便是這般模樣,實在令人有些遺憾,這花神祭,似乎,也沒什麽看的必要了。”

說著,在眾人難堪中,李燁負手就要離開。

突然,人群中傳來了一個高昂激動地聲音——

“她才不是我們揚州第一美人!真正的第一美人,乃是姜家二小姐!”

李燁一頓,朝著那個聲音看去,只見那是個個子不高,其貌不揚的書生,他衣著簡樸,神情木訥,想來是個內向的人,然而此時在眾人的目光中,書生卻漲紅了臉,鼓足勇氣,把心中的話說了出來:

“你們都說王小姐美,要我說,那姜二小姐才是最美的人,不不不,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王小姐連她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只要你們見到了她,就知道什麽叫貌比天仙,傾國傾城!哪怕就是皇上今天來了,也,也,也得丟了魂兒!”

被迫丟了魂兒的李燁:……

聽到這書生口氣如此之大,神情如此激動,李燁緩緩轉身,他不由得對這人口中的能讓他丟魂的天下第一美人生起了幾分興趣。

“哦,既然如此,那敢問,湖邊哪一位是姜家二小姐?”

那書生啞了:“她,她,她今天沒來。”

突然人群中有人終於想起了姜家二小姐是誰,那人頓時一臉驚訝:

“你說的該不會是那個城西的姜員外?可是,那位姜家二小姐可是有名的貌醜無顏啊!”

聽此眾人也終於知曉這個姜二小姐是哪位了,眾人紛紛點頭,整個揚州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那姜員外家的二小姐,可是生來面帶黑記,半張臉可怖的能止小兒夜啼呢!

現在竟然有人說她貌若天仙,還說比王小姐還要美?這不是開玩笑嗎?就算是為了揚州城爭面子,也不能這樣扯謊啊。

頓時間,眾人都以為那矮個子書生得了失心瘋,一個個的嘲諷他想美人想瘋了——

“你就算是扯謊,好歹也徹個靠譜的,竟然拿姜二小姐說事,還說她天下第一美人,簡直開玩笑!”

“李胡可啊,李胡可,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小人,連這種話都能說得出來,真令我恥於與你相交!”

眼見眾人紛紛質疑他,甚至質疑他的人品,矮個子書生李胡可急了,他面紅耳赤,生來口笨的他最後恨恨喊道:

“我所說之話句句屬實!你們若是不信親眼看看就知道了!我若是撒謊就叫我,就叫我,永不中第!”

永不中第!

眾人一驚,這樣的誓言對於一個書生來說絕對算是頂頂的毒誓了!若是他撒了謊,或許不會真有神明懲罰他,但是,他的考官絕對不會錄用他的。

你既然當眾拿自己的前途許下這般毒誓,如此輕視科舉,若是所說為真,或許能成為一個美談,可是若是所說為假,恐怕,他日後科舉就到此為止了。

於是,眾人一邊用奇異震驚的目光看他,一邊有那與李胡可交好的書生連忙拉著他,試圖叫他收回剛剛的話。

而李胡可,一甩袖子,仿佛從剛剛的誓言中得到了勇氣,他再次站出來,這次還爬到了一個凳子上,補足了自己雞立鶴群的缺點,其貌不揚的書生站在凳子上俯視著眾人,眼中閃爍著奇異又興奮的光彩——

“你們去看看,去看看,去看看你們就知道了,她真的是我這輩子,不,上輩子,上上輩子,我敢保證,絕對是最最最美的女子,見了她一次,令我至今也無法忘懷,如果有機會,我一定,一定……”

身後書生的聲音漸漸遠去,已經走出茶樓,小德子這才敢說話:“公子,您說,那姜家二小姐到底是美還是醜呢?”

李燁握住折扇,溫和一笑:“看一看不就成了?”

作者有話說:

臨近過年,感覺好忙,又熬到深夜了,可惡!感謝在2023-01-18 23:39:49~2023-01-21 02:49: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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