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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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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梅園遍地的白雪之上鋪展開了數丈寬的羊毛織金地毯。

雕金琉璃屏風後是雪滿枝杈的紅梅, 鴻佑帝端坐在禦座之上,笑著與周圍的使臣一同觀賞樓蘭國外使進獻入宮的珍寶。

樓蘭國的金銀器向來天下聞名,今年除此之外, 又送來了遠從西域運送而來的香料和寶石, 裝了滿滿的數個箱奩。

箱子一個個打開, 光耀奪目的黃金快將遍地的白雪都染變色了。

而最後一個箱子相較之下,則尤不起眼。

打開來看, 竟是些做工粗糙的乳制品。據外使說,千裏迢迢送來京城,一路為了保持新鮮, 還下了他們不少功夫。

鴻佑帝對此倒不甚在意。

他笑著點頭, 目光並沒在那一盒乳制品上停留多久, 便笑著看向來使說道。

“大人不遠千裏入京為朕祝壽, 真是費心了。”

那來使當即又說了一大段冠冕堂皇的溢美之詞。

鴻佑帝溫和笑著給他賜了座。

眾人說笑之間,旁側的姜皇後笑道:“聽說剛才大人還在途中遇見了徽寧?本宮與陛下倒是不知,徽寧是什麽學會的樓蘭話。”

說著, 她滿面笑容,看向了坐在不遠處的趙璴。

接引外使的是姜皇後的人,早在將他們引入梅園的時候, 就將路上發生的事報給了姜皇後聽。

此時,姜皇後面帶春風, 趙璴神色冷然,倒是禦座之上的鴻佑帝眉眼一揚, 轉而看向趙璴。

“徽寧會說樓蘭話?”他眉目中隱約帶著驚訝, 而訝異的神色之下, 掩藏的卻是冷冽的懷疑和試探。

趙璴什麽時候學的樓蘭話他尚且不知, 更不知道趙璴與樓蘭使臣乍然相見, 能有什麽話說。

他的目光停在趙璴臉上。

卻見他那女兒,從來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仍舊波瀾不驚。

只見她擡起眼來,徑直與他對視:“偶爾學過幾句,父皇不知道的事情還有許多。”

鴻佑帝微微一頓。

各國使臣都在這兒,趙璴這樣的語氣,實在太拂他的面子。

可是眾目睽睽之下,身為仁君,又為諸國之表率,他自不能當眾申斥責罰趙璴,染汙自己的聲名。

他看著趙璴,片刻,將僵硬掩藏在了笑容裏,說道:“是朕素日忙於政事,對你們這些孩子不夠關心了。”

說著,他轉而看向皇後,笑道:“朕實在心有感愧,不如皇後替朕挑幾套頭面料子,權當朕為徽寧賠罪了。”

皇後笑著點頭,正要開口,卻聽座下的趙璴又出了聲。

“也不必這麽麻煩。”只聽他說道。“父皇就將使臣大人帶來的奶酥賞給兒臣吧。”

鴻佑帝偏頭看向趙璴。

他冷不丁開口,竟只為了要那箱不起眼的食物?對趙璴的口味和喜好,他並不了解,但事出反常,難道……

鴻佑帝皺眉,將目光落在了那箱乳制品之上。

他猶豫著正欲試探,卻見趙璴懶洋洋地朝後一靠,說道:“兒臣也用不了那樣多。父皇取一些出來,查驗過後再賞兒臣就行了。”

她這話是什麽意思!

鴻佑帝猛地擡起眼來,咄咄逼人地看向趙璴。

她是覺得自己在懷疑她嗎?倒是太看得起自己!樓蘭使臣千裏迢迢而來,她一個閨閣婦人,不過會講兩句樓蘭語而已,還不至於讓他動心思懷疑!

鴻佑帝胸膛微微起伏了兩回,在眾位來使的註視之下,勉強將湧上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徽寧慣會說笑。”他勉強地微笑著,說道。“既徽寧很想嘗嘗,便都賜給你吧。但是查驗之話,不可再說,樓蘭國的大人還在這裏,你這樣說豈不是太失禮了?”

卻見趙璴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垂眼很是隨便地說道:“兒臣多謝父皇。”

鴻佑帝強笑著擺了擺手,轉開眼去不再看他了。

罷了……畢竟是那毒婦人的孩子,能是什麽好的?自己將她教養至今,也算俯仰對得起天地了。

卻在這時,又有個宮人急匆匆地撞進了梅園來。

鴻佑帝本就心情不佳,看見他這樣慌裏慌張的,更是來氣。

“什麽事這樣慌張?”

他沈著臉,眼看著那宮人朝在座眾人行過禮後,匆匆躬身停在了禦座前,小聲地對他說了句什麽。

鴻佑帝的臉色更難看了。

——

百獸園的狻猊死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方臨淵也是陡然一驚。

怎會如此?前兩日他們將異獸送入園中時,與百獸園的宮人們是挨個檢查過的。這些異獸一路被照看得極其完好,南洋使臣亦是謹慎之至,怎會忽然死了呢!

前來傳令的宮人接下來話,便更令人震驚了。

“說是被三皇子一箭射死的!”他說。“陛下剛從梅園趕去了禦書房,召將軍您即刻入宮覲見呢!”

方臨淵得了聖旨,當即掉轉馬頭,跟著宮人朝著皇城趕去。

原是三皇子今日忽然興起,到百獸園去觀賞新送入京城的異獸。

這些異獸本是給陛下祝壽用的,三皇子私下觀覽不大符合禮數。但三皇子浩浩蕩蕩地帶了好些個隨從與朋友,硬要入園。百獸園的宮人都不敢違拗他,於是便替三皇子開了園門。

眾多異獸當中,巨象笨重,孔雀無趣,最得三皇子之心的,便是那鬃毛烈烈、威武健壯的金色狻猊。

三皇子在狻猊的籠外逗留許久,此後在周圍眾人一聲聲的恭維誇讚中,要求百獸園的宮人將狻猊牽出籠來供他賞玩。

這狻猊可是吃人的!百獸園的宮人跪了一地,斷不敢答應三皇子的請求。

再後來,三皇子便不知為何發了怒,竟親自打開鐵籠去牽那只兇獸。

狻猊發怒咆哮,三皇子情急之下,挽弓搭箭射穿了狻猊的巨口。

狻猊當場斃命。

方臨淵聽見這話,頭都有些痛。

三皇子趙瑾素來沖動暴躁,但怎竟敢做出這樣的事來?百獸園的異獸既是陛下大壽的賀禮,又是各國進獻給大宣的友好之物。且不提一頭狻猊有多珍貴,單說各國使臣還在京城,他這此舉便會讓皇上都無法向各國交代。

思索之間,方臨淵聽見傳話的宮人猶疑著說道:“將軍您今日入宮……若得陛下申斥,還請將軍悉聽聖意。”

方臨淵微微一頓:“什麽?”

便見那宮人說道:“三皇子已經被送回宮中了,按三皇子的意思……”

那宮人看向方臨淵,猶豫片刻,吞吞吐吐道。

“三皇子說,是十六衛監運異獸出了岔子,才會令異獸暴起傷人的。”

方臨淵眉心一鎖。

這不是無稽之談嗎?狻猊本就是兇獸,與虎豹無異,怎是能夠牽玩取樂的?趙瑾被狻猊攻擊本就在情理之中,怎是異獸暴起呢?

更何況,異獸送入百獸園兩日了,又與十六衛有什麽幹系?

他皺眉看向那宮人,尚未說話,便見那宮人討好一笑,壓低了聲音勸慰道。

“將軍息怒。”他說。“百獸園為大內侍衛負責管理,本就是禦前的人。如今外使尚在京中,若是出了岔子,可不能是出在陛下與各位殿下身上的呀。”

他這話說得足夠明了,方臨淵即便是傻子,也能聽明白了。

異獸身死,既不能是因為皇子愚蠢,也不能是因為飼養不利。

他們急於尋找一只替罪羔羊,而最好的這只羊,便是押送過異獸的十六衛了。

——

臨入皇城之前,方臨淵一路行來,漸漸想明白了。

皇命在上,他不能違抗。皇上特派了內官來這樣說與他聽,就是為了告訴他,皇上知道是誰在為皇家頂罪。

因此,他躲不開這責罰。降職、軍棍亦或是罰俸申斥,都是他該受的雨露恩澤。

行到宮門前時,方臨淵竟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遠在邊境為官與身在京城為官是不同的。輸贏勝負黑白分明,但這上京城卻是一灘攪不清楚的渾水。

派人提前言明,已算聖上給他的莫大的顏面了,他應該慶幸才是。

可是此時的他,唯一的一點欣慰,只有他官高爵顯,足夠以一己之身抗住這件事而已。

不至於殃及十六衛裏,那些滿腔赤忱,一心以為陛下嘉賞看重他們的那些年輕孩子。

此後一段路,方臨淵都沒再言語。

他在宮門前隨內侍下了馬,一路穿過寬廣平坦的皇城前殿,穿行過宮門,一路行到了禦書房前。

卻在這時,一陣隱約的碎裂聲忽地傳來。

方臨淵擡頭看去,便見禦書房外低頭垂首站了一溜的宮人。

高大的殿門緊閉著,隱約有爭執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方臨淵微微一楞。

便見在他前頭接引的宮人也嚇了一跳,繼而快步奔走上前,問門前的宮人道:“這是怎麽回事?”

那宮人嚇得都快哭出來了。

“陛下原本在斥責三殿下,但不知為何,五殿下忽然從後宮闖進來了!”那人哭喪著臉答道。

“咱們都被從裏頭趕出來了,五殿下似乎與陛下吵了起來,誰也不敢入內去勸啊!”

接引的宮人一驚:“五殿下不是在梅園賞雪嗎?”

“是啊!”那宮人道。“不然陛下為何動怒?五殿下不由分說便來禦書房覲見,賞雪宴自是被打斷了,這下三殿下射殺了異獸的事情,所有的外使都知道了!”

接引的宮人嚇得快要站不住了。

卻就在這時,他旁側卷過一陣涼颼颼的風。

他轉過頭去,便見是一直一言不發跟在一旁的安平侯,此時竟大步繞過了他,徑直朝著禦書房走去。

“將軍,將軍留步!”

那宮人連忙上前去攔。

可是已經晚了。

只見方臨淵直走上前,擡手推開了厚重的殿門。

殿外明亮的日光映著滿地的白雪,明晃晃地順著大開的殿門照了進去。

“啪!”

也在同一時間,方臨淵看見,碎裂一地的瓷器中間,高站階上的君王,高高地揚起手來。

重重地一個巴掌,結結實實地打在趙璴臉上。

“你這孽障!”

——

趙璴知道,方臨淵定是被嚇到了。

他推門進來的那一刻,鴻佑帝正好擡手打他。他沒想躲,也不怕這點羞辱和疼,垂著眼瞼面無表情地受了他那一掌的瞬間,他被打偏過頭去,正好看見了方臨淵。

那是風塵仆仆的小將軍,身上還穿著迎接外使時所穿的麒麟曳撒。

金紅色尤其襯他,畢竟他本就是個明媚而皎潔的人,最配得上這樣熱烈如驕陽的色彩。

可他一雙眼卻猛地泛起了水光。

那眼眶泛起紅色,直勾勾地看向他,模樣可憐極了。

他眼看著方臨淵徑直在鴻佑帝面前跪下,從來都恭敬而未曾忤逆的忠直之臣,今日竟這般闖入金殿,揚聲對皇帝說道:“此事本與公主殿下毫無幹系,請陛下三思!”

鴻佑帝氣得胸膛猛烈地起伏著,對他怒道:“怎麽,朕的女兒膽敢幹涉朝政,朕難道教訓不得了嗎!”

小將軍明明按在地上的雙手都在打顫,可出言的聲音卻不卑不亢:“陛下!若陛下所為的是三皇子誤殺異獸之事,那麽恕臣直言,此為陛下與公主殿下的家事。公主殿下作為陛下之女、三殿下之妹,想來勸諫進言,無可厚非。”

鴻佑帝卻冷笑,一把揮落了桌上的書卷筆硯。

趙璴微微騙過身形,替他擋住了兩片飛濺而來的硯臺碎片。

“那若是為了你的十六衛呢!”

只見方臨淵深吸了一口氣。

“十六衛是您的,陛下。”只聽他說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十六衛們不屬於微臣,微臣與他們,不過是陛下的臣僚而已。”

鴻佑帝胸膛起伏著,卻被他這一句堵住,說不出其他責難的話來。

便見方臨淵接著說道。

“異獸平安送抵百獸園,已是兩日之前的事,所有的箱籠、獸類,百獸園的大人們入園之時都檢查過。那日之後,十六衛的職責便是迎接樓蘭與其餘諸國使臣,不知陛下所言的十六衛之事,是什麽事。”

鴻佑帝自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趙璴將此事公之於眾,方臨淵又態度強硬地不願頂罪。

這下,鴻佑帝別無他法,唯獨在暴怒之中,第一次察覺,自己手下這位年輕的將軍,竟還有一副伶俐的口舌。

但趙璴知道,方臨淵的口舌並不算伶俐。

他與趙璴一路出了皇城,一直到上了侯府的馬車,都沒再說話。

唯獨擱在膝頭上的手,忍不住地哆嗦著。

馬車碌碌地行駛而起,趙璴終於能說話了。

他微微偏過頭來,放輕了語氣。

“別怕。”他說道。“趙瑾今天射殺異獸,本就是在我的籌算之中。眼下南下的官吏啟程在即,我打算……”

方臨淵卻忽然出了聲,打斷了他。

“疼嗎?”

他聲音打著顫,趙璴的心臟也跟著顫抖起來。

“不疼。”幾乎是在方臨淵話音落下的時候,他快而篤定地答道。

只見方臨淵轉頭看向他。

馬車裏的光線有些昏暗,趙璴卻仍看見,方臨淵的眼眶是紅的。

在目光落在他臉上的剎那,那副眼眶似乎又紅了兩分。

接著,他看見方臨淵擡起手來,似乎想要觸碰他那半邊被打過一掌的臉頰。

他的動作太小心了,讓趙璴心中的憐惜快要溢出他的身軀。

以至於他低下頭去,一手握住了方臨淵的手腕,替他驗證什麽一般,將他擡起到一半的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他那半邊臉頰此時是有些火辣辣地燙的。

即便趙璴渾然不覺,卻見方臨淵似乎在意極了,放在他臉上的那只手微微貼著他,連摩挲一下都不舍得似的。

“怎麽會不疼呢。”他聽見方臨淵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道。

趙璴安撫地輕輕笑了一聲。

他正要開口,告訴方臨淵這點小痛不算什麽,一個耳光而已,於他而言連羞辱都算不上。

可是,他卻聽見方臨淵更小的一道聲音。

“……我想抱抱你。”

——

顯然,此時更需要擁抱的應當是方臨淵。

他似乎因為某種極其低落的情緒而失了一些理智,恰好,趙璴也在他這副姿容面前,再不剩下多少強撐起的分寸。

他擡手,緩緩地將方臨淵順進了懷裏。

細膩柔軟的錦緞羅裙將利落勁瘦的窄袖曳撒籠罩起來,而在那之下,是緩緩靠在一起的兩具高挑而緊韌的身軀。

將方臨淵抱進懷裏的那一刻,方臨淵的臉埋進了他的肩膀裏,安靜、低沈卻顯得很乖巧,像是沒進了趙璴的心窩深處似的。

片刻,他聽見方臨淵的聲音悶悶地從肩頸處傳來。

“該當是我安慰你的。”他說。“你為了我,挨了你父親的打。”

那人於趙璴而言,實在稱不上是父親。

趙璴不在意他,更不在意你來我往的權力爭鬥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巴掌。

但現在,他抱著這樣一個人,怎麽還能想得了這麽多的事情呢。

“不怪你。”他擡手,一手攬著方臨淵的肩背,一手在他的後頸與背脊上緩緩地順著。“怪我沒有事先告訴你。”

“他怎麽能打你?”卻聽方臨淵又說道。“分明做錯事的是趙瑾。”

……笨蛋,怎麽還在替他與豺狼計較得失呢?

“他們會付出代價,雖不在今日。”趙璴的聲音放得極柔,像是在羅帳之下與誰講睡前故事一般。“你不必怕。”

方臨淵搖了搖頭,似乎是要告訴他自己沒有害怕。

但接著,他肩背一僵,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他埋在趙璴懷裏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接著,趙璴看見,他緩慢而有些僵硬地擡起頭來,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從很近的距離看向他,其中有兩分大夢方醒的赧然的慌亂。

“我……我只是一時擔心……”他說著,便要撐著趙璴的胸膛起身。“我知道你是男子,我沒想……”

睡前故事剛講到一半,這會兒的趙璴可不想再與他作什麽小心的試探觸碰。

他撫在方臨淵後頸上的手微一用力,便將他重新按進了自己懷裏。

“我知道,你也從沒把我當作女人。”趙璴說道。

這回,埋在他懷裏的那張臉似乎有些燙了。

方臨淵不知為何沒再掙紮。

只是支吾片刻之後,他悶悶的聲音又從趙璴懷裏傳來。

“咱們都是男子,這樣……會不會不大好?”只聽他說道。

在他沒看見的地方,趙璴的嘴唇微微一勾,垂下的眼睫裏蕩漾著意味不明的波瀾。

他臉頰上落著清晰的紅痕,因著是個成年男子不留餘力的一掌,嘴角還有細微的破皮。

一道清晰的血色,令他柔軟的笑容艷如妖鬼。

“不會。”只聽他說道。“你這是在安慰我啊。”

作者有話說:

趙璴:我還想要一點別的安慰……

方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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