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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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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方臨淵審完犯人時, 監牢外的天色已然大亮了。

他回到帳前,便見軍醫正好從裏頭出來。看見是他,軍醫連忙上前行禮。

方臨淵擺了擺手, 問道:“朱公子怎麽樣了?”

“公子傷得不算嚴重, 方才換了藥, 並未見惡化。”軍醫說道。“還請將軍放心。”

方臨淵點了點頭,朝著帳中看了一眼。

透過打起的門簾, 正好能看見坐在榻上的趙璴。

已經有士兵給他送來了早飯,幾樣清粥小菜在他面前擺開,他微垂著頭, 恰在面具後露出了一段膚色勝雪、骨相優越的下頜。

不知怎的, 方臨淵眼前竟隱約浮現起了趙璴羅裙加身時的模樣。

單薄的輕羅在夏日是能看見肩頸的, 朦朧的層層紗羅之下, 偶爾還隱約看得見他鎖骨沒入肩頭時微陷的頸窩……

他眼前微微一花,接著一句問話竟脫口而出:“他這傷會留疤嗎?”

旁邊的軍醫微微一楞。

他似乎不大明白怎麽會有男子在意這個……甚至這句問話還是從另一個男子口中而出的。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轉過頭來有些怔楞地看向方臨淵:“……啊?”

方臨淵也當即回過了神。

“啊。”他也被自己沒頭沒腦的話嚇了一跳, 連忙說道。“我只是隨口一問,朱公子畢竟是為我受的傷。”

那軍醫這才恍然,當即答道:“疤痕會視病人情況不同而定的。將軍不日便要折返上京, 若朱公子在意的話,可在京城延請名醫相看, 也可在痊愈之後用些除疤的藥膏,也會有效果。”

方臨淵沒大聽得進去。

他被自己忽然冒出的奇怪想法嚇得有點懵, 這會兒胡亂地點了兩下頭, 便逃似的鉆進了軍帳當中。

——

見著他來, 趙璴又給他盛了一碗粥, 連帶湯匙一並放在了他面前。

“怎麽樣?”趙璴問道。

方臨淵稍微平覆了些, 立即想起了方才審出的結果。

他拿起湯匙,卻沒喝粥,沈默片刻看向趙璴道:“你說那些胡匪,如果是陛下所派,那麽陛下的目的會是什麽?”

他對面的趙璴聞言,停下了手頭的動作。

“審出來了,說他們是皇帝養的人?”只聽他這樣問道。

方臨淵點了點頭:“為首的那個說,江華清是在為桑大人辦事,而桑大人的那件事是替聖上辦的。”

說著,他看向趙璴的眼神有些緊張:“你覺得呢,有沒有可能是他說謊?”

只見趙璴沈吟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扣動,沈著眉眼片刻沒有答話。

方臨淵兀自嘆了口氣。

“可是京中的官員錯綜覆雜的,這殺手本人只怕名字都沒聽過幾個,想將謊說得這樣頭頭是道,實在難於登天。”

“他說謊是很難。”卻聽趙璴開了口。

“但是桑知辛也未必說得是實話。”

方臨淵看向趙璴。

只見趙璴說道:“當日開放通商,桑知辛本就是極其反對的。那會兒趙瑾正得皇帝信任,通商大半事宜都交給了趙瑾,桑知辛自然不會甘心。”

方臨淵微微一楞:“所以,他要用這樣的方式破壞合約?”

“有這個可能。”趙璴說道。“但也只是猜測。若要猜的話,能猜到很多,諸如是皇帝早想出兵突厥,又不想背負暴君的罵名,於是作了這個局。”

說著,他對上了方臨淵的眼睛。

“都有可能。”他說。“但是若從結果處倒推,卻還有第三種。”

“什麽?”方臨淵連忙追問道。

趙璴嘴唇微微一動,看著方臨淵的眼睛,並沒回答他,只在片刻之後,嗓音微沈,喚他的名字:“方臨淵。”

方臨淵眼神一滯。

接著,便聽趙璴說道:“合約沒被破壞,通商仍在照舊。這次動亂帶來的唯一結果,只有你。”

“……我?”

“你本該去邊疆,卻被這件事留在了京城。”

——

方臨淵只覺這是無稽之談。

皇上大費周章,只是為了將他留在京城?

這根本就是白費周折。

他回京當日,便連帶著捷報與虎符一並交給了陛下。他既是欽封的隴西將軍,也是世襲的安平侯,收覆邊地之後,陛下的任何任命於他而言皆是不可違抗的皇命。

陛下高坐雲端,何必與他鬥智鬥勇,對他這個臣子陽奉陰違呢?

方臨淵不理解,卻在趙璴專註的目光之下,逐漸生出了兩分膽寒。

飛鳥盡、良弓藏的典故,他聽說過太多,只是從來都沒想過,太平盛世還會有為臣者功高震主的一天。

他片刻沒說出話來,卻見對面的趙璴直起了身,伸手覆在了他的發頂之上。

“不用想這麽多,你只需要此後小心,避其鋒芒,其他的都不用擔心。”他說。

“有我在。”

方臨淵對上了趙璴的眼睛。

那雙眼很深,隱約可見洶湧的波濤,乍一看是有些嚇人的。

但這肆虐的深潭看向方臨淵時,卻又沈著一種生死與共的情緒,讓人沒來由地感到安穩。

像是被深潭中的巨獸用覆滿冰冷鱗甲的身體圈住了一般。

“……你打算怎麽做?”片刻,方臨淵聽見他自己這樣問道。

趙璴一時沒有言語。

因為對他而言,他拿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桑知辛殺死那群為他效命的殺手,表面上是為皇帝消滅證據,實際上則是掩藏住自己的野心。

即便花朝之夜是皇帝授意,但他絕對想不了那麽遠。兗州的私兵半年前就養在這裏,那麽他們實際的主人,只能是桑知辛。

只可惜江華清貪婪,替桑知辛行事時還給他自己留了後手,以至於留下了證據,只要連帶著他們貪汙、結黨的罪證一並送到皇帝面前,他對桑知辛便不會再有信任可言了。

入冬之前……趙璴有的是辦法讓上京亂成一片,再借旁人之手,將那人從龍椅上推下去。

但這些話他不能對方臨淵講。

方臨淵不知情,那便是受害者。方臨淵若知情,那便是同謀。

即便是趙璴自己,也不被允許染汙他。

於是,趙璴看著方臨淵,片刻說道。

“有些頭緒,卻還不確定。”他說。“但個中緣由,我一定會派人查清。”

——

趙璴語焉不詳,方臨淵本該懷疑他的。

但他對趙璴卻偏有種不知哪兒來的信任,以至於趙璴不再多說,他也便沒有再問。

他按照趙璴的話,此後所有的事宜幾乎都交給了衡飛章,而軍營中的眾人也漸漸都知道了,方將軍自打捉拿完了人,便甩開手來,跟衡大人分工得明確極了。

幾天之後,京城又派了欽差來。

這回接連派來了三位文官,有大理寺的,還有吏部的。

方臨淵早得了趙璴的知會,知道派來的幾人都是趙璴命人安排的,之後結案的各項事宜也都在趙璴的掌控之中。

於是,他便安心地交割了囚犯與物證,先率了一隊輕騎回京覆命了。

那位朱公子也在同行之列。

據說是其他幾位商人還與兗州當地的商會有什麽往來,要在兗州逗留一些時日。而他需先將災糧派發的賬冊先帶回京,於是便與他們兵分兩路了。

臨走之前,京中也有消息遞來,說是公主殿下的天花有痊愈的跡象,再過個七八日該就大好了。

方臨淵坐在車上將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幾回,唇邊漸漸浮起了笑意。

還真是……他是該避些鋒芒了。不然一外派出京,公主殿下便要生病,多來兩次,只怕別人不懷疑,也會說殿下這是相思成疾。

他與趙璴的馬車便這麽一前一後,在一隊輕騎的護衛之下,緩緩駛離了兗州。

卻在他們離開兗州城的當日,兗州迎來了它的第一場初雪。

——

北地的雪總是比別處下得要早些。

如今已過九月,恰在晚秋與初冬相交之處。他們一路向南行去,剛到充州與兗州的交界處,窗外的風沙便裹挾起了冰冷的初雪。

山口處的大風裹挾著黃沙,天上紛紛飄下的白雪都染上了沙土的顏色。拉車的馬匹在風雪中停下了腳步,任由車夫再驅趕也不肯再行一步。

再往前走,便是蜿蜒盤桓的山路,風雪天走這樣的路危險至極,他們著實無法行軍。

方臨淵當即命令隊伍停下,在附近尋了一處地勢較低、有山脈遮擋風雪的山坳,便命隊伍暫且停下歇息,待風雪稍停再作打算。

有山形的遮擋,隊伍中的人馬暫且可歇下一口氣,也能生起火來烤著幹糧果腹。

但天色漸漸暗下,雪卻越下越大。

他們今日只能在此露宿了。

太陽落了山,周遭的溫度也立即低了下去。風刮在臉上刀子般的痛,他們未穿冬衣,衣袍盔甲都被風雪凍得冷透。

方臨淵當即領著他們用附近林中的樹枝搭起擋風的屏障,支起帳篷來,又從自己的馬車裏取出皮毛和幾套被褥,分發給他們禦寒。

“將軍,那您呢?”士兵們見他將馬車都快搬空了,連忙上前阻止道。“您還是留著自己用吧,我們沒事。”

方臨淵搖了搖頭。

他知道行軍時攜帶的帳篷很薄,這樣乍然而來的風雪,是會凍死人的。

“馬車車廂比你們的帳篷厚,我用不上。”他說。“趕緊拿上回去歇息,明日一早還要趕路呢。”

那些士兵推辭不去,又見方臨淵在風雪裏站得筆直,一點不見冷,便千恩萬謝地抱著他給的禦寒之物,鉆進帳篷裏去了。

眼看著他們都歇下了,方臨淵打了個冷戰,在原地飛快地跺了幾下腳。

凍死啦!

他又不會銅墻鐵壁,自然會怕冷。只是他知道那群士兵待他向來誠惶誠恐,他若不裝作不冷,那些人肯定不敢要他的被褥。

方臨淵抱著胳膊,縮起肩膀,匆匆轉過身去,飛快地就要往馬車上跑。

沒有被褥過這一夜確實有些勉強,但馬車究竟還是能擋些風的。一會兒他看看座椅是否能拆,怎麽也能捱過這一夜……

就在這時,停在他馬車旁的那輛車推開了門來,打起簾幔。

車中有微弱的燈火,暖黃色的,在冰冷的雪夜中看起來尤其溫熱。

接著,車廂裏的那人躬身踏過車沿,伸手便一把握住了方臨淵的手臂。

凍木了的方臨淵嚇了一跳。

他擡頭,便見是趙璴,金獸面具下看不見神色,只能感覺到他握著他的那只手平穩而有力,不由分說地將他朝車上拽去。

方臨淵想拒絕,但是車上那盞燈看起來實在太暖和了。

他被凍得發暈,暈暈乎乎地便被趙璴拉上了車去。

商賈的馬車形制不大,剛一入內,方臨淵便感覺被逼仄空間中趙璴的氣息包圍了。

他似乎更暈了。

而下一刻,柔軟溫熱的一大片皮毛包裹住了他。

很暖和,軟得方臨淵頭暈目眩。

那人是趙璴,拽起車上的皮毛將他整個裹了個嚴實。

甚至為了讓皮毛牢固地包裹住他,他的胳膊隔著皮毛,將他嚴實地環在了懷裏,乍然看去,像是他將那塊皮毛與方臨淵一起抱住了似的。

“冷嗎?”關上車廂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方臨淵聽見趙璴的聲音就在耳邊。

他的氣息仍舊是冷的,但方臨淵在外頭凍了太久,以至於那氣息落在他面頰上時,像是溫熱而柔軟的桂花釀。

方臨淵搖了搖頭,想說不冷。

可他恰在此時轉頭看向趙璴。

暖黃的燭火照在他的金獸面具上,隔著面具,趙璴的一雙眼離他很近。

方臨淵似乎腳下一空,掉進了那雙眼睛裏。

他說不出話了,腦袋裏也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趙璴真的很好看。

他甚至……不看趙璴的臉,都開始覺得他好看了。

作者有話說:

讓我們看看不同人應對雪夜的方式:

方臨淵:(安撫將士)(分發禦寒物)(保證隊伍不會因惡劣天氣減員)

趙璴:(鋪床)(等老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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