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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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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幾日下來, 京城來的欽差在方臨淵將軍的帶領之下,幾乎將整個兗州大營翻查了一個遍。

大營賬簿、糧餉發放記錄、倉廩出入明細,還有士兵數量和名單。清清楚楚, 事無巨細, 卻根本沒查出任何問題來。

關於方臨淵的議論漸漸多了。

都說這回審查兗州, 本就是由方臨淵將軍而起。方將軍外出剿匪,卻偏信了匪徒的瘋話, 說是被兗州的譚將軍逼上梁山的。方將軍便將這些沒來由的胡話上報了朝廷,領了聖旨前來查譚將軍。

這豈非滑稽!若什麽死囚匪首的話都能盡信,那天下豈不亂套了!

漸漸地, 軍中說什麽的都有。

而作壁上觀的譚暨將軍, 自然樂得見到這樣的成果。

他隔兩天就去方臨淵的帳外轉一圈, 看看方臨淵日甚一日焦躁的神色, 再狀若不經意地問問方將軍查案結果如何。

方將軍自然也不會給他什麽好臉色。

一直到了這一日。

這日午後,譚暨巡視過大營,便又溜達到了方臨淵的軍帳門前。

剛到帳外, 便見幾個衛兵守在那裏,面色都不大好看。看見他來,為首的那個衛兵當即上前阻攔。

“譚將軍請留步。”他說。“衡大人正在裏面。”

譚暨面帶疑惑地朝軍帳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刻, 裏面便傳出了一道模糊的爭執聲。

“將軍,陛下的旨意唯有查問軍中庶務一項, 您若還有別的安排,恕下官無法奉陪!”

接著, 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下一刻, 軍帳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四目相對之際, 譚暨和衡飛章皆是一頓。

譚暨清楚地看見, 衡飛章眉目籠罩著陰雲,神色沈郁,眉頭也皺得死緊。

看見譚暨,衡飛章腳步一頓,繼而什麽也沒說,大步離開了。

門口的衛兵們匆匆跟上了他。

譚暨不由得轉頭,看了一眼衡飛章的背影。

怪事。

出於強烈的好奇,他擡步推門而入,迎面便看見了軍帳之中,背著手沈著臉在帳中走來走去的方臨淵。

擡頭一看見他,方臨淵的臉色明顯更難看了。

“譚將軍,你是不知道來見上峰是要敲門的嗎?”他劈頭蓋臉地問道。

他神色很冷,但比起第一天,譚暨已經不怕他了。

不過一只紙糊的老虎,鬧過這些天,早就千瘡百孔,不堪一擊。

譚暨恭敬地笑道:“末將失禮,還請方將軍恕罪。”

方臨淵沈著臉不再說話了。

“末將剛才看,衡大人在這裏?”譚暨又道。“將軍與譚大人若有什麽吩咐……”

“上次我在營中說過,這些兵練得很差。槍法、陣型,全都一塌糊塗,這是你這做主將的過失。”只聽方臨淵說道。

“是,方將軍教訓得是。”譚暨眉目中的輕蔑都懶得遮掩了。

但幸好,方臨淵似乎正在盛怒之中,沒註意到他表情中的不敬。

“這幾天,安排一回演練,我親自教教你。”只聽方臨淵這樣說道。

他還真敢這般勞師動眾?

“是,末將這就去吩咐。”譚暨微微擡頭,一邊打量著方臨淵的神態,一邊又問道。“將軍,那審查庶務一事……”

“操練士兵難道不是庶務嗎?”方臨淵的怒火又被他這句話點燃了。

對上他一雙咄咄逼人的眼,譚暨連忙低下頭去:“是,是,將軍說得是。只是衡大人前些天說,再有幾日……”

“他就算要急著回京,那也給我等到演練之後。”只聽方臨淵說道。

譚暨心下一喜:“將軍演練完後就要回京?也不必這樣匆忙,不如再留幾天……”

“我的事也要你多嘴?”卻見方臨淵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末將不敢!”

“那就做好你分內的事。”方臨淵說。

“我要看的是全軍的操練,陣仗要大。要是你做不了主,就去把你們江知州一並請過來。”

——

方臨淵跟譚暨演得頭都痛了。

幸好,譚暨很吃他這一套,當天就沾沾自喜地前去安排全軍操練的事宜了。

而至於江華清,方臨淵這幾日的鋪墊也奏了效。

衡飛章私下見過譚暨一次,說方臨淵審查賬簿有誤,有些事情要與江大人私下面談。

譚暨自然不會錯過這個對付方臨淵的機會。

衡飛章一開口,他當即答應下來,很快便邀請了江華清與兗州城中的大小官員一同前往觀看演練。

那幾個商賈,則在方臨淵的邀請之列。

他這幾天已經開始打點行裝了。城中災糧發放完畢,方臨淵就將那些商賈也一並叫進了軍中,似是準備好了同行離開的意思。

一切按部就班,軍中一片平靜,轉眼便到了全軍操練的那日。

一大早,譚暨便命人在軍中最大的那片校場上搭起了高臺。

高臺正中擺放著坐榻,是專程給方臨淵與衡飛章的,其餘的座椅分列兩側,高臺之後旌旗飄蕩。

江華清一早就來了軍中。

方臨淵是在軍營前見的他。

一看江華清打量的眼神,他就知道江華清是想幹什麽。

按照趙璴的線報,京中的桑知辛的確不重視兗州的官吏,卻也的確與他們互通過有無。

而他方臨淵在京城時,的確不是現在演出的這副蠢貨模樣。

因此,他清楚地猜到了,譚暨會告訴江華清自己很好對付,江華清則會心生懷疑。於是,他在與譚暨撇清關系時,也會急於想見他一面,只怕要親眼確認他是個蠢貨之後,才能放心。

但是可惜,有些晚了。

江華清不動聲色地一邊打量著他,一邊說道:“方將軍對我兗州大軍如此恪盡職責,當真是我兗州之大幸啊!”

方臨淵也懶得跟他演了。

眼看著手下的衛兵們簇擁著他們,一路朝著校場走去,他只懶洋洋地朝江華清笑了笑,什麽都沒有多說。

愛猜就猜吧,他們已經進了甕中,誰還有功夫應付他們。

方臨淵只笑著不言語,衡飛章在側的神色倒還和緩。譚暨見狀,便徑直引著江華清去見譚暨,幾人一時也算相談甚歡,一路朝著看臺而去。

方臨淵則微微偏過頭去。

便見在眾官吏身後跟著的,正是隨行的那幾位商人。行在最前頭的那個,金獸覆面,一身白衣,他看向那人時,那人也正看著他。

神色倨傲、目中無人的方將軍,飛快地朝著那人眨了一下右眼。

——

眾人在高臺之上坐定,譚暨便率先站起了身來。

他先冠冕堂皇地致了一番辭,繼而朝著方臨淵恭敬地拱手行禮,說感謝他臨行之前還不忘關切他手下的將士們,著實令他感激涕零。

方臨淵淡笑著擺了擺手,說道:“將軍謬讚了,開始吧。”

譚暨當即應是,轉身朝著高臺之下的士兵們發出了命令。

眾人自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士兵操練而已,又無外敵入侵,舞刀弄槍的有什麽意思。

有意思的是高臺之上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今日來時,下官聽譚將軍說,方將軍這些時日尤為辛苦,宵衣旰食,替他將大營上下肅清了一番。”江華清在側,微笑著率先開了口。

譚暨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人。

眼看著方臨淵靠坐在榻上,似笑非笑,神色淡漠的模樣,就不像是打算接江華清話茬的姿態。

譚暨當即笑起,正要開口,卻聽旁側傳來了方臨淵的聲音。

“大人與將軍不嫌我多事才好。”只聽他這樣說道。

譚暨眉心一動。

他轉過頭去,便見方臨淵笑著,話雖是對著江華清說的,一雙眼睛卻在看他。

譚暨不知為何,心中竟隱約升起了些許不安。

他偏頭與江華清交換了一個目光,繼而大笑著答道:“這怎麽會!將軍在隴西的威名我等如雷貫耳,今日願意賜教,那是末將的榮幸啊!”

“是嗎?”方臨淵微一挑眉,繼而擡手,指向了臺下演練的兵士。

“將軍你看,那兒就有兩個兵,下盤不穩,槍都拿不住。這樣的兵上戰場,豈非活活是去喪命的?”

譚暨敷衍地朝臺下看了一眼。

對於這些士兵的操練,他向來懶得上心。自打大宣建朝,兗州都太平了一二百年了,誰會去想打仗的事?

譚暨看不出端倪,只當方臨淵是在尋事端。

他今日非要觀看士兵操練,不就是為了找麻煩嗎?

譚暨混不在意,當即笑著對方臨淵說道:“將軍所言甚是!末將這就派人將這幾個怠惰坯子挑出來,如何管教懲處,都聽將軍吩咐!”

卻見方臨淵淡笑著搖了搖頭。

“不用了。”他說著,站起身來,擡手揮停了臺下的兵士。

操練暫停,所有的眼睛都看向方臨淵。

卻見方臨淵懶洋洋地一擡手,說道:“衡飛章。”

“是。”

當即,在周遭官吏和兵將詫異的目光中,衡飛章站起身來,拿過身側衛兵手中的冊子,雙手遞在了方臨淵手上。

這恭敬服從的模樣,哪裏看得出半點不睦的影子?

江華清當即轉頭,一雙眼怒瞪向譚暨。

可譚暨也被驚呆在了原地。

接著,便見方臨淵單手翻開那冊子,揚聲朝著校場挨個點起了名字來。

攏共竟有十七八個。

譚暨正滿臉疑惑,卻感覺身側有人在顫巍巍地扯他的衣袖。

“什麽事!”他煩躁地回頭。

便見跟隨在身側的兵士,此時滿臉震驚,一雙眼瞳孔緊縮,撞了鬼似的盯著譚暨。

“將軍……”他哆哆嗦嗦地說道。“方將軍點出的這些人,都是……半個月前……入營來的。”

他之後的話不敢再說出口了。

譚暨通身一震。

半個月前?半個月前軍中只進了一批人,便是他從兗州各處搜羅來的、用以填補去年折損士兵的平民。

方臨淵怎麽知道!他怎麽能清楚地將這些人一個個叫出名字來!

他震驚地看向方臨淵。

卻見方臨淵單手拿著名冊,正偏過頭來沖著他笑。

譚暨哆嗦著環顧四周。

便見高臺周遭,京城隨行而來的衛兵肅立各處。打眼一看是威嚴而莊重的儀仗,可定睛看去……

分明就是圍合之勢。

而在他震驚之時,十七八個士兵已經被點出列來,在高臺底下磨磨蹭蹭地站成了一排。

只見方臨淵收回目光,垂眼往名冊上看了一眼。

“杜成福,是哪個?”他揚聲問道。

臺下片刻傳來了一道畏畏縮縮的聲音。

“小的在此……”

只見方臨淵眸光一掃,繼而哦了一聲,說道:“入伍三年,竟連馬步都不會紮?你的教頭是哪個,怎麽教的你?”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們這些人,剛入營中半個月,整天稀裏糊塗地跟著兵士們混日子,哪裏知道教頭姓甚名誰?

再看向方臨淵時,譚暨面如死灰。

他是故意這麽問的……他知道,他分明全都知道。

而那邊,方臨淵看都沒看他一眼,面帶笑容盯著那位“杜成福”看了一會兒之後,問道:“教頭都不認識?那你父親叫什麽名字,家裏幾口人,住在哪個村甸,如今多大年歲?”

一連串的問題,卻全是那人答不上的。

他渾身都哆嗦起來,半天發不出聲音。而方臨淵也很耐心,只捧著名冊,垂眼看著他的反應。

就在這是,旁邊傳來了一道人聲。

“方將軍,您這是做什麽呢?”

是江華清。方臨淵轉頭看去時,便見他面色微白,站起身來,表情都僵硬了不少。

他和煦地笑起來。

“問問罷了。”他說。“這人連自己多大歲數都答不上來,難道江大人不覺得有問題?”

說著,他重新偏回頭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人,面上笑容盡數消失。

漆黑英朗的眼睛,宛若漠然怒目的神明。

“說吧,你到底是誰?”

他看著高臺之下瑟瑟發抖的那人,緩緩開口問道。

作者有話說:

周圍的商賈們:靠靠,神仙打架,我應該在車底,不該在這裏……(瘋狂降低存在感)

趙璴:(星星眼)

旁邊的商賈:朱公子!您還看!您不要命啦!

趙璴:你不覺得方將軍很帥嗎?

商賈:(看一眼冷笑的方將軍)……朱公子果然是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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