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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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喬方語趕到醫院時, 血液科依舊是一片混亂。

透析室門前被警察拉了封條,患者和護士都在裏面。主任努力維持著秩序,但被攔在外面的不少家屬都已情緒激動。

許懲把喬方語拉到一旁, 第一句就是:“別緊張,奶奶沒有危險。”

仿若臨刑特赦。

喬方語整個人都快要軟倒在地上,呼吸艱澀。

方才, 醫院門口被車堵得水洩不通, 出租車開不進來, 她提前下了車, 瘋了一樣地奔跑。

到現在,都覺得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嗓眼, 喉口鮮甜。

許懲低聲道:“樓裏有個病人是明星, 被狂熱粉找上門, 捅了幾刀,大出血在搶救。”

喬方語聽得整個人都僵住。

原來是這樣, 難怪有那麽多警察, 樓下還有記者的車,連通訊都占線。

“那奶奶現在……?”

“護士先送到特護病房了。”許懲道, “一會兒我帶你進去。”

喬方語徹底放松下來,顛簸滿途的驚恐,劫後餘生的後怕一瞬間全部湧上來, 她太陽穴像是針刺一樣痛。

她捂住眼睛, 許懲在人群裏伸出手, 抱住她。

他低聲在她耳畔安慰著, 字句都在耳鳴中模糊, 她聽不清他說的話,卻能感受到少年人滾燙的胸膛。

他的心跳都好像被她帶得更快了。

許懲輕輕撫過她後頸凸起的骨頭, 掌心幹燥溫暖,像是能輕易把她籠進懷裏,沈進一場漫長經久的美夢。

-

喬方語慢慢安定下來,科室裏依舊混亂一片,不時有各層的醫生全副武裝進入,護士焦灼地喊著:“血透室的病人家屬先不要著急!警方需要時間取證!”

許懲的手機倏然亮了下,有短信息。

他掃一眼,偏頭對喬方語說:“走吧,傷者移入ICU了。”

“哎?”喬方語還沒反應過來,透析室門口,推搡的患者家屬卻與護士爆發了沖突。

一個高壯的男子直接將托著工具盤的護士推倒,暴聲吼道:“究竟讓不讓人進了!”

“我老娘在裏面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付得起責?”

“又不是我殺的人,憑什麽讓我在這兒等著?”

那人將沿途幾位護士全部粗暴撞開,直向病房沖去。

在他後面,保安七手八腳根本拉不住人,洶湧的人潮和激憤的家屬眼看就要揮舞拳腳,趁亂沖開封條。

許懲一步跨出,拎起為首男子衣領,直接將人摔去了過道上。

男子踉蹌幾步,許懲單槍匹馬站在所有人面前,眉眼冷到淬冰。

“你娘沒教過你守規矩?”他顴骨也挨了對方一拳,笑起來目光森寒,帶著讓人聞風喪膽的兇戾。

他冷笑:“那我來教。”

滿屋人群竟一時間無人敢抗議。

“聽著。按病房號依次進門,從手術室出口離開,配合警方一切工作!”他目光冷冷瞥過人群,科室裏的氣氛重歸肅靜。

護士感激地看向他,點頭,沖家屬們喊道:“特護病房01號,方芳的家屬來了嗎?”

喬方語忙站起:“我!這裏!”

另一位護士領著她和許懲往裏走。

門外逐漸恢覆秩序,年輕護士一一排著號,確認過身份後逐個帶進來。

病房裏還有很濃重的血腥味,往來醫護、警員步履匆匆。

許懲走在她外側,目光冷峻,用身體替她遮擋著混亂場面、人潮擁擠。

喬方語微微擡頭,餘光能窺見他緊抿唇線和輪廓分明的下頜。

……他真的始終如此。

冷靜、強大,無懈可擊。

無論發生了什麽,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事安排妥當。

-

“特護病房需要刷卡進入。”護士輕聲提醒。

喬方語慌張地掏出卡片,差點滑落在地上。

嘀一聲輕響。

病房裏有暖風緩緩吹拂出來,安謐的紫羅蘭熏香,混雜一點苦橙的味道。

方芳躺在床上,慢慢睜開眼,見兩個人來,驚訝片刻,又笑:“這是怎麽啦?”

“阿語,這位就是你的好朋友嗎?”

“……”喬方語眼眶一紅,撲進奶奶懷裏。

一切塵埃落定,都要等到見到至親的那一刻,才稱得上安然無恙。

“奶奶,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許懲輕輕地為兩人帶上了門。

他掏出手機,給某人回了一句感謝。

今天的醫院裏簡直亂成了一鍋粥。兇手被警方帶走,幾家媒體的車輛堵在醫院正門口,不少透析的患者都受了驚嚇,還有人在沖撞和躲避的過程中跌倒。

來做血液透析的不少都是老年人,摔傷的康覆速度慢,若是沒有陪護,很可能在期間再度摔倒,導致二次傷害。

所以最初,王護士長給所有患者的緊急聯系人都打了電話,想讓家屬盡快把人領走。

但後續事態失控,兇手試圖逃脫,警方才不得不封鎖了現場,通信設備也被幹擾。

在這樣混亂的情形中,許懲打了無數次電話,才終於有一次撥通。

他沒有要求更多的特殊待遇,只確認了方芳的安全,請求護士有餘力時,將她轉移到安全的地方接受治療。

——特護病房01號。

許懲站在門外,靜靜凝視著病房前空白的病歷卡和門牌號。

他的指尖搭上耳側黑色骨釘,半晌,輕輕扯了下唇角。

……曾經,他站在這裏的時候,還需要擡頭,才能看見這行門牌號。

而現在,他的目光垂落,正好是這行不變的字樣。

在今天之前,這間病房,只住過一個人。

那個人在這裏度過了她人生最後的時光。

臨終前她喘著氣,渾身插滿管子,每說一個字都費力。

她摘下了呼吸面罩,蒼白指尖輕輕拂過他臉頰,分明是春天,那雙手卻涼得像冰。

她說——

“許懲。”

“媽媽……希望你能……成為一個好人。”

不要懷揣恨意去度過餘生。

要光明燦爛,要堅強,要充滿希望。

但她的嘴唇翕動,說不出一句話了。

“我……的……”

——我的孩子,永遠平安、快樂。就足夠了。

她的氣息已近游絲,就連唇齒的呢喃都難辨形狀。

儀器的警報聲尖銳、長久,奔跑與呼叫,車輪滾過的聲音融進風響。

他卻什麽都聽不到了。

靈魂仿佛被剝離了身體,他單薄瘦小的軀殼倒在地上,靈魂卻與另一個人糾纏,擁抱,一同飛向高而遠的地方,輕快地像在歌唱。

文詩雨在他面前閉上了眼睛。那雙幹凈的褐色眼眸至死都清澈透亮,像是浸水的玻璃,吸納了一切星辰的輝光。

她是笑著走的。

因為許懲從始至終都沒掉一顆金豆豆。

她很驕傲。

只是可惜,沒能看他長大,不能陪他再走一程了。

這個世界那麽燦爛美麗。還有好多地方,不能和他一起去看了。

他會變成什麽樣的大男孩呢,溫柔的還是酷酷的?

會談戀愛嗎,會喜歡上什麽樣的人呢?

真想親眼見一見啊……

但無論如何,她的孩子,一定是最最最好的。

許懲,永遠平安、快樂。

媽媽愛你。

……

“心臟停跳加註腎上腺素!”

“體外循環停止了!”

“給予電擊!加大除顫!”

“多臟器並發衰竭!”

“來不及了快去通知許先生!”

“文老太太昏倒了誰去一下……”

“嘀————”

那聲警報尖銳長久,至此烙在他的生命裏,成為永遠無法擺脫的餘響。

-

“你是——!”林醫生匆忙趕至,猝然出聲。

思緒中斷,許懲沈默著轉動視線,漆黑眼眸垂望他的工牌。

“研究組?”他問。

林醫生居然從他那句反問中聽出了點不悅的責備口氣,轉念又想,他一個醫生,怎麽在自家醫院還不能來去自由了。

他故意不答:“讓開,我給患者覆檢!”

許懲冷漠地抱胸退開半步,涼涼道:“那您請吧。”

林醫生氣昂昂地按下門把手。

沒動。

再按,還是不動。

他臉色有點難看,回頭看許懲,高個的少年卻把目光轉向了窗外,根本不搭理他。

這是等著他吃癟呢。

林醫生氣急:“不要影響醫務人員工作!”

許懲笑了,語氣嘲諷:“你一個研究員,來這裏幹什麽?”

林醫生急了:“我是方奶奶的朋友,之前給她接過診!”

“哦。”許懲淡漠地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狀似不經意問:“那你也見過喬方語?”

“那是當然!”林醫生故意拿話刺他,“我可是看著小阿語長大的,她見了我還要喊一聲哥哥呢!”

許懲不認得他,他卻在醫院裏,打聽過不少和許家有關的事情了。

這次血液科的騷動,實驗一結束他就立馬趕了過來。王護士長告訴他,上面有大人物專門請托,把方奶奶轉移到了特護病房。

他當時就猜到,八成是這人的手筆。

只是意外,這位據說身世顯赫的少爺,居然會親自到醫院裏來。

……倒是對阿語還挺上心。

他心情覆雜,對上許懲的態度不可能好到哪兒去。

許懲聽了他的話卻笑得更愉悅了。

“真的?”他走上前,“你跟阿語一家這麽熟?”

“不然呢?幾年情誼,能是你一個外人比得上的?”林醫生叉著腰,“把門打開!”

許懲這回也不和他互嗆了。

卡他都給了喬方語,能怎麽開門?

於是許懲半蹲下身,輕柔地敲了幾下門。

聽見裏面傳出小姑娘含著鼻音的一句應答,許懲慢悠悠地說:“有位‘哥哥’要進來。”

“阿語,開不開門?”

林醫生:“……”很想罵人。

他是什麽大灰狼麽,還要這樣興師動眾?

喬方語打開門,眼眶還泛著紅,見到林醫生的時候楞了下:“是你?林醫生。”

許懲在他背後毫不留情地笑出聲。

林醫生站在門邊,如芒在背。

他一瞬間弄懂了許懲的弦外之音——

“你和阿語這麽熟,遇到麻煩了,她的電話照樣是打給我一個‘外人’的。”

林醫生有種自己輸人又輸陣的羞恥感。他臉皮本來就薄,這麽多年醫科念出來,他早成了個書呆子,拿什麽跟許懲這種流氓貨色玩。

還是喬方語勉強化解了尷尬:“林醫生,奶奶剛還說起你呢。新崗位的工作還順利嗎?”

林醫生又幫方奶奶看了看最近幾次檢查的報告,喊來了護士,準備扶她下機。

病房門開著,大廳裏的騷動終於平息下去,兇手已經伏法,透析室被從裏到外噴上了消毒水,味道有點刺鼻,嗆得人想咳嗽。

許懲帶上半扇房門,“去外面等吧。”

“好。”喬方語跟著他走出去。

走廊上的人已經不再擁堵,幾位輔警留在現場,繼續例行的詢問與記錄。

許懲同他們打了個招呼,兩人便下了樓。

四周嘈雜,人聲不絕。傍晚的天有淺淡的紅霞,光路被醫院大樓內縱橫交錯的剪刀扶手分割,在大廳裏落下碎裂的光。

喬方語忽然叫住了許懲:“謝謝你。”

她望著許懲,淺棕的眼眸凈透,透著股野草般的倔強。

這句感謝,她無論如何都不能一筆帶過。

雖然今天奶奶有驚無險,但是乍聞噩耗的驚惶,人群暴動時的不安。

倘若不是因為他,她根本沒法安然度過。

就算對於他來說,一切或許只是“舉手之勞”。

但於她,他是千鈞一發下未斷的線,是她無數次跌落懸崖,拼盡全力拽她回岸的手。

他的存在本身,早就在這千瘡百孔的世界裏,救贖過她千百萬次了。

“……”許懲被她盯了一會兒,半晌無奈地笑。

他永遠是拿她沒辦法的。

於是他半蹲下來,輕輕揉了下她的腦袋,平視她的眼睛:“好,我收到了。”

“我可以自己選擇,我的獎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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