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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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後來, 許懲有事沒事就喜歡躲到畫室來,和她一起晚自習。

雖然大部分時候,兩人都並無言語。

一個安靜地繪畫, 另一個沈默著刷題。

但是只要他在自己身邊。

那些紛亂的蕪雜的心緒都仿佛被收斂。

她像是擁有了無限的勇氣和信心。

今年的美院冬令營有擴招,喬方語順利入選,倪玥也取得了候補資格。

邀請函寄到南城的時候, 倪玥一蹦三尺高, 激動到和全畫室挨個鼓掌。

領取掛號信需要帶證件, 倪玥和喬方語約定好一起去取。

結果才傍晚, 她就耐不住性子想去拿了。

“再看不到我的親親邀請函,我是一筆也畫不下去了!”倪玥說, “不如我幫你一塊兒取回來吧!”

喬方語看了看時間:“我們一起吧。”

“不用不用!”倪玥笑瞇瞇地拍胸脯, “兩步路而已, 一會兒說不定懲哥還來尋你呢,我可不能把你帶走了。”

她朝喬方語擠眉弄眼, 接過了她的證件就往外跑。

“很快就回哦——”

喬方語也笑了:“謝謝啦。”

郵局就在三中門外不遠處, 除去三中師生,職高和周邊的幾家小商鋪也常在這裏收發信件。

倪玥跑出門後幾分鐘, 喬方語才發現,這粗心丫頭居然把手機都落在桌上了。

怕一會兒被巡查的老師看見沒收,喬方語想了想, 先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深冬季節, 天黑得格外早。

夜幕降臨後, 城市都變得安靜。

喬方語靜靜沈浸在練習裏, 不知不覺又過去近半個小時。

收筆的瞬間她猛然清醒。

——倪玥還沒有回來。

難道是順路去吃了夜宵, 或者回了班級?

但她的手機都在這裏,喬方語知道, 倪玥喜歡刷微博,平日裏手機幾乎從不離手。

她蹙著眉,猶豫片刻,帶上了畫室大門,向校門口跑去。

撲面是冬日料峭的冷風,呼嘯著從校門外吹進來,喬方語從舊藝術樓往外跑,逆著風,耳邊都能聽見細碎雪籽打在衣袖上的撲簌聲響。

這麽冷的天,不會有誰閑著沒事在外面閑逛。

難道是郵局人太多,排隊等久了?

喬方語加快步伐,朝著郵局而去,推門而入:“倪玥!”

屋內只有寥寥幾人,聞聲疑惑回頭。

沒有倪玥的身影。

喬方語心中一沈,也不顧及形象了,插到隊伍前方,急急問:“請問,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女生,穿著和我一樣的三中校服,短頭發的……”

一旁的工作人員點頭:“嗯,在我這兒取了兩封掛號信。”

“什麽時候?”

“有一刻鐘了吧。”

喬方語匆匆道了聲謝,再度跑了出去。

——倪玥究竟去了哪裏,有沒有回學校?

喬方語心急如焚,卻根本沒有辦法聯系到她,唯一的一部手機還在她自己的口袋裏。

先去保安亭報告情況。

然後去倪玥的班級。

喬方語飛快思索著,腳步越來越快,連寒意都察覺不到了。

經過暗巷口時,她驟然聽見裏面女生帶著哭腔的尖叫!

是倪玥!!

喬方語沒有片刻猶豫,轉身就沖進了巷子裏。

借著黑暗半墻的掩護,她看見兩個職高學生將倪玥圍住了。

視角有限,她看不清動作,只能聽見倪玥恐懼的求饒聲。

喬方語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對方是兩個人,她們也是兩個人。

這裏距離保安亭還有距離,不夠她來回往返。

她要先吸引那兩人的註意力,趁其不備,讓倪玥逃跑。

喬方語緩緩屏息,目光搜尋,看見地上有一個半滿的水桶。

桶內水已結上冰碴,喬方語握緊桶沿,在兩男子背對著她,向倪玥伸出手去時,疾速沖出,滿桶冰水直向兩人潑去!

“倪玥!跑!!”喬方語拼盡全力大吼。

倪玥滿臉都是眼淚,直接被震在了原地。

“跑!”喬方語拉上她的手,鐵桶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刺耳轟響。

倪玥這才回神,抱緊胸前信封,朝著巷外奪路而逃。

喬方語拔腿緊追,側面口袋卻有東西倏然跌落。

是倪玥的手機。

只這片刻遲滯,喬方語的肩就被狠狠扳住。

她的手腕也被粗魯地擒住反剪,力量大到快要把她肩膀都卸下來一般。

好疼。

太痛了。

她根本完全無力掙紮。

骨骼發出發酸的摩碾聲響,喬方語死死咬著唇,甚至不肯漏出一點聲音。

她可以的。

比這痛的多得多的事情,她都經歷過,都承受下來了。

這裏離三中那麽近,倪玥一定很快就能替她喊來救援。

她一定可以堅持住的。

喬方語的額頭上沁出汗來,耳膜充血,大腦已經完全沒法再理解對方口中尖銳的言語。

……許懲。

懲哥。

不是說喊一聲就會來救她嗎。

喬方語重重喘著氣,想,好沒用啊。

這種時候了,居然還會想起他。

居然還會,在想起他的時候,克制不住掉眼淚的沖動。

“給她點顏色看看吧,這妞就是個硬骨頭!”

“換我來!你根本沒用勁兒啊——”

“啊啊啊啊!!!”

小混混尖啞的話語瞬間破碎,扭曲成痛苦的哀嚎。

圍墻之上,許懲淩空跳下,雙膝重重抵在兩人肩窩,直直將兩人摜死在地上!

喬方語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許懲。

哪怕是之前在高一七班的教室,他對著童浩,都至少收斂了戾氣。

而現在的他,眉眼冰冷,漆黑眼底不帶丁點情緒,整個人仿佛一個單純的機器。

毫無保留出拳,重擊到骨,渾身巨震,像案板魚肉。

而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垂眸,專註,冷血,縝密,每一下都精準到宛如暴力美學的搏擊。

漸漸有殘破的聲音洩出來。

喬方語聽見他們說對不起,說不是想騙人,真的沒飯吃,只想要點錢而已。

他們說對不起許懲,饒我們一條命吧。

有鮮紅的東西淌出來。

喬方語驟然驚醒,撲上前去,攔腰抱住許懲的胸膛。

“許懲!冷靜一下!!”

許懲的手臂還在揮動,重重落下。

路燈昏黃搖晃,她看見他手骨關節處皮肉綻開。

血珠緩緩滲出,聚成一粒,滴答落下。

“許懲……別打了,別打了……”喬方語眼淚瞬間決堤,死死抱住許懲的腰,哭到泣不成聲。

許懲站在原地,慢慢停下了動作。

兩個小混混連滾帶爬地鉆進了陰影裏,沒人再敢在他眼前出現。

他眼底滿是血絲,瞳仁漆黑,不見一點神采。

“許懲,許懲,你看看我……”喬方語哭著去碰他的手,她的肩膀還有些扭傷後的疼痛,但她顧不得這些了,她只擔心許懲現在的狀態。

她真的好害怕,如果剛才她沒出聲的話,許懲是真的想把那兩個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握住的手卻一瞬間從掌心抽離。

許懲垂下頭,緊緊抱住她。

她被圈在他懷裏,手臂緊緊鎖在她背後,力氣有點大,她幾乎快要動彈不得。

她感受到許懲的身體在發抖。

他明明從不怕冷的。

喬方語的心像是一瞬間被人挖去一塊,綿長窒息般的疼,溫熱的液體嘩啦啦地淌了出來。

她哭著說:“你看我,我沒有事的,你別怕。”

許懲抱著她沒松手。

喬方語伸出手去撫摸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撫躁動的烈犬。

他瘦,骨架卻突出,隔著外套也能感受到震顫的一道棱,硬到硌手。

他垂著頭,呼吸打在她側頸。

許久許久,才找回心跳的頻率。

他低聲說:“對不起。”

嗓音近乎嘶啞,低沈到快聽不清。

喬方語微微怔住:“為什麽……?”

分明是他救了她,還為自己受了傷。

為什麽要對她道歉。

為什麽要為了她這樣。

她眼眶泛紅,眼淚又快要落下來。

——你知不知道,你那麽好,根本不值當為我這樣。

許懲沒有說話。

他曾許諾,再也不讓她經受孤立無援的懼怕和難過。

可他沒做到。

方才的瞬間,鐵桶砸落在地,他聽見喬方語大喊快跑。

身體先於意識,他退後兩步,助跑直接翻越了圍墻。

只一眼就看見,細瘦的女孩像是風中的紙片,輕而易舉就被制服。

哪怕在最危急的境況,直到肩膀被抓住的最後一刻,她還在拼盡全力,把同伴推向安全的方向。

光鍍在她身上,像鎧甲,她眸光灼亮,似有星子在燃燒。

他一敗塗地。

此生也便只她一個,多麽耀眼,叫他發狂,恨不能將她綁在身上,又舍不得她受一點傷。

長久的靜默裏,誰也沒有主動掙脫開這個漫長的擁抱。

喬方語吸了吸鼻子,低低喚他:“懲哥。”

許懲終於動了下,路燈下,她擡眼望著許懲的眼睛。

黑沈的眼眸辨不出情緒,像是漩渦,只看一眼,就會沈溺。

“……”

“我剛才有,在心裏喊你的名字。”喬方語指尖無意識地抓住他一點衣角,輕聲呢喃。

“然後,你就出現了。”

少女眼眸幹凈,淺色瞳仁澄澈分明。

許懲從那雙玻璃鏡似的眼底看見了自己。

——她仿佛總能,輕而易舉地抵達他內心最深的地方。

許懲望著她的眼眸,掌心輕輕地,輕輕地攏上她肩膀。

她的衣服被拉扯得淩亂,許懲用指腹替她將衣領扣好,動作輕柔到珍重,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痛嗎?”他啞聲問。

喬方語搖搖頭,又輕輕地點了下。

“一點點。”

她伸手輕碰他指尖,十指緩緩地嵌入他指縫。

她垂著頭站在他面前,細軟發絲垂落在耳邊,被風吹起一點。

雪落下來了。

“懲哥。”

“我們一起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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