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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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考試一場接著一場, 連帶著南城的秋雨,轉眼窗玻璃上就浮起了白霧,喬方語也換上了冬季校服。

今年的氣候不好, 冷冬熱夏。

楊樹裏弄一位曾和奶奶打過麻將的老人最終還是沒挺過去,月初時走了。

老人家年紀大,曾孫都快上小學, 家屬辦了喜喪, 剪紙飄了一地, 碎片順著風, 拂落在自家門廊上。

喬方語聽見屋內的奶奶低聲說了句:“都走了啊。”

她沒來由地有點心慌,走回屋裏, 問奶奶的褥子夠不夠厚實, 說自己給她在集貿市場打了件新棉襖, 很快就能到了。

她蹲下身給奶奶捏著腿,方芳摸著她的頭, 輕聲念:“……我的好阿語。”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從指縫間流過, 像是沙,越用力想要留住, 卻越是一去不覆。

有時候她清晨起床,沿著星空走廊走到教室,一路穿過高一和高三的班級。

高一的學生在走廊上嘰嘰喳喳, 走讀生偷渡了校外的醬香餅, 笑著說放寒假要一起出門郊游。

高三的走廊上幾乎沒有人, 教室裏是昏昏欲睡的讀書聲, 黑板上掛著橫幅, 鮮紅的大字:多考一分,幹掉千人。

有種很割裂的感受。

她恍惚之間, 意識到自己好像已經走到了人生的分岔點。

舊日難倒回,前路未明朗。

但好在手邊堆壘的答卷永遠沒有做完的一天,那她就還可以把頭埋首在書卷間,暫避那些紛亂覆雜的心緒。

時間的洪流將人裹挾,滾滾向前。

許懲和她關於周末補習的約定也暫停了,轉而變成了一起自習刷題。

教室裏不方便,她有時候會走小門,去許懲的宿舍裏。

或者在學校的閱覽室。

因為他的身份,校工總是大開方便之門。

喬方語也漸漸熟悉了新的節奏。

年底有冬令營,還要籌備來年的科體藝評比,藝術班的訓練也更加密集,喬方語有時候不得不缺席一部分文化課。

某一次自習,喬方語自己翻著書,嘗試理解課本上的知識點。

許懲卻忽然遞過一本筆記。

她訝異翻開,紙面上大字狂放,提綱挈領,圖畫清晰。

“上周鄧格的課。”許懲說。

喬方語捏著書沿:“……原來你也會聽講的呀。”

許懲笑了下,語氣平淡:“想到你可能想聽,所以記了。”

不是因為他需要聽課,或者其他。

只是因為她可能用得上,所以他就會去做。

“看不清的隨時問我。”他簡簡單單丟下一句,轉身繼續刷題去了。

喬方語就坐在他對面的空桌上,怕她單調,許懲還把那盆含羞草放到了她面前。

她回過頭,悄悄看一眼他的背影。

哪怕是大冬天,這人也只穿一件單薄的秋季校服,腕骨露出一截,輪廓分明。

她緩緩回過頭,看著他替自己記了厚厚一沓的筆記,也不知道他坐在那樣一處偏遠的座位,要怎樣才能把所有知識點記錄整理得如此清晰。

喬方語伸出指尖,輕輕碰了下含羞草的葉子。

已經不再年輕的小草晃了晃,葉片緩慢合上了。

她也好想把臉埋起來,不讓人看見她窘迫的模樣。

喬方語深吸口氣,緩慢冷靜。

可她還得做題。

那天兩人一直學到了深夜。

在許懲的點撥下,喬方語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之前在腦海中模模糊糊的知識瞬間貫通了,連帶著好幾處強記下的解題思路都驟然明悟。

她一連刷了三張卷子,擡起頭才發現,已經是淩晨一點了。

喬方語回頭看去,許懲桌面上的習題早已收拾整齊,面前擺著一套必背古文。

他懶散支著下巴,闔著眼,長睫安靜地垂落。

她的心倏然一軟。

……明明是她熬過了,他竟然始終沒提醒她。

喬方語站在原地,猶豫著該如何開口,將許懲叫醒。

但她的陰影落在許懲背後的瞬間,他就緩慢睜開了眼,目光溫沈,嗓音帶著初醒的倦啞。

“怎麽了,還有不理解的地方麽?”

喬方語抿唇:“對不起,害你熬到這麽晚。”

許懲又笑了,懶洋洋的,站起身揉她頭發。

“都說了,不用對我這麽客氣。”

他從書桌上拎起自行車鑰匙:“回家嗎?我送你。”

喬方語搖頭:“我回宿舍吧,正好欣雅周末都不在,太晚了我怕吵醒奶奶。”

許懲嗯了聲,放下鑰匙,站在門邊等她。

“你也早點休息吧。”喬方語說。

但許懲沒動:“門口黑,陪你走兩步。”

喬方語只好和他一起走出去。

深夜,宿舍走廊裏沒點燈,通道幽黑,拱頂低矮,地面還凝著冷潮的濕滑。

喬方語從沒這麽晚在學校裏走過。

她忽然想起論壇上看到的校園都市傳說。

——據傳,三中建在一處亂葬崗上。

三中腳下的山,其實是屍骸堆積而成的。

而門前的運河,是用活人死人的血硬生生鑿開的……

還有人說,每到十五的暗夜,就能聽見亡魂的冤哭。

周圍居民都搬走了,政府只能在這裏建起學校,用學生們新鮮的陽氣來鎮壓。

“喬喬。”許懲突然出聲。

“啊!”喬方語嚇得一抖,趕緊捂住了嘴。

“?”許懲目光困惑,推開小門,對她說:“小心腳下。”

喬方語忙不疊離開,站在門外,幽深的走廊似在搖晃,風聲在狹路呼嘯,身後的氣溫都好像驟然冷了幾度。

她牙齒磕碰,勉強打起勇氣:“呃許、許懲,晚安。”

許懲皺了下眉,長腿一邁而出,校服外套就落在了她肩上。

喬方語還楞著,他直接擡手攬了下她肩膀,用外套將她裹嚴實了。

“走吧,今晚降溫。”

“……嗯。”

她小步跑著跟在他身後,方才的那些恐懼和陰冷,好像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真奇怪呀,明明三中的秋季校服那麽薄。

她卻渾身都暖和起來,心跳加速,臉頰也發燙。

許懲一路將她送到宿舍樓下。

兩人站在門口的陰影裏,喬方語剛想脫下外套還給他,許懲就輕輕壓住了她的領口。

他垂下眼,低聲說:“涼,你穿著回去吧。”

“好……”喬方語猶豫了片刻,把那句“謝謝”咽了下去。

她在心裏默默地告誡自己,下次一定要帶上鬧鐘,不能拖拉到深夜,還耽擱許懲的時間。

“那我走了。”許懲只替她攏了下衣領,就松開了手。

寒夜有風,喬方語站在門前,看著他大步走向風裏。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深冬的晚風掀起她肩上垂落的外套,袖口翻卷。

許懲忽然在此刻回過頭。

那瞬間葉片輕娑,燈影搖晃。

他遙遙佇立,輕笑,眼底星光熠然。

“晚安,阿語。”

喬方語朝他揮手、轉身、上樓。

一進屋,她就背靠著宿舍門,整個人順著門板滑坐下來。

她懷裏抱著許懲的那件外套,淺淡的青檸和海鹽氣息鉆進她的鼻腔,清冽而沈靜。

像是被擁入懷中一樣。

太要命了……

喬方語整個人都縮成團,咬住下唇,鼻尖卻罪惡地、小小地,向前探了下。

於是她好像更深更深地感受到了他。

她見過他夏天白色T裇汗濕到半透,若隱若現的肌肉輪廓。

她坐在他的後座,探出一點潮濕寒涼指尖,隔著衣襟,觸碰他滾燙堅硬腰腹。

少年人的身形,清瘦勁挺,像拔節的竹,條塊分明卻又不過分,沒有一絲贅肉。

她曾經覺得,這副身軀,優越得像是值得被珍藏的藝術品一樣。

但她現在,好像有點,控制不住她的心了。

她抱著許懲的外套,整張臉都埋在衣襟裏。

空蕩的宿舍裏,她的呼吸聲斷續,沈重,伴隨著布料摩挲的輕微響聲。

怎麽辦。

假使美夢能圓。

她可不可以,永遠這樣下去。

悄悄獨占,他的模樣。

喬方語跌跌撞撞爬上書桌,匆忙到筆筒都被撥倒,各式畫筆嘩啦啦跌落下來。

她只抓上一支鉛筆,就在滿屋的黑暗裏,鋪紙勾畫。

至少在這裏,唯有她能窺見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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